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花”根脉

由于陈俊武院士的名气太大，业内已经少有人知，在中国催化裂化装置设计领域还有一位泰山北斗级的大师——张福诒，张老是清华大学毕业，退休前是中国石化设计领域“航母”——洛阳工程公司的副总工程师，毕生研究催化裂化装置系统设计，钻研之精深，为无数后辈敬仰，据传他年纪大了，一些新型催化裂化装置开工便不再邀请他参加，可是他觉得只要有新技术可学习借鉴的，就自费去现场观摩学习。我们采访他的地点在北京石油化工设计院，他是设计院高级顾问。那时他79岁，身材高大，声若洪钟，对于当年在抚顺石油二厂大会战的情形，如数家珍，耐心给我这个专业小白讲解第一套流化催化装置从设计到建设开工的艰难历程。老人真是科学家的头脑，记忆力超好，几十年前的事，讲起来仿佛昨天。他总结他们当年干那么大事就是秉持“革命精神，科学态度”，这句话他前后说了两回，器宇轩昂掷地有声，令人肃然起敬。记得我们还根据他的安排到洛阳——他家里取一些照片资料，他的夫人很热情接待我们几个“小朋友”令我们感动不已

拍摄张福诒工作

张老对数字很敏感，愿意用数据说明问题，《永远的金花》拍摄编辑成片后，我把光碟邮寄给他，他看完后亲自打电话给我，对片中的一个数字进行了纠正，我也马上改过来，重新制作新光盘给他。

采访陈俊武院士不是个简单的事，当时他正在京西宾馆开全国院士大会，约定晚六点，我们到大门口一看都是军人站岗，戒备森严。通了电话才让我们进，进了大门我们开了眼界，院子里，宾馆大堂都有不少老人家溜达散步，还有坐轮椅的，老伴搀扶的，这些只存在各类文献中的传奇人物，各个专业真正的大牛人，近距离看也都是普通人。陈院士到大堂接我们到他的房间，陈老个子不高，有点瘦弱，知道我们是抚顺石化的，很高兴，他把抚顺当作第二故乡，而我们采访的流化催化裂化装置的建设，正是他平生做的最重要的工作。尽管是南方人，但长期生活工作在北方，讲的一口普通话，他又娓娓道来地把整件事叙述的很清楚，像给一个家乡来的小朋友讲一个有趣的故事，尽管当晚的采访进行了两个半小时，但全面、深入、流畅，特别舒服，老人当年80岁，身体很好，不见倦意。只是当时的条件所限，室内的灯光略暗。

笔者采访陈俊武院士

以陈院士为代表的，在抚顺成长起来的这些科学家，就是新中国建立前后一两年的名牌大学毕业生，由于当时东北是中国最重要的工业基地，这里又荟萃了全国的技术精英，欧美留学回国的前辈们给他们指导，所以他们率先在这片黑土地上发轫了自己的技术生涯，算起来他们很年轻就担当大任，历经风浪，成就大事业，四十出头就在专业内名满天下。陈院士在给我们讲他亲历的惊涛骇浪事件和铭刻历史的瞬间时，风轻云淡，一笑而过，留下我们目瞪口呆。他说“自力更生，我觉得这个精神很重要”。陈老虽然是北大毕业，但他很多知识都是后天“平地起高楼”学的，像西班牙语就是逼他几个月就得粗通，然后到古巴就既翻译资料又能与当地的技术人员交流，他不仅是敢学，而且善学能学。看到陈院士这代英才，我总想到“时势造英雄”这句话，其实英雄也造时势。

陈院士当过洛阳院的院长，深谙行政程序，他知道我们还要去洛阳院拍摄复印他去古巴学习时的资料，就在我的介绍信背面上写了一行字，并签下自己的名字，后来我们在洛阳的行程极为顺利，多亏了这行字，否则大门都进不去。《永远的金花》我也把成片给老人家邮去，并征求意见，他表示很满意。

2019年陈院士荣获国家“时代楷模”称号，我们根据12年前的采访（抚顺石化部分），编辑了纪录片《大师的足迹》以纪念他在抚顺石化20年工作岁月。

找袁宗虞先生我们拍摄组费了很大的劲，一来当时对北京不熟，二来没想到我们心目中的大科学家，居然住这么一个普通不能再普通的居民楼里，这里唯一不平凡的是经常会有一位80多岁的老婆婆弹奏优美的钢琴曲。袁宗虞先生退休前是北京设计院的副总工程师。他年纪比陈院士和张福诒老总大几岁，西南联大毕业，美国威斯康星州大学硕士，曾是美国建筑机械公司的工程师，纯纯的海归。在家弹钢琴的老奶奶是他夫人，金陵女子大学毕业。

摄制组与袁宗虞合影

中国炼油工业第一朵“金花”——流化催化裂化装置的主设计师是陈俊武，副设计师是张福诒，他们都是当时抚顺设计院的，后来抚顺院搬迁发展后成为洛阳院，（现在据说大部分搬迁到广州），而那个年代还有一个设计院就是北京院与抚顺院在中国石油设计领域双星并竦，实力很强大。流化催化裂化装置建设中有一个最关键的设备——滑阀，尽管有图纸但我们造不出来，只能望图兴叹。当时的石油部部长是将军出身的余秋里下令，一边在国外买，要美元给美元，要黄金给黄金，一边在国内组织制造。后来就是袁宗虞带领团队，历经千辛万苦，在全国的冶金行业帮助下，硬生生把滑阀给造出来了，而且我们制造的比后来在意大利订制的滑阀灵敏度还要高。

袁老是云南人，家乡口音重，采访时已经86了，但对当年他如何领导制造滑阀的事，还是讲述的很翔实。我问他您给国家立了这么大功劳，得到什么奖励时，他说当年奖励他一张到天安门城楼上国庆观礼的票。我感觉袁老是更擅长思考和实践而不是善讲的人。若干年后，我看一本关于近代各省的名人录，云南省的近代名人中赫然就有袁宗虞，可见家乡人一直把他当做云南的骄傲。

抚顺石油工业诞生于1928年，与他同龄的还有一位真正在抚顺石化成长起来的科学家——原抚顺石化副总工程师金国干。2008年冬天我曾采访抚顺石油化工研究院的胡院士，他亲口对我们采访组说，金总如果不是在企业（抚顺石化公司）工作，而是在科学院所，催化剂领域的工程院院士就是他的。

采访金国干

金国干燕京大学毕业，直接被分配到抚顺石油三厂，由于抚顺是新中国最重要的炼油工业基地，石油三厂有试验工厂的性质，所以当时一大批名牌大学的石油化工专业的毕业生都分配到石油三厂（陈俊武也在三厂），炼油工业“五朵金花”之一的铂重整工艺技术也诞生在三厂。后来几十年由于研究所、设计院的分流重组搬迁，还有对新开工装置的支援，很多科技人员都离开抚顺石化奔赴全国各地。

金总的根一直在抚顺石化，刚毕业从石油三厂操作岗位做起，最后做到公司副总工程师，后来延聘到七十岁正式退休，可是我2019年最后一次采访他时，他的办公桌上还放着咱们催化剂厂请他审核的专业书籍。金总早年曾经到民主德国学习，他又是教会大学燕京大学毕业的，所以他的英语德语冠绝中国石化行业，80年代他是中石化总公司点名去各地帮助装置开工的专家，行业内又称他是“全国干”。其实我多次采访老爷子知道，他不仅英语德语非常厉害，他日语也会的，他说他最开始的技术就是向一位留置在石油三厂的一位日本炼油专家学习的，两个在一起几年，他毕生都非常尊敬他的老师。

抚顺石化公司原副总工程师金国干

金总是中国催化剂领域的顶级专家，是80年代以来就是抚顺石化的科技名片，他除了短暂的定居美国一段时间外，基本都在抚顺石化工作，或在其他各地被人请去指导研究装置技术、产品研发。

我第一次采访他是2008年夏天在北京，当时做抚顺石化80周年专题片《基业长青》，第二次采访他是几个月后在抚顺设计院，为他个人做专题片，我们新来的记者小郭还和他秀了一段英语。最后采访他是在北京燕郊一个高级养老院，他已经91岁了，但头脑依然清晰，语言更加犀利，他对当年我们一些工作中左的做法非常反感，而对自己的工作上出现的问题，直言不讳，回想开工失败自己被全行业的专家戏谑，给他起外号，他津津乐道，襟胸坦荡。金总在采访中，从来都保持一个科学家客观严谨的态度，不会迎合我对话题的任何导向，在技术上叙述特别较真儿，他对当下很多企业不敢科技攻关，怕出事故从而造成人浮于事的工作状态非常担忧，我记得他说“你只要想明白了就去干，想好了不去干，咋办呢”

2023年11月金总去世消息传来，我和绪刚、立群写一副挽联

出燕园赴抚顺为国企担当一生操劳付肝胆

专科研求创新以干事许身万众承志送大师

并配上我们最后给他老人家做的专题片《全国干》发在朋友圈，以纪念这位抚顺石化的科技大师。

通过采访我们发现这些老科学家所共同拥有的人格魅力：没有架子，不讲排场，对采访题目如实表达，从不说豪言壮语。哪怕是天大的功劳，他们讲起来也没有自得之色、矜夸之词，而讲挫折时也不见气馁之意，相反善于反思，勇于自嘲。我想这就是我们常说的大家风范吧。

斯人已去，光华犹存。大师们的功勋已铸丰碑，但他们的风骨精神将依然激励指引我们踔厉奋发，砥砺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