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文为哈佛教授傅高义在国际贸易关系与全球经济治理重构学术研讨会发表的题为《中美关系的历史、现状与未来》的演讲,本文为演讲节选,标题为编者自拟,图书为编者推荐。
以上言论不代表中信出版墨菲立场。
为什么美国人支持特朗普,我讲一下我的解释:
第一,因为世界经济的改变,不是事先有目的的,而是很自然的情况。本来二战以后,美国的产业是一流的,我们的工人多,我们赚了钱并且生活进步了,50年代、60年代非常好。但70年代已经有一些日本的产业和产品非常成功了。所以产业要转移到工资低的地方,这是一个基础。
所以,本来在美国东部的产业搬到了美国的南部,70年代又搬到了日本,70年代末年慢慢到韩国、东南亚。80年代、90年代搬到中国,而中国人口更多,所以有非常多的产业搬到中国。我认为那是经济发展非常自然的事情。美国买东西的人非常高兴,因为他们买到的产品比较便宜,在中国生产那是很自然的事。
但你看美国的白人,本来在工厂工作,现在他们非常不满意,因为影响他们自己的就业。所以在他们看来,因为中国的产品,我们就没有工作了,他们是有这么一个看法的。我想那是美国的一方面。
第二,我认为还有一些美国的产业,本来80年代他们在中国设了工厂来做一些产品,他们的产品和技术慢慢被中国人学会了,现在美国公司在中国很难继续下去,因为技术在中国有的。我个人认为有的时候是应该按照法律来的,有的(我认为)用美国的说法是中国偷了我们的技术,他们没有受到知识产权法律的保护。
我个人对美国人的看法是,我们非常支持公平,要是我们有一个足球,还有篮球什么的,我们两个队,我输了他赢了,要是他完全按照规则来做,而且做得非常漂亮,我们是恭喜你做得好的。我们是握手祝贺的,我们是这样的人。但是,如果他不公平的话,我们会非常的愤怒。
所以,现在有的美国人觉得中国人是不公平的,来偷我们一些知识产权且没有给钱,有一些在中国的公司,让中国人做管理,这个中国人本来是来工作的,结果第二年、第三年他就跑了,把美国公司的技术和在美国公司学的东西,搞回了自己的公司。犯法的事情,至少美国人觉得是不对的,那个是不公平的,不是好的做法。
我记得70年代的日本人,他们不容忍外国的公司在日本成立工厂,所以我70年代发了不少的牢骚,但是问题不大。但是80年代日本非常地成功,他们的公司竞争能力非常大,当时我对日本非常的愤怒。
但是,现在也是很危险,我们觉得他们现在在抢我们的饭碗,我非常的气愤,我认为这跟中国很类似。80年代、90年代一些中国的公司,当时我们对材料、知识产权不太重视,但是现在中国的能力这么大,他们的力量这么大,本来是小的牢骚就变成了大愤怒,我觉得这也是一个方面。在支持美国跟中国的关系,我认为作用非常大的是两种人。
1、公司,也就是商人。
2、学者。
商人在中国赚钱是不容易的,所以他们本来能够公平的竞争的小问题,结果现在变成非常大的一个问题。
我们的学者,觉得现在中国的情况,有的美国的学者没办法来学习,所以我们本来有机会,特别是关于历史、政治一些方面的学习机会,中国不让我们的学者到中国来学习,要是来的话,他们在图书馆的材料也不容易拿到,所以连我们的社会学系,还有文化、历史、政治那些方面,有的人本来是可以交朋友,可以一起工作的。结果现在他们不吭声了,有一些事情想了解,现在也不方便,不容易合作了。
所以,现在一些美国的学者专门学中文,希望跟中国人搞好关系,但是现在没机会了,他们非常生气。所以,美国的学者觉得现在中国情况太紧张,还有一些学法律的人,还有一些美国新闻记者有不同政治意见的,公安部门也给他们麻烦。
有的人想去西藏、新疆,几年前一些美国学者写了关于新疆的一本书,结果参加工作的美国人都不能来中国了,中国也不允许他们去。当然他们不满意,为什么特别不满?因为那不公平。本来中国很穷,机会少,美国学者可以有机会来和中国交流,帮助中国,但现在中国已经是一个强国,却不让美国人来,我们是帮助你们的学者,这些学者在美国什么都能说,什么都能看。但是我们去中国你不给我机会学习。连跟学生谈话,特别是政治文化什么的,他们的中国朋友都说不方便。
所以,美国的学者觉得不公平,因为我给你机会,让你在美国谈话。但在中国不能给我机会公开谈我的看法。所以有的美国学者非常不满意,觉得那是不公平的。
我认为中国现在强,是能力比较强,有的美国人在猜测中国前途会怎么样。中国人虽然说我们需要和平,希望国家友好,但看他们在南海还有东海,把军队慢慢扩大了。
看他们未来的打算,美国人害怕,不知道将来中国会做什么。接下来会继续加强,现在他们是对自己人厉害一些,要是他们权利扩大的话,中国的力量扩大这么多,他们在南海或东海做什么的话非常可怕。
现在美国人都认为,中国将来如果继续发展的话,是很危险的。因为美国的确不知道,中国会不会用和平的办法。我个人认为美国做了很多不好的事,在越南、伊拉克、阿富汗做了不好的事。有的美国人考虑,中国会不会做一样的事,我们怎么办呢,会不会要打。所以,美国情况非常紧张。
在美国华盛顿,现在情况的确比较紧张,因为本来学者和商人就有这么一个看法,美国的军队怕中国军队的发展,所以我们议会的议员还有特朗普领导的一批人,对中国没有好感。我恐怕明后几年,可能的确是中美关系有麻烦。但我个人认为,还是90%以上的美国人欢迎中国的留学生,欢迎中国人来美国。
现在在美国的中国人,尤其是在美国长大的一批中国人,我觉得90%以上的是好的,但是有一些美国人是会碰见一些不好的中国人的,美国人在中国可能也是一样的。我们对大多数的中国人是欢迎的,但是在中国碰到一些有问题的美国人,也是有可能的。
所以,因为最近的情况把问题扩大了,所以我估计现在看美国的政治情况,客观来说可能会有几年比较严肃的时间,我是这么看的。
所以,我认为在这个情况下,我们美国人觉得一个好的方面,是我们总统做了一些你们不喜欢的事儿,但是希望美国人民也可以在中国继续工作、继续保持中美关系。所以我想你们今天邀请我来参加这个会议,就是一个非常好的例子,我们哈佛大学也是一样的,我们欢迎中国人来。
所以,美国的社会、美国的知识分子、美国的经济学者,主要的看法还是欢迎中国的,但是碰到一些问题恐怕是不能避免的。但是我有自信,我们两个国家了解世界情况的人多起来了,所以我们希望两个国家的居民会继续联络,谢谢大家!
观众提问:我有两个问题,其实两年前在您的家里面,我们曾经有过关于中美关系的讨论,当时我们其实都没有想到中美关系会演进到现在这样:看似非常冲突、矛盾的情况。您其实对于中国各个阶段的领导人都有很多的了解,包括邓小平先生的儿子邓朴方之前的讲话也讲过,我们现在其实是有内部的问题也有外部的问题,但是更重要的是解决内部的问题。
所以,您觉得中国所需要解决的内部的一个比较主要的问题是什么?如果您觉得邓小平先生现在假设还在世的话,他可能会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傅高义:我是专门研究过邓小平的,但我没有专门研究过现在的领导人,我的确是没有发言权。就我了解到的情况来说:
第一点,现在中国的经济高速发展,不会永远地继续下去。所以我看别的国家,比如日本,和东南亚的国家,本来是高速发展的国家,现在面临一个比较低速的发展还是比较难度过的。
第二点,我认为国外的中国人非常多,统一这些中国人不是一个容易的事儿,所以现在国外公司更不容易处理。我记得哈佛大学有一个教授,说本来美国的公司到外国去发展的话,也是很难处理的,因为不容易统一。其实各国都有民粹主义这个方面的问题,但是也需要考虑他们国外的情况,所以中国人在外国不容易统一是一个问题。
第三点,关于很多的思想和文化大革命的东西,以前在中国国内听不见外国的声音。但是现在100万以上的中国留学生,还有到外国在中国的人这么多,还有互联网的技术发展,这些的确是控制不了,所以怎么统一中国的思想我觉得是一个困难的问题。
第四点,我觉得70年代的中国人,看现在的情况就非常满意,因为他们的生活水平发展这么快。但是年轻人在他们小的时候,经济情况就已经很不错了,他们希望这能继续下去。所以,他们的看法不一样了。
第五点,我个人认为的确中国领导人面临的问题非常困难,但依我看,对有的中国人觉得从甲午战争以后,我们对日本的关系,他们坐在上面我们坐在下面。但现在我们是上面的,是骄傲的,现在要是中国经济超过美国了,可能有的人会觉得骄傲,本来要听美国的,现在也不要再听了,那就可能是狭隘民族主义的情况。这种情况,有的中国人也是有的,跟外国搞好关系也不容易的。
作为一个中国的领导人,要面临这么多问题,我的确觉得不容易。当然美国的政治家不了解这些情况,也不学习。我们的学者都觉得,现在的美国人,比如特朗普,他们不懂事,没有学好。但我个人看到了这么些情况,这是我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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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提问:傅先生你好,感谢您的演讲,我的问题是,刚才您提到邓小平时代家庭联产承包制,个体经济的发展激活了我们的经济活力。但现在在国际贸易关系的现状下,我们很多企业受到了很大的影响,您能给我们一些个体经济甚至一些私营经济,甚至国有企业重新激发活力的建议吗,在当前的国际贸易关系现状下,谢谢!
傅高义:有的美国朋友学习中国经济情况,认为国有企业没有动力改变。私营公司,一般的来说他们有动力,他们更适应那个需要,他们会改变,也会学习新的情况。所以我专门研究中国经济的美国朋友也是这么看的,应该给私立公司他们更好的机会。
我个人认为现在跟外国要搞好关系,应该想办法,想办法多保护外国经济、外国企业。因为很多外国企业,比如Google还有其他一些公司觉得在中国他们不给我好的机会。所以我想要政府的领导人想办法保护外国公司,不让地方干部给中国的公司有特殊好处,应该平等地给外国公司一个机会。我想外国企业应该跟政府搞好关系,我认为这是好事。
观众提问:傅教授你好,我是这个学院的学生。我的问题是,在大部分中国人看来,美国人喜欢并且擅长利用军事解决问题。而我认为在今后一段时间,中国实际上有动机也有能力保护我们的国家。那您认为未来在台湾海域或者南海地区,发生一场战争的可能性有多大,按照您接近90年的历史经验来看的话。
傅高义:我个人认为很多美国知识分子的看法和我是一样的,觉得伊拉克战争是错,我们对伊拉克的政策也完全是错的。这对美国也不好,对伊拉克也不好。我估计美国在伊拉克、阿富汗、叙利亚做的事不会长期存在,我认为民粹主义是非常危险的事。
现在美国也有民粹主义,但我认为现在不少人,发现那已经过头了。为了我们的预算,用这么多钱和军队,也没有好的效果,所以我估计美国对叙利亚做的事,不会继续下去。
中国国内我恐怕民粹主义也是很危险的事,有的中国人有这种观念,他们觉得日本人计划了很多年来考虑攻击别的国家,有这么一个计划。我个人学习日本的历史,我觉得不对,20世纪本来他们没有统一的计划攻击别的国家,但我觉得他们民粹主义真的很深。所以20年代、30年代,日本领导人控制不了民粹主义,所以这就成为了问题,而这不是领导人的目的,这就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我个人估计,一些中国的领导人觉得应该在南海和东海比较小心,但我怕民族主义是件很危险的事,控制不了控制得了我不知道,但是我个人认为,中国长期跟外国的关系最好是避免跟别的国家打仗,我认为在南海、东海要是民粹主义太深的话,恐怕对国家的前途不是好事情。欧洲跟美国也是希望跟中国合作的,如果会变成敌人,我觉得不好。
我认为邓小平的做法,希望和别的国家搞好关系,是对中国的发展最好的事儿,所以我个人认为,那个做法也是最好的。
观众提问:您10年间采访了300多个相关的人员,请问这300多个人给您印象最深的是什么?邓小平在您印象中最深刻的一件事情是什么,您在10年的过程中对《邓小平时代》这本书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傅高义:我关于那本书没有遗憾。我最深刻的印象,当然是邓小平的女儿邓榕,我觉得她是非常活泼的,非常的直率。还有邓小平的秘书也是非常详细地给我解释情况,那是为了了解中央的情况。还有一次,我本来在广东做过一些研究,找过一个广东人谈过话,他是1992年陪邓小平到南方去的。那个人说,邓小平的确非常地生气,为什么经济是这么回事儿,应该更积极、应该要搞好,所以应该更加的开放。这给我留下非常深刻的影响,邓小平的确是愤怒的,为什么不让他们发展,但公开不会有这样的表示。但是,跟他一起去看南方情况的同志,对邓小平有这么一个看法,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观众提问:特朗普先生去年曾经发过一条Twitter,他自称是一个情绪非常稳定的天才,以您对于中国历史的了解,美国的学者对此有什么样的看法?第二个问题,如果和中国历史商的领导人比较,您将会和哪一位比较?
傅高义:我们美国的知识分子对特朗普,是非常不喜欢的,觉得他的确不应该当总统,支持他的人在我们知识分子里面基本是没有的。在中国的历史上,我觉得在毛泽东时代,也有一批干部是参加了文化大革命、大跃进和写报告的人,他们的能力也不算差,但政治目的太厉害了,所以我想这在中国也是有的。
但是,很可惜我们会有这样的总统,我们美国知识分子认为,虽然我们不喜欢他,但是我认为特朗普不是美国全部的,我们会有机会继续下去的。
我个人认为,在美国的政府里,还有人,虽然他们表面上支持特朗普,但是更多的是想负这个责任,让美国比较有理性地,合理地做一些事情。但是我想在美国的政府里面有不少的工作人员,他没有公开反对特朗普,因为他们还想在做那份工作。我认识这样的的人也不少,在华盛顿、在美国的、外国的大使馆里面就有这样一批人。
所以,我认为是情况是非常复杂的,中国有更多的经验,我觉得毛泽东的时代,不支持毛泽东的,但是不公开反对的,也有很多的人的。写他的历史和文学的也不是直接批评。
但是,还是有一些余地可以表示看法的,所以在美国我们有机会也批评,也会公开说,那是好事儿。虽然我们对美国也有很多发牢骚的,我们的知识分子也会批评美国的政策、批评特朗普。但是我还是觉得美国的政府还是有很多的优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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