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筑师说
ARCHITECTS SAY所有的激动或者失落，所有的纠结或者憧憬，所有的学识或者局限，在某个时刻，必须成为什么，以完整的形式与内在的秩序。
——何勍
中旭理想空间工作室副主任
“‘窨子屋’是传统湘西民居的代表形式。抗日战争时期的屠城之战——“常德保卫战”，使城市化为焦土。文化大革命及破四旧运动，以及改革开放以来大规模的城市建设，使得传统建筑在常德荡然无存。窨子屋，作为时光的载体，承载着常德人情感中难以尽述的沧桑，缺憾，迷失，向往与希望。我们试图为这个城市挽留一点印记，我们试图在时光的索道上系一道绳结，我们并不希望窨子屋仅仅是复古是建造，我们更希望它是灵魂的栖息之地，是人与自然天地一体的对话与沟通，仿佛一组山歌，在现代与远古的隔空中，有唱有和。 ”
——何勍 曲雷《给XX兄的一封信》
▽穿越千年的对话
photo by 张广源
一 缘起
”我们看到的不是历史，我们想找到真正的历史“
▽清代常德府城示意图
2011年5月我们开始了湖南常德“老西门综合片区”的设计工作。这是一个被城市遗忘的片区，曾经是明代的城墙遗址及护城河，被400X80米奇形怪状的边界界定着，被破烂的私搭乱建，没有产权的棚户区支零破碎地充斥掩埋和覆盖着。如火如荼的城市大规模建设及房地产掘金，将这片靠近沅江的市中心“飞地”变成了烫手的山药，利益，民生，城市，历史，政治，等等，各种的诉求加诸于身。本地人口中的“最后一个窨子屋”，事实上是建于上世纪50年代的旧建筑，无论从制式还是构造来看，都并不符合传统窨子屋的标准。于是我们说，我们看到的不是历史，我们想找到真正的历史。
▽被城市遗忘的角落
二 寻找
”跨越千年的交流和抚摸“
▽袅袅炊烟
为此，我们造访了保留窨子屋最集中的远在怀化的洪江古城--沅江上曾经的商贾重镇，别号小南京。由于道路塌方，我们只得乘船前往，经过一天的时间，及至乡间，已是炊烟袅袅。八甲垴，明代的村子因远离现代文明而未遭损毁，却只剩下日暮乡关何处的残垣断壁，7旬老人佝偻的背影，腰间的镰刀。浦市茶马古道般的石板路不复存在，“三兄弟宅“有着我们考察所见最繁复的雕刻牛腿檐下斜撑。周家宅子守候老屋的瞎子“穿林海过雪原的”的样板戏唱腔，回荡在幽幽深巷的斑驳苔藓间。
▽业已荒芜的明代村落
▽木结构损毁而高墙仍屹立不倒
▽卓然茂盛的生命
▽身背镰刀的古稀老人
被文明遗落的村子，
在水一方，
佝偻的背影、腰间的镰刀，
斑驳的灰砖墙，
野草与瓦砾在炊烟间飘摇。
空旷，沉寂，
只剩下高高的围墙，
围墙上深深的刻痕是木檩条曾经的所在。
石框还在，院墙还在，
深重的石基座，
与田野中两山交汇的那个视点，
跨越千年的交流和抚摸，
思绪从田野的炊烟、远山紫岱的降临中飘过。
石门与台阶改变了堆砌的方向，
改变了通向外面世界的格局对未来的期待。
——何勍
三 设计与施工
”感恩风雨中并肩前行的，你们“
我们从江西找到了符合建筑师心目中窨子屋等级的直径40cm的彬木，在桃源乡下找到了做过传统木屋的木匠李师傅，50岁的他是工匠中唯一能读懂建筑图纸的人。李师傅65岁的师傅莫师傅也在我们的木匠团队中。从浙江东阳我们请来了胡先民先生，与我们一起研究重点雕刻部位的主题与雕刻方式，木构之间的衔接方法。我们从北京请到有多年古建经验的沈老师，帮助我们完成整栋木建筑如历百年的表面做旧工艺。而带着明代白灰浆与青苔的砖瓦与青石，是无需做旧的，我们只是按照灌斗墙的做法重新砌筑，将时空挪移些许而已。
孩子在风和日丽的时候会到大台阶上写字，
老人满意地说起楼下就是公园，
莫名其妙地各自享受着不知哪天长成的自信。
小城和世界，
隔着护城河隔着烧饼摊子的炭火，
一样执拗的那个人，
仰望星空的剪影，
万家灯火。
——何勍
不同于常规的建筑设计，木建筑虽有规范，但中式木作的木榫卯结构相互勾搭，材料强度及力学性能难以量化，无法做精准的结构受力分析，因此最终采用了在民间逐代累积而形成的“经验式”结构系统。柱梁檩条屋架相互勾搭形成整栋建筑的整体受力，稳定性及柔性魅力使我们感到惊讶。由此畅想数十倍大的故宫大殿所包含的古人经验是何等的独秀东方。
今日中国之建筑…势必有一种最满意之样式，
一方面可以保持中国固有之建筑美
而同时又可以适当于现代生活环境者。
——梁思成
常德盛产的莲子意向，被景德镇的手工陶瓷作坊定制而来，成为了分隔走廊的透光隔墙和紫铜包陶瓷的门把手。清代的城防图被放大数倍，配以山水泼墨的铜绿，挂在老窨子屋的轴线底景。
在一个微雨的小城，
见证奇迹的发生。
总说灵魂是孤岛，
却有必定的窄巷，
相逢。
终于可以坚定地做特立独行的，自己，
感恩风雨中并肩前行的，你们。
——何勍
四 实景
”它是传统在今天的延续，它是我们对于未来的期许。“
photo by 张广源
老西门窨子屋自东向西，分为三个并列的轴线，东厢为以围绕水庭院若干小天井构成的现代窨子屋部分，西厢从南至北，以三个庭院将老窨子屋串联在一起，中央轴线以南北庭院中央双层通高大厅的方式，将传统与现代，黑色镜面不锈钢和纯白的墙面，对照明代的砖石，阳光从天顶射下，纯无一物的白色水磨石地面如画纸，任光影挥洒。
“……我们希望留住窨子屋四水归一的厅堂，疏影横斜的庭院，然而，我们也要它稳固舒适，密闭防水，隔热隔音，楼梯符合应有的规范坡度。我们不仅在明代的砖墙里面预埋了钢筋铁网，更暗藏了照明的管线与竖向的风井水管；我们不仅在吱呀的楼板间填充了岩棉，更暗藏了地板空腔的送风。被古代窗花隔断遮掩的空调回风口，消防箱，让人们感叹窨子屋的原汁原味时，不知是否有人能察觉到‘窨子屋’无所不在的专业建筑物理及现代建造技术，隐藏在视觉之外的细节与苦心积虑。”
——何勍 曲雷《给XX兄的一封信》
photo by 许东亮
从不曾奢求拥有，事实上这样的场景稀缺中尚属平常，心底若是荒芜，再美的景致也是暴殄天物，人若在孤旅，是悲伤也是幸福。
——何勍
”老西门窨子屋“，始于复建，却不仅仅是对历史的重写，它是传统在今天的延续，它是我们对于未来的期许。
崔愷语——
能够把老城做好，没有由衷的情感是很难做到的。情怀，是建筑师在面对被委托的、承担责任的城市，应当具备的基本条件。……（何勍）这样的文学性描述事实上是中国文学和中国建筑很有意思的一种组合。西方建筑更多地来自于理性的分析，来自于对几何性的思考。中国的建筑更多地和文学相关，我们看到中国城市建筑的类型并不多，从南到北，几乎同样的园林，近似的手法，什么不一样呢，文学不一样。……何勍诗性语言的记述方式，不同于我们一般意义上的设计说明，它本身独特的文学性也恰恰反映了一种中国性，给我们的设计以很好的启发。
城边流水桃花过，
帘外春风杜若香。
刘禹锡·寄朗州温右史曹长
注：本文所附照片除已标明来源外，均由何勍、曲雷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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