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刘晓春
上海交通大学中国金融研究院副院长
浙商银行原行长
第一个认识，立法的目的：监管而非合法化。美国、中国香港和欧盟现在都已经立法，币圈或者加密资产圈欢欣鼓舞，认为自己终于合法了，但我认为这是错误的。从法律角度来讲，法律没有明确禁止的事情至少无所谓是否合法，但是现在立法就至少说明了两个问题：一是这件事情很重要，对现实世界有作用、有好处；二是存在很大的风险需要监管。我们一定要认清楚，这些法案有大量的监管内容，是监管而不是鼓励，但同时监管的前提是这个东西有用，并不是否定，否则就干脆禁止了。
第二个认识，金融科技须“袪魅”：回归金融本质。金融科技和互联网金融等概念不应该神秘化或夸大化，要回归金融本质，金融创新的本质是金融业务的创新，技术只是工具。
稳定币、代币、RWA等概念的出现，说明区块链及相关加密技术意图走出虚拟世界、走出虚妄，拥抱现实金融的趋势已经形成，但又希望保持体制外的自由。我们必须实事求是地认真思考数字资产创新的问题，对于稳定币和代币，我觉得稳定币与以前的银行本票、钱庄的庄票、赌场的筹码、食堂的饭菜票、购物卡、交通卡本质是一样的，代币与支票、汇票、债券本质是一样的，所谓证券型代币其实就是证券的链上化，把本质讲清楚，不要云山雾罩，监管部门能理解了，自然也就知道如何去监管，这样反而最简单；对于RWA，本质上就是类似REITs的资产证券化的线上化交易，第一个字母“R”表示有现实资产，类似最初的纸质股票交易的电子化升级，这样解释就会非常清晰，而不是神秘化。
金融科技之前出现很多风险的原因是脱离了金融本质，很多有技术的年轻人被这些神秘化宣传带错了方向，最后也走错了方向，造成很大的浪费。
第三个认识，支付只是货币流通的一个环节，单纯支付环节的优劣并不决定一种货币或一种支付工具的优劣。稳定币支付的故事和十多年前比特币的故事其实是一样的，只是换了个名字，再往前推，当时讲第三方支付时的故事也是一样的，支付只是货币流通的一个环节，单纯的支付环节的优劣并不能决定一种货币或者说一种支付工具的优劣。货币实际上是一整套管理体系，历史上没有因为支付环节导致失败的货币，即使是宋朝后期的交子以及交子以后元朝用的纸币都不是因为纸币支付发生问题，而是后面整套管理体系发生问题而崩溃的。
作为一种支付工具，稳定币并不能解决支付结算过程中的所有问题，从这个角度来讲，美元稳定币对美元的霸权或许是有所帮助的，如果美元稳定币在世界上得到普遍应用，对于美国而言用美元稳定币监控世界交易可能比SWFIT系统更容易，这个事情我们是要考虑的。但是反过来讲，美元的霸权地位一定是美元本身来维系，美元没有了，这个稳定币也就没有用了，不能倒因为果。我们在研究稳定币的时候不能只看支付环节，要把稳定币放到货币发行、货币流通、货币结算和宏观货币管理的框架内来研究。
第四个认识，稳定币不是支付的目的，稳定币支付不等于结算。支付的目的是以法定货币体现的价值转移，我们的数字人民币是可以实现支付即结算，但是稳定币实现不了，稳定币的支付只是最终结算的一个中介和过渡，一个企业拿到稳定币，其实只是应收款，账户上不能算收到现金，也不能进现金科目，只有当拿到真正本币时才算完成了结算，所以稳定币持有人始终面临不能实现价值的风险，我们在研究稳定币的时候必须看到这点。更进一步说，凡能用法定货币解决的问题一定不会用稳定币，特朗普发行自己的加密货币时只收美元本币，绝对不收其他的加密货币，说明他是非常清楚的。
肖钢 主编
中信出版集团 出版
第一个应用场景，原生虚拟世界交易支付。这个领域是灰色的，不能说是白色的，也不能说是黑色的，因为好多东西现在讲不清楚，存在如何从虚拟世界里最后走到现实世界的问题。
第二个应用场景，规避美西方制裁的跨境贸易支付。这个领域也是灰色的，对美国来讲是违法的，对我们来讲，如果是正常交易可能就是合法的。大家都说义乌商户用得很多，但是据我了解其实不多，基本是小额的或尾款，即使拿到稳定币也会及时到香港换成法定货币，因为现实中有很多比如退税、报关等一系列稳定币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义乌有大量的稳定币交易，我感觉可能与地下钱庄相关，与商户正常交易没有关系。
第三个应用场景，法定货币不稳定国家的小范围的应用。对所在国而言，稳定币影响了主权货币，所以肯定是非法的，对于普通民众而言，比如发达国家科技企业给在非洲或者其他发展中国家的开发人员用稳定币发工资，确实可以帮助当地的员工规避本币的通货膨胀、逃避外汇管制和降低汇款成本。但是我们要清楚地认识到，用稳定币发工资的情况在美国等发达国家是很少的，所以这不是主流情况。另外，关于稳定币是普惠金融的说法也是不全面的，因为接触稳定币的一定是能够接触美元的人，和普惠关系不大。
第四个应用场景，非法交易的支付。这是必须面对的现实，我认为没必要因为这些非法交易就否定这个技术和支付方式，但是也不能回避这些应用场景的存在。
第一个相关方，稳定币收付双方。我认为收付双方的需求是功能性的，需要用稳定币解决法定货币没办法做或者做起来比较困难的事情。以速度更快、成本更低的支付功能为例，在银行体系中监管成本或者说合规成本其实是占了很大比例的，同样因为监管和合规，银行在支付速度上也快不起来，所以稳定币在这方面的优势我们是要承认的。
第二个相关方，稳定币发行人。发行稳定币只是一个商业模式，稳定币发行人的目的是赚钱，而且赚的是法定货币，绝对不是稳定币，其主要有四个收入来源：一是发行和兑换手续费；二是支付或者汇款；三是与虚拟资产交易所的手续费分润，类似维萨和万事达与商户的分润；四是用发行稳定币得到的法定货币进行投资，这其实是这个商业模式中最大的一个收入来源，比如投资债券的资本利得，如同第三方支付机构把我们放在第三方支付的钱作为无息资金去银行获取存款的利息收入。以前的庄票、银行的本票、民间集资、第三方支付、货币基金其实都是这个商业模式，风险也是相同的，所以稳定币一定也会有规模冲动带来的超发的冲动、加杠杆的冲动、非理性的投资冲动和欺诈的冲动，监管法案针对这四个风险也都相应地设定了规则。
第三个相关方，技术和系统运行维护的提供商。有可能和稳定币发行人是同一个主体，但也可能是专门提供稳定币技术的系统供应商，商业模式相对简单。
第四个相关方，虚拟资产交易平台。美国和香港都是先对虚拟资产交易设定法规，然后才开始发放稳定币的牌照，对交易平台而言，稳定币的出现可以活跃资产交易，所以去中心化其实是一个错误概念，中心化才是降低交易成本、降低信息获取成本的经济规律。
第五个相关方，稳定币和法币兑换业务提供商。与在香港到处可以看到的货币兑换店或者银行最初的商业模式非常类似，兑换商为各种稳定币和本币之间在链上进行兑换，比如非洲的工程师得到稳定币的工资后兑换店帮他在链上与尼日利亚本币进行兑换。在实际兑换时稳定币并不是稳定的价格，需要根据稳定币自身的信誉和风险度临时询价，兑换商就是赚差价，对兑换商而言，稳定币的币种越多越好，因为币种越多，赚差价的机会就越多。但是对货币管理者而言，如果谁都可以发行货币，最后肯定会混乱丛生，影响正常的交易和货币流通。
第六个相关方，政府和监管。对政府和监管而言就是确保货币发行、货币流通的顺畅，确保金融体系的安全，保护消费者权益，最理想的情况是把所有的金融活动都纳入监管。
稳定币的这六个相关者构建的拼图就是包括地下钱庄在内的链上非银行货币流通体系，维萨之类的机构发行稳定币是因为它们本来就是在银行之外为银行发行的银行卡做支付结算，而银行卡从本质上来看其实就是代币、稳定币的一种形式；沃尔玛、亚马逊等机构发行稳定币看中的同样是发行稳定币所获得的无成本资金。从一定意义上说，目前稳定币是抢了地下钱庄的蛋糕，并没有抢到传统业务的蛋糕。
第一个建议，制度先行，尽快出台人民币稳定币的管理办法。
第一个原因，发行人民币稳定币的必要性。一是数字经济的发展、新的交易场景需要新的支付工具的匹配，但这个支付工具不一定只有稳定币，我觉得数字人民币也是可以的，不是单选项；二是跨境结算工具也需要“去美元化”的替代路径；三是通过填补境内外稳定币监管的空白来保证国家金融的安全，这是特别重要的一点，美国的法案、香港的条例对境外发行的美元稳定币、港币稳定币都提出了明确的监管要求，如果没有相关的措施，我们将来就有可能面临境外发行的人民币稳定币带来的风险。
第二个原因，发行人民币稳定币的可行性。稳定币的规则和银行本票是一样的，如果把稳定币理解成银行本票，那么发行人民币稳定币在法律上是没有任何障碍的，但是如果把稳定币作为一个特殊的事物，我们就应该单独立法。同时，我们国家的数字金融、数字经济领域的探索也为人民币稳定币的应用提供了技术和场景的储备，我觉得在技术上是不困难的。
第三个原因，人民币稳定币的监管重点。一是境内外统筹监管，现在有建议说让香港先试着发行离岸人民币稳定币，我认为这是一个主权货币，必须是主权管理，应该参考美国和香港的做法，由中央立法管理人民币稳定币，即使香港发行也是根据中央的法规授权；二是非人民币稳定币境内流通的管理问题，我觉得这是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如果让美元稳定币在我们国家日常流通，那么对我们整个货币流通的管理是有冲击的，基本等同于假币风险对我们主权货币管理的冲击，这个也要在管理制度中管起来；三是对稳定币发行人本身是需要管理的，主要是资本规模、储备资产、业务范围、应用范围这四个方面的约束。
第二个建议，发展数字经济，创新更多链上交易的场景。我们将来也要有加密资产、数字资产，但是没有交易就没有支付结算，单纯发行人民币稳定币却没有相应的合法应用场景是没有用的。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也不可能用一个没有交易对象的人民币稳定币去和美元竞争，一个没有正常的、合法的交易场景的稳定币只能走向灰色和黑色，我认为还是要充分利用区块链、分布式账本场景发行债券、REITs等金融产品，建立区块链数字资产交易平台。另外，建立产业链、场景链等物联网交易场景，创新稳定币支付结算方式，可以考虑通用型和专用型稳定币，在闭环场景内应用稳定币进行差额清洁结算。
第三个建议，创新人民币跨境支付结算新渠道和新模式。
第四个建议，建立与数字人民币和银行账户对接机制，补足稳定币的合法结算环节。稳定币支付不等于结算，只有走完银行的环节才算完成结算，香港是通过专门的兑换机构来完成这个环节的。
第一个问题，比特币作为国家储备资产的风险。美国有那么多的赤字和国债，特朗普根本没有钱买比特币做储备资产，但是如果其他国家真的用美元兑换了比特币来做储备，美国将来不承认比特币是储备资产了，这些国家怎么办？
第二个问题，美元稳定币国际持有人的兑换风险。美国确实没有底线，比如硅谷银行倒闭，本来有存款保险，但是却不赔付非美国的公民和企业，再比如当初美元和黄金脱钩，今后也许又来一个反向脱钩，美元稳定币的国际持有人可能会被拒付。
第三个问题，美元稳定币储备货币投资美债的风险。稳定币储备若大规模投资美债，发行人储备资产量频繁而巨大的波动性可能对美债市场和金融市场造成冲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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