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近照
疫情当前,有人说现在小区的保安大爷都成了哲学家,有人经过,他就会问:你从哪里来,你是谁,你要到何处去?这的确是很重要的哲学问题。年轻时,很喜欢一句劝人结婚的话。大意是说:如果你结婚了,遇到一个满意的人,你会得到幸福;如果遇到一个不如意的人,你会成为哲学家。
幸运的是,二十多年的银婚生活没有让我成为哲学家。但我也的确时常能在具体的生活中,体会到哲学维度的存在。也就是说,在形而下的具体生活细节和层层关系的间隙中,你会不自觉地去思考一些形而上的问题。
特别是儿子出生以后。看着襁褓中这个会哭会叫要吃奶要换屎尿裤的“微生物”,在初为人父的神奇体验中,你会忽然意识到,他一直会在自己身边。他回不去了,你也不可能把他送走或送给别人。他不是你养的小猫小狗,他来了,你就要倾尽所有,无微不至地管吃管住,小心翼翼地陪他成长,牵肠挂肚地知冷知热,但你并不能确定他最终会长成什么样子,会成为怎样的人。
儿子小时候没有让我失望。我现在还记得他在幼儿园时学架子鼓的情景,他参加表演的那天正赶上发烧,坐在那里都没有力气,可他上场后,像换了一个人一样,现场发挥比平时打得都好。敲完最后一个鼓点,他瘫坐到地上,鼓槌都掉了。
作者和孩子在一起
他喜欢围棋,在后楼的围棋班学了不到半年,我就下不过他了。那些年我陪他参加市里的小学生围棋赛,他一路过关斩将,很让我觉得有面子。他学魔方,不到两个月就达到了熟练的程度,为他买的四层、五层,甚至不规则型魔方,他都在很短的时间内运用自如。他想去深造,参加了一个魔方培训班,只去了一次。因为,老师看过他的手法后,告诉他:你会的,我都不会。
他从四岁开始学钢琴。当时人不比琴凳高出多少,要垫很高的垫子,才摸得到键盘。那双像旺仔小馒头一样的小手,从中央C开始,十年后变成了蒲扇大的手掌,够得到所有八度——儿子的手掌后来比我的手大出一圈。他的大手在键盘上灵活地起落,让我想到许多年前在北京音乐厅听的一场俄罗斯钢琴与弦乐室内乐的演奏。那个钢琴家的双手在键盘起落的样子,好像是有许多活蹦乱跳的螃蟹在键盘上快速爬行——那些夏天,我在儿子的键盘上看到了相似的情景。
初一时,为了让他把更多精力用到功课上,为他同时报了音乐学院和音乐家协会的十级考试,他一次都过了。
作者孩子的钢琴十级证书
他从小就很爱看书。他们小学的语文老师鼓励学生大量阅读,要求他们每周写三篇日记,家长签字。他的文风很玄幻,有些武侠气息,还写过侦探小说,但一直不让我看。在他觉得无书可读的时候,卡夫卡也读得津津有味儿。
他刚上初中时写了篇《读懂父亲》的五百字作文,其中有这样一段:在我印象中,父亲一天也少得对我说什么,更少得动几动,只在电脑、书房、班上、床边和餐桌旁穿梭着。早上起床,去上班,回家后就在电脑上打一些可以组成文章的字,吃吃饭,又上书房看看书、练练书法,再睡觉。像这样的话,一天只有“好、啊、行、可以、过一会儿”之类的话说。但当我向他请教问题时,他却又走动,又挥动双手,又是长篇大论的,好像要把他一天的语言和动作都在这一段时间爆发出来一样,可真令人吃惊呢!
从初二开始,他的学习状况却发生了急剧变化。有一天,他的班主任把我叫到了学校,她从他的课桌里拿出了一摞儿的课外书——有艾科的《玫瑰的名字》、大卫·米切尔的《云图》和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等等,都是我平时看的书,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拿到了学校去读,我一点儿都没发现。也正是从那时开始,他的学习成绩,从这所重点中学入学时的全校排名前五十,逐渐排到了两百名之外。
作者家里的部分图书
一开始,我和老伴儿都以为是青春期的叛逆心理在作怪,采取的各种补救措施,也并没有奏效,加大补习力度和杜绝他看课外书,也依然回天无力。他的学习状况,如同劈开的裂竹,分崩离析,已完全支撑不住他摇摇欲坠的学习成绩。
他中考的时候,我正在北京的鲁迅文学院学习。他一考完,老伴儿就让他来北京找我,好让他出来散散心。我去火车站接他,一看他走过来那种失魂落魄的样子,我就知道他考得怎么样了。带他去故宫和后海玩儿,他也无法从自己的心事里走出来,对什么都没有兴趣,走不多远就说要回去休息。
作者在鲁迅文学院学习期间手书的扇面
文学院不允许学员以外的人员留宿,只好在学院旁边给他找了家宾馆,他一进屋就哭了——从小到大,他是很少在我面前哭的。我知道,他之所以如此委屈,并不是因为错过了动车,自己是乘下一班车站着进京的,甚至不完全是因为中考失利的原因。
作者的鲁迅文学院校徽和结业证书
那几天,我除了变着法地带他走了半个北京城吃了四五种完全不同做法的红烧肉之外,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失落的心情。
那种“食疗法”也是有后遗症的。他没考上重点高中,老伴儿说还是让儿子学理科吧,男孩子学理科会更理性一些,将来也能更好地成长和就业,别像你似的,百无一用是书生。
三年的高中理科学习,并没有让儿子逐渐从中考失利的阴影中走出来,高考只考上了一所普通高校,读的也是他不喜欢的专业。陪他入学报到,只觉得那所大学的图书馆还不错。
儿子的大学生活,也没有让他快乐起来。他没有朋友,没有喜欢的老师,也不谈恋爱——他们班有四五十人,只有七八个男生,可他除了吃饭睡觉上课,其它时间都是一个人在图书馆度过的。他那时候也开始变得特别能吃,每月给他的生活费,他除了买书,都花在吃饭上了(老子所说的“虚其心,实其腹”就是那样吧),人也变得越来越胖。
他那四年也算比较省心,除去在图书馆租的读书间到期了向我额外要过钱,没有过其它花销。
有一年深秋,我去他们学校不远的地方参加一个跨省的采风活动,想起来快换季了,给他带了件棉衣,让他去取。顺便让他和我们一起聚聚,改善改善生活。他在和那群陌生人一起吃饭的时候,依然显得格格不入。
那时候我就在想,让一个孩子过早地读太多的书,有自己独立的思想,是不是一种错误?一个人过于沉浸在自己的内心世界中,会和整个世界疏离的。特别是一个人年纪尚轻的时候,他没有扎实的生活经历去支撑,过于沉重的内心积累会让整个人摇摇欲坠,难以接地气,如果找不到灵魂的出口,思想也会成为一种负担。
特别是在看到儿子变得越来越胖,越来越能吃,我下意识地就会想,身边有一个颓废的胖子,真是让人难受。那些不断在增加的赘肉,纹路里都似乎蓄满了沮丧。
但儿子的博学和聪智,是显而易见的。有一年暑假,他在楼上的阁楼里宅着。我的一个好哥们打电话过来,问我什么是形而上。当时我在赶写一个东西,想起来儿子最近在看哲学的书(那年他送我的生日礼物是德国作家艾伦伯格所著的《魔术师时代——哲学的黄金十年》)就让他下来接电话。他在电话里给那个师专老师,讲了十多分钟的形而上学。
他大学快毕业的时候,我们有天傍晚在楼下的公园散步,我问他想没想过毕业之后干什么?他说考研。我又问他,还是现在的专业?他说:“不,哲学。你先别和我妈说。”我看着他,笑了很久。
后来,我和他说,既然你想走学术的道路,那么你能用最通俗的表述把很高深的哲学问题讲清楚吗?如果你讲不清楚,就是没弄懂。他当即就说,改天我给你讲讲,但哲学的问题比较复杂,要多讲几次。之后不久,他真的给我搞了个《哲学十讲》,虽然因为考期临近,他只给我讲了五六次,我还是越来越对他的选择有信心。
我是遇到过学术根基很厚实的年轻人的。十七年前,我作为北大中文论坛的散文原创版主应邀参加了北大中文系在勺园举办的全国网络资源研讨会,同屋住的是南开大学的一名研究生,他是比较文学专业的版主。他聊起德里达,就像在说他很熟的一位老朋友。像我这样读过一些学术论著,但还只停留在暗恋学术阶段的人来说,是能掂出那种分量的。
2005年《抚顺晚报》发表的记录作者参加北大中文论坛相关活动的文章
听儿子的《哲学十讲》时,我错觉又回到了十多年前北大勺园的那间客房,正在听那个年轻帅气的研究生在讲德里达。
他进入考研状态,比我预想得要快。一个人在全身心投入到他喜欢做的事情上的那种专注度,是会激发出一个人的全部热情和潜能的。甚至整个人的生命,都会放出光辉。特别是像儿子这样在长久的挫折感中不断聚集内心能量的年轻人,他更需要一个充分释放自己的出口和渠道——事实上,作为一个父亲,我等待这一天的来临,要比他等得更久更加迫切,只是不能过早表露出来。那种无形的压力,对于一个还没有完全准备好的年轻人来说,几乎是毁灭性的。
第一年考研,他没有参加任何辅导班,只是自己一个人在家看书,初试总分就过了国家线,只是因为英语成绩差几分,才没能如愿。但这也给了他很大的信心,对于他这样擅长自学的人来说,只要肯努力,千军万马争过独木桥的应试教育也没那么难。特别是在许多人觉得异常艰深难懂的哲学专业课上,他遥遥领先,得了高分。
转过年,他更是在多方面令人刮目相看。他去驾校学车,逢考必过。驾照下来的那天,他特意开车拉我们全家去沈阳赛特奥莱过了个周末。后来,有一天他坐在家里的楼梯口刷手机,看着他在高处凸显的一身肥肉,我对他说:一个人的形象,也是很重要的。
作者孩子在开车载一家人外出游玩
他看了看坐在楼下沙发上的我,没有出声,没有像平常那样辩解。也许当时他刷手机刷到的,就是“一个人的颓废,首先是从放弃自己的形象开始的。”之后的不到半年时间里,他的体重从一百八十多斤,减到了不到一百四十斤,整个人又现出了年少时的帅气和活力。他后来告诉我,他的一个同学,从两百多斤,减到了一百二十斤,自己这样不算什么。
进入今年考研冲刺阶段,我还是很为他揪心。一是怕他体力吃不消,二是今年考研的竞争压力实在太大了。也许是因为疫情的原因,许多准备出国的毕业生来考研了;也许是因为教育双减的原因,许多教育机构失业的老师来考研了;也许是因为企事业单位招工锐减、很多私营商家倒闭的原因,各种身份和背景的人都来考研了——今年的考研大军,竟然比去年多出了八十多万。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依然坚持不参加考研辅导班,自己一个人在家看书就好。他唯一接受的额外辅导,是觉得自己的字写得不够工整,让我给他讲了半个小时的写字课,就写得有模有样了。我把他后来写的那篇字给老伴儿看,老伴儿都连连称奇。
就这样,他考研初试总分比去年多考了三十多分,英语和政治成绩全都达标,在国家线比去年高出十五分的情况下,他依然超出了十多分。
进入复试阶段后,我和老伴儿都一再听过来人讲,这时候一定要找导师,没有几万块是搞不定的。我和老伴儿一商量,儿子不参加考研辅导班已经为家里省了好几万了;考上了,将来就业就不用愁了,找工作的那一大笔钱又省了。这钱一定要花。
儿子听见了,却说什么都不同意。他非要靠自己的实力考上不可。
今年的考研复试是在线上进行的。那几天老伴儿却作为志愿者和全省的千余名医务工作者一道驰援沈阳防疫,回来也要隔离数日。儿子的考试地点设在了沈抚新城——当时那里也被划为了疫区,我也过不去,他只能孤军奋战了。
孩子在线上考研复试
还好,在儿子线上复试的那天上午,老伴儿结束了隔离,她在现场亲眼看到了儿子的从容面对,亲耳听到了儿子的对答如流。儿子考的专业满分是220分,他考了185分,被南方的一所师范大学哲学系录取了。最近,他写的一篇侦探小说也被上海出的一本作品集收入了,书已经出版了,只是因为疫情,样书还没收到。
在儿子的成长过程中,我不只一次想过他从初二开始成绩骤然下滑已至后来一蹶不振的各种原因,除了以前认为的青春期的叛逆和过早读了大量超出他年龄承受力的课外书这些可能之外,我还忽略了另外一层原因。
从小到大为了练琴,不知他流了多少眼泪。他爷爷活着的时候,最受不了他孙子弹琴挨说,但又忍不住在隔壁房里听这边的动静,常常是孙子在那边流泪,爷爷在这边叹气。他的钢琴是他爷爷给他买的,最爱他的爷爷却在他还没读小学的时候,就去世了。而有点儿好吃的都挂着他的奶奶,正是在他读初中时过世的。
我们当时闻听母亲病危,就急冲冲带着他赶了过去,并没有考虑到他那么大的孩子,在直面死亡时,会有怎样的感受。甚至都没有注意到,在母亲咽下最后一口气后,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和奶奶静静地坐在一个房间里。
那么,哲学是什么?仅仅是“你从哪里来,你是谁,你要到何处去?”现在有很多人都喜欢说:除了生死,都是小事。而一个这么大的问题,豁然真切地摆在了一个中学生的面前,即便那是一直深爱他的奶奶——再加上几年前过世的更爱他的爷爷,他那时的内心世界,承受得了这样沉重的负担吗?而曾经深爱他的这些真切的生命,又是如此的如梦如幻,不可久长,那么这个现实存在的世界,还有什么是可以相信的呢?
想到这层,我就开始自责。果真如此,我又能怎么办呢?还有人说,哲学就是关于整个世界和人生成体系的思考。或许儿子从那时开始,就开始了他的哲学思考,至少可以说也正是这样的哲学维度,让他在自我封闭的状态中,一点点走了出来,逐渐展现出了他内在的生命力量。即便这个过程,是艰难的,痛苦的,缓慢的。
他在许多方面,其实更像他的爷爷,倔强、内敛、深沉、正直,甚至身高都一样,还都是左撇子,这不仅仅是因为他们都是天蝎座的。他爷爷生前最喜欢说,我一个初中毕业生,能有今天——我当然知道他老人家的潜台词是怎样的,对,他一个初中毕业的管工出身,能成为一个国有企业的县团级干部,在任何年代都是很不容易的事。
但在哲学的维度里,我想到了一个在山东流传很广的故事。孔子的儿子孔鲤有一个很有出息的儿子。孔鲤却一直没什么大出息。曾有人对他说: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比他们爷孙俩强了。孔鲤却说:我有比他们强的地方。我可以对我的儿子说,我爹比你爹强。我也可以对我爹说,我的儿子比你的儿子强。
作者受到市文艺成果一等奖表彰的证书
以后遇到类似的问题,我也可以这样回答——从哲学的维度去思考问题,的确令人豁然开朗。
作者|尹航
平台编辑|张运泓 李春江
审核|毛军 孙世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