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在村路上,白得如洗。”40岁以上的人皆言二三十年前乡下的月亮极亮,我亦记得确乎如此。那时夜间的捉迷藏,不消几刻,便能将躲藏者一一寻出,因为月光实在明澈,照得树影、草垛、墙角,皆无所遁形。
那时的月,不似如今城里所见,被高楼割裂得支离破碎,亦不被霓虹染得昏黄暧昧。它只是静静地悬着,清白如水,将整个村落浸在其中。土街两旁的坯屋,投下清晰的暗影,犬牙交错;远处的山峦,则如剪纸一般贴在深蓝的天幕上。
父亲好串门,常携我同行。夜归时,整条土街都是亮堂堂的。父亲的身影在前,被月光拉得很长,我踩着他的影子走,竟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月光下,连尘土都显得洁净,每一步都踏出细碎的声响,惊不起半点尘埃。
村街北头的老槐树下,是孩童们聚集之所。夏夜乘凉,老人们摇着蒲扇,讲些狐仙鬼怪之事,我们则屏息听着,时而因恐惧而挤作一团。月光从槐叶间漏下,斑斑点点地洒在地上,仿佛无数银钱。偶有夜风拂过,那些光斑便跳动起来,活了一般。
冬夜则不同。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更冷更亮的光,几乎刺目。我们穿着臃肿的棉袄,在雪地里追逐,呼出的白气在月光中升腾,转瞬即逝。雪被踩实的声响,清脆而寂寞,传得很远。
后来我来到了县城谋生。城里的月亮,总是蒙着一层纱,昏昏然悬在高楼之间。偶然抬头望见,竟觉得陌生。灯光太盛,月亮便显得多余了。人们发明了各式各样的灯,将夜晚照得如同白昼,却再也照不出当年月光下的清澈与安宁。
偶尔回村住上一夜。感觉月色正好,独自走在已铺了沥青的村街上,试图找回当年的感觉。路灯亮着,月光与灯光混杂,反倒显出几分浑浊。在社区,几个孩童从我身边跑过,手里攥着发光的玩具,大呼小叫,却不是在玩捉迷藏。
月光其实未变,变的是地上的眼睛罢。
作者:创新箔材 成涛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