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原新
南开大学经济学院人口与发展研究所教授
中国人口学会副会长
七普资料显示,我国60岁及以上人口超2.64亿,占18.70%,全国有6省老年人口超1000万。人口老龄化是社会发展的大趋势,既是挑战,也存在机遇。一方面,劳动力供给数量减少,家庭养老负担和基本公共服务供给压力增加;另一方面,它促进了“银发经济”发展,带来新机遇。
那么,人口老龄化真的会让我们失去在劳动力方面的优势吗?面对劳动力数量的减少,我们该如何去收获新时代的人口红利,开发新的人口机会?

人口老龄化不可逆转
即将迈入中度老龄社会
人口老龄化不可逆转,是我们一直以来的一个共识,而即将迈入中度老龄社会是我国2020年人口普查观察到的一个新现象。
伴随着整个社会的不断进步,生育率低导致的“少子化”以及经济社会的发展和健康水平的提高导致的“长寿化”,这两个因素共同作用形成了人口老龄化,也就是我们所说的“三化并存”。

我们观察人口的总和生育率会发现,20世纪中期,我们的总和生育率为5.81,而到21世纪开局的时候,我们的总和生育率就很快地降到了1.4~1.5,2020年进一步降至1.3,即便是经过不懈努力将来能够有所回升,在可以预见的未来升至更替水平的可能性很小。
据国家统计局资料,1949年之前我国的人口平均预期寿命只有35岁,20世纪50年代约为43岁,而现在已经达到了77.3岁,未来还会再增长,到21世纪中期有可能超过80岁。所以,在人口生育率不断下降且处于低生育水平的过程中,人口的寿命在不断延长,人口老龄化接踵而至也就成为规律性的结果。
20世纪五六十年代,人口老龄化水平只有7%左右,到2000年升至10.1%,迈入老龄化社会,2020年达到18.7%,这只是人口老龄化加速的开始阶段,21世纪中期有可能达到35%以上,平均不到3个人里面就有1个老人。
资料来源:原新,中国人口老龄化百年预测(2000~2100年)
人口老龄化源于老年人口的快速增加,而老年人口规模的增加又源于60年之前的出生人口状况。纵观1949年以来的人口老龄化进程,我国分别在1949~1958年、1962~1975年和1981~1997年经历了3次“婴儿潮”,除个别年份外,每年的出生人口数量均在2000万人以上,3次“婴儿潮”累计出生2.06亿人、3.64亿人和3.75亿人。60年之后,必然形成3次“老年浪潮”,创造加速的人口老龄化过程。
上图(右侧图)中蓝色部分代表的是60岁以上的人口,红色部分代表65岁以上的人口,黄色部分代表80岁以上的人口。
从1990年到2000年的变化中,我们看到20世纪50年代出生的2.06亿人口已经全部变成老人了,紧接着到2022年,第二次“婴儿潮”的出生人口将进入老龄阶段,同理,到2041年,第三次“婴儿潮”的出生人口也将跨入老龄行列。这是人口发展的惯性规律,谁也不可能改变。所以我们说人口老龄化是60年以前就播下的种子,现在开始开花结果。
3次“老年浪潮”的冲击波过后,我们会发现,2020年人口普查时的老年人口数量为2.64亿人,2025年将成为3亿人,2033年将达到4亿人,2053年将达到最大值4.9亿人,21世纪后半叶,老年人口规模基本保持在4亿人以上。一个国家有如此巨量的老年人口,这在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

当然,伴随长寿化进程和健康改善,60多岁的人可能不能再算作传统意义上的老年人,界定老年人的年龄会上移。但是80岁以上的老年人口属于高龄人口,其中的大部分是需要被照顾的人口。在2020年我国人口普查中显示,80岁以上的高龄人口约0.34亿,到2050年会增长到1亿,到21世纪70年代会达到1.5亿,这是一个相当大的规模。
如果说印度总人口在2025年前后会超过中国变为世界第一人口大国,那么中国是世界上第一老年人口(60岁及以上)大国,将一直保持到21世纪70年代。而整个21世纪,中国都将是全球高龄人口数量(80岁及以上)的第一大国,由此可见,我们的人口老龄化压力是非常大的。
形象地折算一下,今天,我国平均5.5个人里面有1个老人;到2025年,平均每5个人里面就有1个老人;到2033年,平均每4个人里面就有1个老人;而到2050年,平均不到3个人里面就有1个老人,我们当时的老龄化水平大概是在35%~36%。在21世纪的后50年中,我国的人口结构是非常稳定的,1/6是0~14岁少年儿童人口,3/6是15~59岁劳动年龄人口,2/6是60岁及以上的老年人口。

所以,中国的人口老龄化特点,可以用了4个“超”字概括:超大规模的老年人口数量,超快速度的老龄化进程,超高水平的老龄化程度,超级稳定的老龄社会形态。
人口老龄化是不可逆转的,同时,根据新的人口普查资料,我们已经到了超低生育率水平的状况,我们的寿命还在不断延长,在这样的情形之下,我国迎来中度老龄社会的时间可能会提前,如果以65岁及以上老年人口比重达到14%为中度老龄社会标准,2021年年末我国就将跨入中度老龄社会;如果以60岁及以上人口比重超过20%为中度老龄社会标准,有可能再推迟1~2年,因为2021年正好是1959~1961年“三年困难时期”出生人口进入老年的时期,那个时期的年出生人口不足“婴儿潮”时期的一半。
进入中度老龄社会只是一个时间问题,人口老龄化不断加深却是既定的客观事实,这对我国整体经济社会发展的压力是非常巨大的,我们必须要有充足的思想准备。

劳动年龄人口缩减
但规模依旧巨大
如果按15~59岁来统计我们的劳动年龄人口的话, 2011年我国劳动年龄人口就已经达到了9.4亿的高峰。2020年人口普查资料显示,劳动年龄人口还有8.94亿。所以,我们说虽然劳动年龄人口已经跨越了高峰期,但是依然处在劳动力数量供给的高原期,且周期还挺长。
根据联合国以及华盛顿大学的预测,到21世纪中叶,我们15~59岁的劳动年龄人口规模在7亿左右,多于同期所有发达国家的劳动年龄人口总和。
所以,从供给侧来说,我们不要轻言劳动力数量供给不足。当然,劳动力数量到底短不短缺,不单纯取决于供给侧,还要与经济社会发展对劳动力的需求去比较。
改革开放40年多年,我们收获人口红利的机会的基础是不断增长的劳动年龄人口,从1978年5.4亿增长到2011年9.4亿,之后虽有减少,目前规模依然近9亿。在改革开放早期阶段,劳动力规模不断增加,劳动力价格低廉,整体人口的总抚养比不断下降,为经济社会发展提供有利的人口机会。我国政府采取了不断深化改革开放的道路,从计划经济逐渐过渡到社会主义的市场经济,对外深化开放,吸引和引进外资,对内深化改革成就了劳动密集型的产业结构,把中国变成了世界的加工厂,利用劳动力规模巨大和劳动力价格优势,形成了巨大的出口型产业结构,采取充分就业的方式,依靠高劳动参与率收获了改革开放40年的人口红利,创造了GDP以年平均9.4%左右的高速经济增长的奇迹。
从现在往后看,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建设时期,一方面,虽然劳动力的数量在缩减,但规模依然庞大,21世纪中叶还有7亿左右。如果真的劳动力数量不足,延迟退休会带来老年人力资源的释放,增加劳动力数量的供给。
另一方面,人口的总体素质得到巨大提升,特别是劳动年龄人口素质在提升。按照第七次人口普查数据,15~59岁的劳动年龄人口的受教育年限已经达到了平均10.8年,新增劳动力的平均受教育年限达到13年以上,已经基本到了大学一年级的水平。
为什么我们总强调在未来的30年劳动力规模还比较庞大呢?实际上这是一个人口发展规律的结果。1949年后,我们经历了3次“婴儿潮”,前两次“婴儿潮”出生的人口变成劳动力的时间,恰恰是在改革开放之后。在未来30年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建设时期,前两个“婴儿潮”的人口已经或将变成“老年浪潮”。但是,1981~1997年第三个“婴儿潮”出生的3.75亿人,正好会成为未来30年的劳动力的中流砥柱,会撑起未来劳动力规模的半边天。所以,尽管我国的总人口即将进入负增长时期且人口老龄化加剧,但是人口规模巨大,劳动力数量虽然在减少,但是依然有优势。
与此同时,劳动年龄人口从改革开放初期的5.4亿,占总人口的55%,到2011年达到最高值9.4亿,现在还有8.9亿,占总人口的63.4%。后期它会继续缩减,到21世纪中期为7.2亿,占总人口的51%。
在改革开放40多年,我国老年人口的增加实际上是非常迅速的,但它仅仅只是快速人口老龄化的一个序曲,老年人口从0.7亿,占总人口7%,增长至2.6亿,增长了约2.8倍,占总人口18.7%。未来30年,老年人口和理论化水平都将再翻一番,到21世纪中期分别达到约5亿和占总人口的1/3左右。
我们可以看到,改革开放40年我们的人口基础和未来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30年的人口基础已经截然不同。但是有一点我们必须明确,这样的人口变化是在人口规模巨大的基础之上的,这是人口大国的一个特点,人口大国具有人口空间布局,人口区域调配的优势。
当然,人口基础发生了变化,人口机会也随之而变,收获人口红利的手段和方式也要随机应变。所以我们的经济社会发展要想获得新时代的人口红利,必须去发掘、开发新时代的人口机会。
新时代的人口机会表现得非常明确。第一,我们的劳动力资源在缩减,但规模依然庞大。第二,老年人力资源具有巨大开发空间。假如我们渐进式推迟法定退休年龄,在未来30年之内把女性55岁退休,男性60岁退休,逐渐延迟到同龄65岁退休的话,我们能够累计释放出1.5亿以上的劳动年龄人口,基本可以抵消未来30年15~59岁劳动力人口减少的影响。
更为可观的,也是更应该高度关注的是,我国整体人口的人力资本积累越来越雄厚。如果说改革开放40年我们成就了一个劳动密集型的产业结构,依靠高的劳动参与率收获了人口红利的话,那么未来30年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时期,除了劳动力规模优势依然存续以外,整体国民素质和劳动力的素质在提升将是人口红利开发的巨大潜力。
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未来的人口基础决定了我们将来必须要走创新型国家、质量型经济发展的道路。要用资本密集型、科技密集型、金融密集型、服务密集型的产业结构去部分替代过去的劳动密集型产业结构。我们要从过去依靠高的劳动参与率来收获人口红利,转变为在未来依靠提高劳动生产率来收获新时代的人口红利,开发人口机会。

人口综合素质大幅提升
迈入普及大学教育阶段
改革开放的40年,我国人口综合素质已经获得了大幅度提高,已经迈入了普及大学教育的阶段。虽然七普换为公布整体人口的受教育状况的详细信息,但是从2015年“小普查”中国20岁以上的人口受教育结构就能看到,随着时间越来越接近现在,人口的受教育状况越来越好。
比如,2015年,60~69岁的低龄老人中只有11%的人接受过高中及以上教育,40~49岁的中龄劳动力中24%的人接受过高中及以上教育,而20~29岁的年轻人中已经有57%接触过高中以上教育,其中13%的年轻人已经接受过普通高等教育,这是一个人口素质突飞猛进的变化。
如果把1982年第三次人口普查与2020年第七次人口普查的数据做个比较,改革开放初期的1982年,我国接受过普通高等教育的人口累计不足700万,平均每100个人当中只有0.62个人接受过普通高等教育。随着时间推移,这个数据近乎在直线上升,到2020年,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口累计达到2.2亿,平均每100个人当中接受过普通高等教育的人达到15.47个人。也就是说,现在中国人中15.5%都受过大专及以上教育。短短40年,大学教育已经从精英教育变成了大众教育。
同样,接受过高中和中专教育的人口比重也从改革开放初期的6.78%增加到现在的15.1%。把这两个数据加起来,目前中国,具有高中(含中专)和大学学历的人口已经占了中国总人口的30.1%,这是一个突飞猛进的质的变化。
2020年国家统计局给出的数据显示,我国的普通高等教育净入学率已经达到54.4%。如果按照大学教育净入学率超过40%确定为大学教育进入普及阶段的话,那么中国已经远远高于这个目标了。换句话说,中国已经进入一个普通高等教育普及化的时代。
反向来看,我国的成人文盲率直线下降。1982年,我国还有22.8%的成年人是文盲,现在已经降到2.7%,而这些文盲基本上都是年龄偏高的人。
人口教育素质和技术素质的载体是健康的体魄。2019年,我们的平均出生预期寿命已经达到了77.3岁,孕产妇的死亡率降到了17.8/10万,婴儿死亡率降到了5.4‰,这3项指标都越来越接近发达国家的水平。
从“十三五”期间的教育状况展望“十四五”期间,“十三五”期间年均大学生及研究生招生人口规模为924万,其中,2019年超过1000万, 2020年达到了1078万。大学生和研究生毕业人口规模,年平均为812万。展望“十四五”期间,每年的大学及以上毕业人口将达到900~1000万人,换言之,我国每年的大学毕业人数是以900万~1000万的速度在增长,这是一个非常庞大的规模,人口素质提升又迈上一个新的台阶。

1982年,计划生育被列为我国的一项基本国策,计划生育基本国策的主旨有两个目标:控制人口过快增长,提高人口素质。毫无疑问,经过40多年的努力,这两个目标都已经顺利实现。
经济增长全要素投入中,人是最能动、最活跃、最具创造力的要素,人口机会转型是客观存在,但是人口机会不会消失。人口机会在,收获人口红利的条件就在,收获人口红利的可能性就在。
展望未来,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的30年,人口老龄化加速是人口基本国情,新的人口机会表现为:
劳动年龄人口逐渐缩减,但人力资源虽弱犹在,与此同时,人口综合素质的大幅度提升,人力资源优势正在向人力资本优势转型,人口长寿红利、人口健康红利和人口素质红利的人口机会正在不断强化。
当然,经济社会发展模式在转型:改革开放不停步,产业结构优化升级,中国制造向中国创造转变,劳动参与率向劳动生产率转移,创新驱动发展和全面塑造发展新优势的质量型发展新格局正在形成,这些都将为新时代收获新人口红利开辟新的道路。
* 本文内容根据中信出版《人口学家面对面:七普数据反映的“老”问题与新形势》线上读书会活动中原新老师分享内容进行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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