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原新
南开大学经济学院人口与发展研究所教授
中国人口学会副会长
人口是一个国家发展的基础性、全局性、长期性和战略性要素，但是，绝对不是一个国家兴衰的决定性因素。
人口因素固对经济社会的发展非常重要，因为整个社会的发展、经济的发展是人在推动的，而发展的目的也是为了人。人在整个经济社会运行的系统当中是一个最能动、最活跃、最具生命力的非常重要的因素。
在40多年的紧缩型人口政策的作用之下，我们实现了“控制人口数量，提高人口素质”的战略目标。同时，改革开放创造了中国经济社会的发展奇迹，为进一步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奠定了良好基础。
在此背景下，我国人口发展正在发生重大转折，由过去的人口数量增长过快与经济社会发展为主要矛盾，过渡到人口结构性变化与经济社会发展为主要矛盾。
2020年全国第七次人口普查基本情况
资料来源：国家统计局
2020年，我国总人口达到了14.12亿，依然是世界上人口最多的国家。全世界总人口约78亿，也就是说，每5.5个人中就有一个中国人。
从人口居住情况来看，城镇人口比农村人口多了近4亿，我国城镇化水平达到63.9%，提前完成了我国人口规划2020年城镇化水平达到60%的指标。
从人口年龄结构来看，我国人口老龄化进一步加剧，60岁以上的老年人口高达2.64亿，占总人口比重的18.7%，相较15岁以下的少年儿童人口多了约1000万，65岁以上人口达到1.91亿，占总人口比重的13.5%，我国已经进入老年人口比少年儿童人口规模大的人口状态，人口的老年负担超过少年儿童负担，老年人口负担将越来越重。
从劳动力人口来看，15~59岁劳动年龄人口为8.94亿，依然规模巨大，占了总人口的63%。
这是我国控制了近40年人口快速增长所换来的人口情形，同时也是未来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两个十五年”周期的人口基础。
中国人口转变与年龄结构变化
由上图可知，中国人口的死亡率自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就开始领先于出生率快速下降，虽然经历了“三年困难时期”的反弹，但是整体上呈现下降趋势，在20世纪70年代中期降至7‰~8‰，一直维持至今。
从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至今，我国共经历三次人口出生高峰，被称为“婴儿炸弹”。在20世纪50年代和1960年代两次高峰期出生的人口，在改革开放以后恰恰进入了劳动力阶段，为改革开放40年提供了近乎无限供给的劳动力，被称之为“劳动力炸弹”。但是，在劳动力年龄段度过40年之后，这一批“劳动力炸弹”终将转变为“老年炸弹”，带来人口老龄化的快速发展。
历次人口普查资料均显示，人口年龄结构发生了很大变化。比如，1964年，我国人口年龄结构图呈现的是典型的金字塔形，但到了1982年，人口年龄结构图的底部开始收缩，因为20世纪70年代，我国开始实施了比较严格的计划生育政策。
到了2000年，人口年龄结构图的形状就呈现洋葱头形了。低龄人口开始收缩，老龄人口开始增加。到2015年1%人口抽样调查，人口年龄结构图就是典型“两头小中间大”的形状，劳动力供给非常丰富，少子化和老龄化开始加速。但是再往后发展，人口年龄结构图伴随人口老龄化加剧就会变成一个倒金字塔——典型的老龄化人口年龄结构。
第三次“婴儿炸弹”时期是在1981~1997年，每年的出生人口都在2000万人以上，共计出生3.75亿人，这一批婴儿潮出生的人口现在正好处于劳动力阶段，将是未来30年中国劳动力的中流砥柱，这也是我国未来30年劳动力规模依然庞大的根本原因。
从1998年到现在的23年的时间，我国共出生3.78亿人。与过去1981年~1997年17年的出生人口（3.75亿）相比，出生的人数实际上总和是差不多的，但多用了6年时间。整体来说，我国人口增长速度放慢了，但是人口总量依然在不断增长。
《中国人口展望2018》预测，中国人口大概在2027年会实现人口的零增长，此后我国的出生率会低于死亡率，进入人口负增长时代。
2020年最新人口普查资料显示，我国总和生育率已经降至1.3，也就是说，平均每个妇女生育1.3个孩子。我国2020年出生人口数仅有1200万，这是我们在过去的人口调查当中从未有过的。
面对人口发展出现的新情况，我国的人口负增长是否会提前到来？将来的负增长程度是否会更加严峻？负增长和人口老龄化到底有什么关系？
01
低生育率持续30年，降至超低生育率阈值
中国在20世纪70年代以前是没有实施计划生育政策的。在20世纪50年代，我国平均每个妇女生育孩子的数量在6个左右。三年困难时期出现阻隔，降低了一半以上，到60年代后期又恢复到了6个左右。
我国在1970年代初期在全国范围内开始实行计划生育政策，伴随着计划生育政策逐渐趋严，再加上改革开放以来的经济社会发展、教育水平不断提高，总和生率快速下降，到1991年，我国的总和生育率水平降到了2.09的更替水平，并在此后一直维持在更替水平以下，呈现缓慢下降趋势。尽管2013年以来经历了“单独二孩”和“全面两孩”的适度宽松生育政策，生育率有所回升，但是也未回到更替水平以上。
在人口学当中，如果生育率达到或低于更替水平，我们就称之为进入了“低生育率年代”。同样，人口内在增长率由正转负，开始孕育人口负增长能量。
我国低生育率时代已经持续近30年，2020年总和生育率1.3，达到超低生育率临界值，这有可能推进人口负增长提前到来。
1.3的生育率，是什么概念？
2019年，根据美国人口咨询局的数据，在生育率最低的10个国家中，韩国和新加坡生育率为1.1，罗马尼亚、波兰和意大利的生育率在1.3左右，阿联酋、日本、荷兰、葡萄牙、希腊的生育率在1.4左右。2020年，中国大陆的生育率仅有1.3。
毫不夸张地说，就这一年的生育率水平而言，我国已经位列世界上最低生育率的国家和地区之列。
同时，我国的生育基数也在不断下降。15~49岁的育龄妇女在2009年达到了最高峰值3.8亿，然后开始逐渐减少，目前约为3.4亿，到21世纪中期预计为2.4亿。
中国女性当母亲的年龄基本在20岁~34岁。在1996年，我国20岁~34岁的育龄妇女人口达到最高峰值1.8亿，而现在仅有1.5亿左右，到21世纪中期预计在1亿左右。也就是说，生育旺盛期的育龄妇女人数在快速下降。
这意味着如果我们还想保持一定的出生人口规模，就不得不要求生育者增加生育强度多生孩子。另外，如果生育率保持不变，面对生育者的不断减少，生育的人数也一定在减少。所以，想要保持人口增长势头稳定，必须想方设法提升生育率水平。
因此，我国虽已进入低生育率水平30年，但现在已经进入世界上最低生育率水平的国家行列，必须引起高度警惕。
02
第一人口大国地位依旧，人口负增长指日可待
2020年人口普查资料显示，我国依然是世界第一人口大国，但是由于生育率更低，人口负增长的时间可能提前。
不同机构关于中国人口数量的预测（中方案）
实际上，各机构对于中国人口未来的死亡率和死亡模式的预测基本是相近的，但是对未来生育率的变化预测差距较大。
比如，联合国在2019年的预测中方案认为中国的生育率将会保持在1.6~1.7。而华盛顿大学预测参考方案则认为认我国的生育率将在1.4~1.5。因此，联合国预测到2050年中国人口数量约14.2亿，而华盛顿大学认为只有12.7亿。
就全世界而言，华盛顿大学的预测给出了一个非常严肃的判断，它认为现在生育率相差0.1，即会导致80年以后世界总人口相差5个亿。
华盛顿大学认为中国人口最高峰值会出现在2024年，联合国则认为是2031年。也就是说，在十四五期间中国人口实现负增长是国际社会和中国科研机构的基本判断之一。
那么，实现负增长的人口总量峰值是多少？大概是14.5亿。也就是说，我国人口数量在十四五期间可能达到峰值14.5亿左右，到21世纪中期大概在13亿左右，到21世纪末期大概在10亿左右。如果生育率继续保持1.3，那么我国人口负增长的时间会在2025年以前发生。
世界1亿人口以上的人口大国（2020年中）
资料来源：美国人口咨询局，2020
美国人口咨询局的资料显示，2020年中期印度人口也达14亿，而第三人口大国美国人口只有3.3亿。世界上10亿人口以上的国家只有两个——中国和印度。
中国和印度总人口变化比较（UN中方案）
华盛顿大学预测，世界人口的排序在未来80年中会发生比较大的变化。中国现在依然是世界第一人口大国，到2050年中国就会变成世界第二人口大国，并且和印度人口的差距有3~4个亿。
联合国报告指出，中国和印度的人口数量在2024年左右会在14.4亿的位置达到均衡。此后，印度人口会超过中国人口，中国将变成世界第二人口大国。到21世纪末，印度人口为15亿，中国人口则为10亿。
目前，针对印度的疫情情况，其人口数量超过中国的时间可能会延后1~2年，但是它终究会超过中国，因为我国现在的生育率水平只有1.3~1.4，而印度的平均生育率水平大概在2.3~2.4。
因此，无论如何，中国都极有可能会变成世界第二人口大国。不同的是，中国将成为继日本之后，在1亿人口以上的大国当中，第二个实现人口负增长的国家。并且，伴随着低生育率，实现人口负增长的时间有可能提前，同时，人口老龄化加速加深将与人口负增长伴生，这是人口发展规律的必然结果。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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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内容根据中信出版《人口学家面对面：七普数据反映的“老”问题与新形势》线上读书会活动中原新老师分享内容进行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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