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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粉笔考古与怀旧
时间回到2005年3月，日本爱知县。
当地一家名为“羽衣文具”的企业宣布关闭。羽衣文具已经具有82年的历史，一直专注于制造粉笔。羽衣文具的老板渡部隆康因为找不到继承人，只能狠心关门。
渡部隆康和他改良的机器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在大多数人的观念中，粉笔是稀松寻常的物质耗材，这原本是市场经济中新陈代谢的普通一帧，不会惊起丝毫的涟漪。一间工厂消失了，自然会有其他的粉笔制造商接棒，继续为世界的黑板生产书写工具。
彼时，千禧年已经迈过，黑板与粉笔百多年的梦幻组合已经松动，面临解散的边缘。人们对教学与演示的书写体验日益产生新的追求，需要更加顺滑流畅，擦拭起来更干净，没有粉尘、也没有顿挫感和尖锐的摩擦声，这些广泛的用户心声正在催生黑板变革。于是，白板和醇性白板笔成为一对广受欢迎的青春组合，就像站在演唱会的舞台中央，它们开始出现教室的C位。
白板和醇性白板笔洁白轻盈，没有粉尘，书写安静，如果安上脚轮，还可以打破空间自由的移动。与此同时，在教室里，乐于接受新技术的年轻教师已经熟练的使用幻灯片和电子白板。
自从1991年，世界上第一块电子白板在加拿大SMART-Board公司诞生，交互式的电子白板也逐渐进入课堂教育的场景之中。世界进入了传统与未来的历史交汇。科技变革与追求新知的教育前沿共舞，许多人已经预见到粉笔在未来课堂中的落寞形象，甚至预言粉笔将成为怀旧物品。
然而，事情总是出人意料。
羽衣粉笔关闭停产的消息一出，迅速引发了蝴蝶效应。几乎全球的数学界突然陷入了恐慌，抢在羽衣粉笔倒闭之前，疯狂囤积粉笔。斯坦福大学的数学系教授Conrad计算了自己未来15年的用量，囤了一大堆。在此之前，许多数学家都只有2-3盒的库存。但关门消息流出后，大概有超过200位美国数学家下了永别的海量订单。
一盒粉笔而已，至于吗？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数学科学研究所所长David Eisenbud说，他在东京大学访问的时候，那里的数学家告诉他，他们的粉笔比美国的粉笔好多了。Eisenbud不信，非常不屑地试了，哪知这一用，就再也停不下来了，“它很难折断，字迹清晰，而且不会弄脏手。”
康奈尔大学的数学系教授Mike Stillman说，“这种粉笔是数学界的秘密之一，它是粉笔界的劳斯莱斯”。在教学的时候，这种粉笔让他更有自信，更有力量。
谷歌工程师 Jeremy Kun 也有相同的感受。他说，他在加州州立理工大学读本科的时候，数学系就有羽衣粉笔的暗箱库存，会给特别重要的来访学者开小灶。
欧美数学界对羽衣粉笔的自救式抢购，某种意义上，或许是人类物质文明发展历程中的动人一幕。
在智能黑板还未出现的年代，尽管白板已经成为黑板充满竞争力的替代品，早期的电子屏幕设备也出现了十多年，但是黑板和粉笔组合的影响力仍然不可小觑。面对着科技对教室环境的重塑，数学老师们彰显出了与众不同的定力和韧性。
对于数学家而言，用粉笔在黑板书写，反复的演算、涂写，无数的擦痕，都是艰苦智力劳动的思维之美。毕竟，我们经历了两百年的粉笔书写历史，这一行为演变成一种根深蒂固的传统，粉笔和黑板之于数学家的意义，就像是画布和颜料之于画家。正是这一独特的信息表达方式，俘获了数学家的心灵，成为了数学共同体的独特文化。
几年前，羽衣粉笔引发的囤积事件在互联网上又被重新翻出引起新的热议，在互联网考古中，人们混杂着猎奇、赞叹和不可思议的情感阅读这一旧闻。这正是物质文化的魅力所在。时空轮转，物换星移，教室、黑板以及黑板面前的人，都发生了新的变革，但时代潮流中的这股逆流，依然像遥远天空的黯淡星，动人心魄。
#2
黑板与精神劳动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数学家们之所以执着于黑板手书，不仅仅是一种惯习，还有更深层的原因。在数学家看来，握住粉笔在黑板上书写的触感，深刻地影响人的思维节奏。
当一位数学家开始在空白黑板上书写时，他并不清楚思路将走向何方。正如作家的空白稿纸、画家新展开的画布一样，空白的黑板将数学家一步步引向未知的结局，大多数情况很可能是一次失败的冒险，不知不觉走入了迷雾森林，能否重见曙光则可能需要经年累月的徒步。
在智力冒险中，黑板可以自然地控制演算和解释的速度。数学家们在长期的粉笔书写中，形成了最舒适自然的思维节奏，手随心至，自由伸展。在繁复的演算中，数学家有时放慢书写的节奏，捕捉更加清晰的思维；有时也飞快的书写，快速记录激扬闪耀的灵光瀑流。
可以说，数学家在黑板面前挥臂舞动、沉思徘徊，是人类智力劳动的美学典范。正如1940年数学家戈弗雷·哈代写下的名言：“数学家和画家、诗人一样，是图案的创造者。”在某种意义上，我们可以把康德每天下午三点半的哲学散步、尼采的每日登山和数学家在黑板面前的踱步、沉思和书写看成同一类行为。它们都是精神劳动和身体的合一状态。
对于我们大多数人而言，数学仅仅意味着一种日常生活的工具，但讲出“我思故我在”的笛卡尔则认为，数学是一切知识的形式。这倒不夸张，从数学诞生之日起，数学便是人类文化的主要力量。在古希腊，毕达哥拉斯学派认为，万物皆数，数学是宇宙最抽象的奥秘、最本质的美。在东方，数学是“礼乐射御书数”儒家六艺中最稀缺的品质。
黑板的魅力在于，它动态的呈现了数学之美生成的过程。除了在黑板面前，我们很难有机会见证那些最优秀的头脑是如何活动的。大多数情况下，我们只能通过论文、出版物、影印资料去观摩结果。但智力生产的跌宕过程，我们无从知晓。黑板则事无巨细的呈现思路、笔迹及其走向、擦拭的痕迹甚至停顿。
在数学家罗素看来，数学不仅是真理，也是无上之美，像雕塑一样的，一种冷峭而严峻的美。粉笔在黑板上的顿挫和刻刀在石块上的穿凿，完全可以是高度通感的。对于数学家而言，数学之美是毋庸置疑的真理，像空气、水和呼吸一样自然。然而对于更多的数学门外汉，想要感受数学之美，则变得相当困难。毕竟，这是一种高度抽象，又无比具体的精神体验。
杰西卡·韦恩（Jessica Wynne）在美国纽约时装学院教授摄影，有一年夏天，她决定前往马塞诸塞州的科德角度假。在度假寓所，他结识了在芝加哥大学任教的两位数学教授Amie Wilkinson 和 Benson Farb。于是，在悠长假日中，韦恩得以长时间观看两位数学家围绕黑板一块黑板写写画画，虽然无法理解其中的奥义，但是韦恩仍然无可救药受到数学之美的感召，于是她拿起了相机。
Jessica Wynne拍摄场景
在此后的数年里，杰西卡·韦恩走遍了大西洋两岸的欧美数学课堂，用相机记录了上百张数学家们用黑板和粉笔演绎的思维之美。2020年，她将这些摄影作品制作成摄影集“DO NOT ERASE”（别擦黑板）出版发行，呈现欧美数学家的板书照片。
DO NOT ERASE书影
在一封写给友人的邮件中，杰西卡·韦恩坦露心迹："我被数学家黑板上散发的永恒美丽和物理特性所吸引，他们发现真相和解决问题的崇高愿望深深打动了我，他们的想象力引导他们先看到图像，而不是文字。”
电影《美丽心灵》中数学家纳什破译数学密码的场景
这种奇特的数学想象力在刘慈欣小说《三体》中也被生动的描述出来。小说中有一个人物魏成，他是数学天才，当老师问他在黑板上看到一串数字有什么感受？魏成说，“任何数字组合对于我都是一种立体图形，虽然我说不清数字是什么形状，但它却是表现为一种形体”。老师追问，如果黑板上是几个图形呢，魏成回答道，“这就正好相反，在我的脑袋深处没有图形，一切都化为数字”。这当然是一个岔开的话题了，现在，我们不妨来看看杰西卡·韦恩拍摄的数学家黑板。
Sahar Khan, Columbia University
Alex Zhongyi Zhang, Columbia University.
Noga Alon, Princeton University.
David Damanik, Rice University.
Andre Neves, then at the Institute for Advanced Study, Princeton, N.J.
David Gabai, Princeton University.
杰西卡·韦恩以清单式的影像呈现数学家在黑板上的工作，是摄影作品中非常另类的主题。但是，毫无疑问，她天才般的发现了一个视角：在数字化时代，一个经由书写工具形塑的数学家亚文化共同体。
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有一句至理名言：人是悬挂在自我编织的意义之网上的动物。在前现代社会，人们在教堂参加宗教生活，在繁复的宗教仪礼、颂唱和倾诉中感受意义和归属感。在21世纪，伴随着数字化消费诞生的“开箱视频”则构成了消费共同体的集体仪式，人们通过分享“拆包”过程，感受到了纯粹的精神快乐。这种精神体验并非个体性的，而是源于个体情感与作为一个集体的情感的混合。无论是宗教活动，还是世俗生活，各种各样的仪式成为人们在复杂世界中抵御孤独、破碎和噪音的最佳归属。
数学家们亦不例外，在嘈杂世界中，是黑板将数学家们联结为精神共同体。数学家们在黑板面前的定期聚会就是这一共同体的核心仪式。纽约城市大学助理教授 Nicholas Vlamis 提到，“我成年后最亲密的友谊都是从数学上的协作开始的。我们站在黑板前试图一起理解一些数学谜题，在不知不觉中，我便与他们成为了朋友——这已成为我生命中最大的快乐之一。”
数学家共同体在黑板面前的交流，是一种拥有绝对门槛的智性生活，其独特之处除了晦涩的数学暗语之中暗藏的智力交锋，那些在黑板上草草擦拭而留下的粉尘淡影，是思维的障碍，也像极了数学谜题的疑云。而数学家们的目标，则是穿过层面的迷雾，直达本质。
我们不妨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什么数学家们在21世纪仍然对黑板和粉笔抱有极大的热情，像顽固派一样，对不断变动的科技产品缺乏兴趣？答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根源或许在于，黑板、粉笔、数学家已经形成了牢不可破的精神共同体，数学家与物质之间的互动，经由书写体验酝酿出了纯粹的情感共振，此种情感链接，远非当代消费文化对数字产品的“物恋”可比。
金庸在小说《神雕侠侣》中塑造了一位天才剑魔独孤求败，独孤求败的一生，有四把剑，前三把分别是青光利剑、紫薇软剑、玄铁重剑。四十岁后，独孤求败先后放弃，改用寻常木剑，自此精修，渐进于无剑胜有剑之境。所谓无剑，也是随心所欲、物我两忘的境界。数学家与粉笔、黑板之间的共处，大概也是这样的状态。
#3
再论传统
羽衣粉笔的故事和杰西卡·韦恩对数学家黑板的拍摄都是与黑板有关的文化碎片。但毫无疑问，他们都是黑板历史中的闪烁星光，人与自身创造的物质之间建立恒久的依赖和友谊，共同塑造了一种美好的传统。
在《黑板200年：从石板走向智能黑板》一文中，我们追溯了黑板的历史。如果我们将黑板限定在人类书写的工具，黑板可以与数万年前人类的岩壁绘画遥相呼应，但如果我们将知识传承的情境限定在教室之中，黑板则是一项200年前的现代创新。
同时，我们还认为，智能黑板在200年的黑板简史中，承前启后，划下了一道分水岭。这是一种遵循“简洁”和“进步观念”的历史视角，在叙事上合乎情理，并无不妥。但其实还存在另一视角，我们不妨进入更宏大的历史逻辑，一探究竟。
事实上，所有的历史，包括从石板到智能黑板的历史进程，并非是一条一往无前的线性道路，更像是一个充满分岔小径的迷宫花园，遍布荆棘与歧途。每一种个体和组织都不可避免的在迷宫中徘徊，探寻可能性的出口。
在过去的200年，白板、数字白板、幻灯机、投影仪、电脑、推拉黑板、电子黑板、智慧云黑板……乃至今天普遍倡导的一种系统化的数字教育和智慧校园，都逐一出现，它们被视为更加进步的方案用于改善我们的教育场景体验。有趣的是，这一连串各式各样的产品互为桥梁，互相推动，以复杂的方式连接，在历史的山谷共振回响。有时它们并行于世互相共生，有时又彼此竞争角逐。
这就是需要我们不断返身探寻的传统。传统并不意味着是现代的反面。我们相信，传统与现代是一条绵延河流。历史学家喜欢抽刀断水，予以断代撰史。但李白早有诗云：“抽刀断水水更流”。时间之河永无止息的奔涌，浩浩汤汤，势不可当，过去和未来汇聚于当下的无声暗流或澎湃激流。
这是一种修辞，但历史的进程往往就是如此。当我们重拾传统，尝试勾勒过去两百年的黑板发展图景时，只要我们向深处走去，历史便会向我们展示那些曾经不断被我们抛弃的丰富性，那些原来被略去的、被认为无关紧要的、或者被彻底湮没的线索，将会重现往日的色彩。
认识到这一点很重要。我们时常看到许多产品被冠之以“革命性的”、“颠覆性的”，但我们必须对此予以警惕。历史并非是断裂的，在更大的历史视角，没有多少事物是平地惊雷，它们大多数是无数力量的继承、角逐、共振、重塑或偏离，是个性与普遍、偶然与恒常的交织。
新生事物的“横空出世”，必然已经悄悄化解了各种成见，经过新的社会条件，引发人们产生新的偏爱，经过一代又一代适应变化的过程，一个全新视角的“新事物”方才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这些可能是冗余的赘述，但涉及科技产品的伦理与价值观念。所谓科技，本质上是人的科技。由人创造，为人而来。而人是无限复杂的，是理性和感性的诗性混合，我们更愿意相信，好的科技产品会感知到这样的复杂性，将自我置身于更广阔的过去、现在和未来之中。
最后，您可能会问，“我们”是谁？
答案自然是我们欧帝。
欧帝周刊vol.002|中秋特辑：奔月2021
关于欧帝科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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