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以H&M为首的一些服装品牌,宣布停止使用新疆生产的棉花,导致国内消费者的普遍愤怒。随着抵制、下架等一系列反制措施的出现,事件还在继续发酵。
事情背后的严重性让我们把视线重新聚焦到了棉花身上。
相比于芯片、通信、电子等高新科技产业,以棉花为代表的农产品似乎早已淡出了大国博弈的第一梯队。
大约5000年前,在印度次大陆,人们第一次发现可以用棉花纤维纺线。几乎就在同时代,生活在今天秘鲁海岸一带的人们,也做出了相同的尝试。几千年以后,东非的各个社会中也有了棉花的纺纱和织布技术。
由于蚕丝太娇贵,羊毛太厚重,亚麻纤维短、难染色,而棉花温暖、轻柔、纤维绵长、柔韧性好、易于染色、性价比高,适合全世界不同纬度地区的各种不同人群的着装要求,所以,在之后的岁月中,棉花凭借自己天然的优势在人类穿衣保暖的天然资源中,在所有物种中胜出。
和其他大宗商品相比,棉花在国际贸易中地位似乎更加重要。
比如,生产糖的核心技术几乎没有什么大的变化;茶、香料等商品的生产也没有频繁的技术革新;羊毛、亚麻原材料有限,受消费场景和价格影响,消费市场也有限;而钢铁等重工业本来就是为了满足原材料的加工才兴起的,自身又由于资金投入多,灵活度底。
相比之下,棉纺织业所需资金相对较少、技术革新较为容易,一个熟练技术工人就可能改良生产设备,机器购置也相对简便,而几乎无穷无尽的市场需求更是推动棉纺织业发展的不竭动力。
于是,棉花也成为了世界资本主义兴起中不可或缺的一员,在棉花相关的产业发展过程中,也促成了世界上诸多从农业到工业化帝国的形成。
至此,棉花出现了两张面孔:一面是温软绵润,与我们日夜相伴;另一面则是国际贸易中张牙舞爪、面目狰狞。

全球棉花带主要分布在南纬32~35度以及北纬37度的世界三大地区: 亚洲、中美洲、东非。
这三大地区各自独立地发展了棉花种植和棉纺织技术,并在区域范围内进行商贸流通。他们最初也拥有世界上最高超的技术,被阿拉伯人、欧洲人所艳羡。
由于欧洲气候的寒冷、已有商路的不畅、加之棉纺织技术的不发达,在最开始的棉花版图里,并没有欧洲人的身影。
而「新航路」成为欧洲人打造自己「棉花帝国」的最初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1492年哥伦布发现美洲,为欧洲人找到了日后世界原棉最重要的产地和纺织品消费地。1497年,瓦斯科·达·伽马成功绕过好望角,避开奥斯曼人控制的世界,开拓了到达印度的新航路。奥斯曼对欧洲人的贸易阻碍从此失效,欧洲人不仅成功开辟新航路,也成功进入了棉花原产地。

通过一系列的战争,欧洲人通过黑奴贸易、殖民地的建立、「开辟」新市场等,让欧洲的商船取代了海陆丝路上的商旅,横行于欧亚之间。
商路的通畅、原始资本的积累,让欧洲人开始不断革新技术,从珍妮纺纱机开始,工业革命的影响至今仍在。
无论是蒸汽机还是电力织布机,唯一不变的是机器生产带来的纺织品价格的降低。
1780 年,一匹成品细布要卖到116先令,50年以后,价格降到了28先令。1830年,一磅重40 支的纱在英国只要1先令2. 5便士,同等质量的纱在印度却要3先令7便士。
印度失去了产品价廉物美的优势,从一个生产国转变为原料输出国和消费国。
这时候的棉花,不再温暖,而更像是一头残暴的巨兽,开始侵吞改造棉花原产品周围原有的一切。
为了找到更多更可靠的棉花产地,欧洲人出现在美国南部,于是黑奴贸易翻倍;而随着美国内战的爆发,英国人来到印度,俄罗斯人控制了中亚,德国人控制了东非;其中,棉花生产都是必备的环节。
生产出来的大量的棉产品也需要大的市场,当时的中国也成为欧洲人眼中绝佳的倾销地,毕竟在马可波罗的描述中:中国是一个富丽堂皇,遍地黄金的国度。
于是,无法用常规商贸打开中国的市场,那么就用鸦片,于是就有了「鸦片战争」以及之后的事情。
至此,欧洲人拥有了航线、技术和棉花的原产地,他们开启了一个「新的世界」,虽然这个世界一度充满了暴力、血腥、胁迫和战争。
随着棉花帝国的建立,也标志着欧洲人全球市场的形成。
欧洲的金融市场也愈加成熟,世界各地的商人们在伦敦期货交易所里计算着开普敦、澳洲、中国、印度、日本、美国的生意,账簿前所未有地变得重要起来。
特别是海外市场的建立,单式簿记早已不能满足商贸的需要,复式簿记便应运而生。
也许最初的欧洲人也没有想到,账簿和权力有什么关系。
但是,当时也就是19世纪的英国,也是当时的世界金融中心,其财政管理仍然不时受到腐败和专制的侵扰。
而早已通过独立战争和内战而脱身的美国不仅成功摆脱了欧洲棉花原产地的「身份」,还精心设计了财务问责机制,让自己的经济得以更为迅速地发展。

不仅账簿重要,对棉花的检验权也同样重要,但是1929之前,中国棉花的检验权并不在中国。
进入20世纪的第一年,也就1901年,中国也开始逐渐收回棉花检验权。
商品检验一直是商业过程中一个常规环节,但是商品检验权的归属则意义重大。
从欧洲人开始打造「棉花帝国」的时候,也将棉花检验权掌握在手中。而之后欧美各国为了发展对外贸易,严格执行对外出口商品检验,法国、美国、日本等相继建立商品检验机关。
其中法国于1664年首创商品检验;日本于1896年制定生丝检查法,后对棉花、席、绢等商品均制定检查法规。
但商品检验权是一个国家对本国商品检验事业拥有独立行政管理、制定规则、施行检验等一系列权利的主权,这不仅关系到中国棉花的进出口贸易,同时也制约着中国国内棉花市场的运作及棉商和棉农的经济收益,也涉及国家利益和民族利益。
中国的棉花检验开始于1901年,直到1929年之前,棉花检验权主要掌握在外国人手中。其间,中国政府两度试图收回棉花检验权,并与外商展开谈判,但因时局动荡均告失败。
南京国民政府成立后,中国开始收回棉花检验权,收回棉花检验权主要围绕上海和天津两地展开。但在收回的过程中,天津和上海两地呈现了不同的局面,上海棉花检验权的收回较天津顺利,与英、美棉商的谈判也比与日商谈判顺利,这不仅于英、美、日等国在中国所占经济利益比重的变化有关,也与当时日本在东亚经济和政治扩张的态势有很大的关系。
与英美相比,当时的日本有垄断整个华北纺织业的企图,所以日本更不愿意放弃在中国尤其是在天津享有的棉花检验权,以至于当时中国与日商的谈判也更为曲折。在中国政府一系列收回检验权的行动中,形成了中国中央政府与外国棉商在检验权方面的博弈;直到1929年9月,中国收回检验权,结束了中国棉花检验权主要由外国人操控的历史。
所以,在南京国民政府成立后,于1928年开始收回上海、天津两埠由外籍管理的棉花检验机构,并统一检验权、制定棉花检验规章制度;直到 1929年9月,历时一年有余,全国统一的商品检验机关正式诞生。
棉花不仅是中国最早开展的农产品检验项目,也是中国参与国际市场竞争的一个重要的缩影。
而对于检验权的收回,也是中国在国际贸易中的一环,也是多领域、多层次的碰撞与交锋,涉及的不只是经济,还有政治、技术、外交等诸多方面的互动与博弈。
目前,中国是世界最大的棉花消费国、第二大棉花生产国。
20世纪70年代以后,中国棉花生产发展迅速。1982年,中国棉花总产量360万吨,占世界棉花总产量的24. 4%,居世界第一位。
到2012年,中国棉花总产量680万吨,占全球棉花总产量的29%,依然位居世界第一。中国已经成为全球棉花种植的主导者。
但在中国棉花内部生产中,各地区并不均衡,新疆棉花生产一家独大,占中国棉花总产量50%以上及世界棉花总产量的15%,然而在30年前,新疆的棉花产量才不过15万吨,只占中国棉花总产量的4%和世界棉花总产量的1%。
短短30年间,在中国棉花生产突飞猛进的同时,新疆地区经济发展也取得了巨大成就。
棉花已经成为当地最重要的经济作物之一,这种大规模的棉花种植也给当地带来了较大的环境风险。无论是河流断流导致灌溉不足等自然问题,还是今天的BCI事件等国际争端,都会对当地的棉花产业产生巨大的影响。
显然,在全球贸易中,棉花事件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而在当前的国际关系中,我们应用历史的视角和全球的视角审视与思考,寻求更有建设性的解决方案。

参考内容:
雅各布·索尔,《账簿与权力》,中信出版社,2020年
孙超,《各国大使眼中的“一带一路”》,中信出版社,2020年
斯文贝克特,《棉花帝国:一部资本主义全球史》,民主与建设出版社,2019年
宫崎正胜,《从航海图到世界史海上道路改变历史》,中信出版社,2019年
凤凰财经,《新疆棉花有多牛?看完你就知道了》,2021年3月25日
侠客岛,《 “抵制新疆棉花”,一场设计了一年多的阴谋》,2021年3月25日
参考消息,《这三方势力,早就盯上了新疆棉!》,2021年3月25日
李佳佳,《中国收回棉花检验权始末》,史林,2020年12月
田野,《全球金融危机后美国产业结构的调整与变化》 ,吉林大学 ,2020年12月
王鑫瑞、李豪强、王永刚、王妍霏,《贸易争端背景下世界棉花生产、贸易格局分析》,农业展望,2020年11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