【员工文学】时光时光是否能再慢些，再慢些，……

有一种情感，无论时光如何更迭依旧深沉如海；有一种关爱，无论距离多么遥远依旧温柔如初；有一种守护，无论岁月如何变迁依旧坚定如山；有一种思念，无论时光如何流逝依旧刻骨铭心。这就是父爱。

我的父亲属马，如今已是七十多岁的人了。岁月悄然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印记，仿佛田地经年累月的犁痕。亲戚们每每见面，便总爱端详他的脸，而后感叹道：“你这脸上的皱纹啊，恐怕真能夹住一只蚊子了。”——那皱纹密布蜿蜒，仿佛沟壑纵横，记载了数不清的风霜，更沉淀了往事。

父亲年少时，吃尽了世间苦头。初中毕业那年，他跟随生产队浩浩荡荡奔赴黄河大堤。那日复一日的重体力活，便是推着小车一趟趟运送土石，往返于堤上堤下。汗水湿透的衣衫紧紧贴着他瘦削的脊梁，沉重的车把深深嵌入掌心，由红磨紫，终至皮破肉绽，渗出殷殷血痕。这血印如同初生的印章，盖在命运的开端，仿佛预兆着他此后一生与泥土筋骨相缠的深重缘分。

生产队那会儿，伯父家孩子众多，生计艰难。父亲挣的工分，常常悄悄匀出一些添补进去，自己反倒勒紧裤带。分粮时，他默默地把属于自己的那份倒一部分给伯父家。

一九七八年，父亲认识了我的母亲。当母亲第一次踏进他家低矮的门槛时，父亲用满是茧子的手笨拙地递过一碗糖水，那碗沿上还留着他新锔上的铁钉——那是他走村串户锔盆锔碗时练就的手艺，那些铁钉如同针脚，竟把两个人缝在了一起。

父亲年轻时曾学过武艺，即便如今七十多岁，他的腰背仍然笔直，如同晒场上矗立的一根扁担，倔强地挺立着，不肯向岁月弯曲半分。除了种地，父亲也曾短暂当过村会计，贩过苹果，跑过拖拉机运输，也精心养过蛋鸡，然而几年下来，竟只落个不赔不赚。父亲最擅长也最专一的，终究是侍弄土地。左邻右舍提起，无不点头称赞：“咱们村里啊，种地最仔细、最用心的，就是你父亲了。”他俯身于泥土的姿态，虔诚得近乎一种古老的仪式。

我与父亲之间，话语向来不多。可我知道，他像一座山，默默托举着我的人生。刚参加工作那会儿，熬夜熬得头顶稀疏见光，父亲焦急地四处打听秘方，熬制黑糊糊的草药。他每天骑着那辆旧摩托，风雨无阻地送到我单位门口。药汁苦涩刺鼻，每次仰头喝下，都灼烧喉咙；但几个月过去，光秃的头顶竟真冒出了新生的细发。那药汤的味道至今萦绕于记忆深处，像是父爱固执的烙印，苦涩深处竟蕴藏着奇迹般的新生。

父亲老实本分了一辈子，从未偷过他人一针一线，也从未口出污言秽语。我印象中，从未听过父亲说一句脏话。他更是深爱着我的母亲。前几年，母亲不幸罹患重病，在上海辗转求医，医生断言仅剩一年之期。父亲沉默地担起了全部照料之责，竟靠着无微不至的呵护，让母亲在病痛的灰烬里，奇迹般多撑过了一个寒暑春秋。

母亲出殡那日，丧事完毕，亲戚和帮忙的村民渐渐散去。院中空寂下来，唯余满地纸灰随风打旋。一向隐忍坚强的父亲，此时独自坐在堂屋门槛上，终于嚎啕大哭起来，那声音嘶哑苍凉，仿佛一只离群孤雁的哀鸣。我躲在隔壁房间，泪水汹涌而出，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生离死别面前，连悲伤也需噤声，唯恐惊扰了父亲那未曾展露于人前的脆弱。

一直想接父亲到县城同住，他总推说：“就这十来公里路，坐公交又不花钱，多方便啊。还是乡下好，有老头们陪着晒太阳，闲唠嗑。”他眷恋着院墙根下的暖阳和熟稔的乡音，如同老树眷恋着盘根错节的故土。

前几天老家装修新房，装修时我叮嘱父亲不必总在现场盯着。他却执意不肯：“闲着也是闲着，我在还能搭把手。”装修师傅后来对我说：“多亏你父亲天天在这儿盯着，还搭手帮忙，工期缩短了不少呢。”父亲在新居里仔细巡视的身影，如同在熟悉的田埂上察看墒情；他弯腰收拾杂物的姿势，依稀仍是当年推起沉重土车时的模样——时光虽往，筋骨里深埋的勤谨与坚韧，却早已铸成不会弯曲的脊梁。

父亲脸上的皱纹确乎能夹住蚊子，那些沟壑，是黄河的泥浪、田垄的风雨、锔碗的星霜共同刻下的年轮，每一道都深嵌着未曾言说的往昔。他像一棵苍老却深根的树，皱纹是土地在脸上生长的根须，而挺直的腰背，则成了大地向天空投去一道无声的宣言：生命无论怎样磨损，总有些挺立之人，是时间无法使之弯曲的。

在这个世界上，最难懂的人就是我们的父亲。父亲是一本厚重的书，每一页都记载着，他为这个家所付出的辛劳。在这个世界上，最坚强的人是父亲，他用双手，一点一滴地改变着家庭。这个世界上，最孤独的人是父亲，仿佛他从不需要别人的安慰。人们常说母爱伟大，但父爱同样深沉。

半夜醒来，独自在书房内深思，想起父亲，写下了一串文字：时光时光是否能再慢些，再慢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