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早读到加缪的时候,还不知道这个人会在我心里住这么久。那时候我只是觉得,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对我说的。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说教,而是一个人坐在你对面,喝着一杯酒,慢慢跟你讲他活过的日子。
1.世间唯有这一种爱值得追寻,拥抱一个女人的躯体,亦是将天上倾泻入海的奇异欢愉拥入怀中。
我第一次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震了一下。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我抱着一个人站在阳台上,什么话都没说。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天边的云烧成红色。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只是抱着一个人,而是抱着整个世界的温柔。加缪说得对,那种欢愉不是从身体里长出来的,是从天上倾泻下来的,是大海、是阳光、是所有美好的东西汇聚在一起,恰好被你接住了。
2.人若曾有幸深爱过,余生便都在追寻那份炽热与光明。
这句话让我觉得又温暖又悲伤。温暖的是,深爱过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恩赐,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运气。悲伤的是,你一旦尝过那种滋味,就再也回不去了。我有时候想,也许余生都在追寻并不是一件坏事。至少说明你还记得,至少说明你没有麻木,至少说明你心里还有一团火在烧。
3.幸福与爱情相连——但幸福和爱情并不是同一件事。
我以前不懂这个道理。我曾经以为爱情就是幸福的全部,所以当爱情出现裂缝的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后来我慢慢明白,爱情是一种很激烈的东西,它让人心跳加速,让人夜不能寐,让人觉得自己活了二十年的生命突然有了颜色。
但幸福不是这样。幸福是安静的,是每天下班回家有人给你留一盏灯,是早上起来有人给你煮早餐,是走在路上看到一棵树发芽了心里觉得欢喜。爱情可以让人幸福,但幸福不一定需要爱情。有时候,幸福就是和自己和解,是接受自己所有的好和不好,然后在平凡的日子里找到一点点甜。
4.没有什么比为爱而死更加虚无。
年轻的时候觉得为爱而死是一件很酷的事情,轰轰烈烈,惊天动地。现在我觉得那是一种逃避。真正的勇气不是去死,而是活着。是在爱消失之后还活着,是在心碎之后还活着,是在所有的希望都落空之后还活着。
活着比死难多了。活着要面对日复一日的琐碎,要承受一次又一次的失望,要在没有光的日子里假装自己还能看见。但活着也值得,因为只有活着,你才有可能再一次拥抱那个从天上倾泻下来的欢愉。
5.在阿尔及利亚的夏天,我明白了,有一件事情比受苦更实在,那就是幸福之人的生活。
6.人们在那里沉醉在那里停驻,然后意识到这一种过度的辉煌并未给灵魂带来任何滋扰。它只是一种无节制的享受。
我想象那个画面:人们在海滩上,皮肤晒得发烫,喝着一杯冰凉的酒,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追求。那不是放纵,那是一种诚实。是对生命本身的诚实。我们总是活得太克制了,总是告诉自己“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但有时候,无节制的享受才是对生命最大的尊重。灵魂不会被这种东西滋扰,灵魂需要这种东西。
7.他已经能预感到令人恐惧的孤独,没有尽头的失眠,令人沮丧的与上帝的独处。
这几句话让我在深夜翻来覆去的时候觉得被理解了。孤独不是一个人吃饭,不是一个人看电影,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是你在人群里也觉得空旷,是你跟一个人躺在一张床上也觉得隔着一整个世界。失眠的夜里,时间变得很长,你想抓点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上帝这个词在这里可能只是一个代称,代表那种你永远无法企及的安宁。
8.如果说彼时我以给予的方式表达爱意,那说到底是因为我在做自己,因为只有爱能将我们还给我们自己。
我现在越来越理解这句话了。真正的爱不是索取,不是占有,不是“你需要给我什么”。真正的爱是给予。而给予的时候,你不是在牺牲,你是在成为你自己。就像一棵树开花,它不是在做一件费力的事情,它就是在做它自己。爱把我们身上那些伪装都剥掉,把那些“应该”和“不应该”都扔掉,让我们回到最本真的状态。那一刻,我们终于知道自己是谁。
9.没有人能够说自己是什么,但是有的时候人们能够说自己不是什么。
我在二十多岁的时候很焦虑,因为我回答不了“你是谁”这个问题。我不知道我是谁。但慢慢地,我通过否定找到了自己。我不是一个冷漠的人,我不是一个虚伪的人,我不是一个自私自利的人。知道自己不是什么,比知道自己是什么更重要。因为否定是一条路,你一步步地排除那些你不愿意成为的东西,最后剩下的,就是你。
10.别致生动,细腻,感人,情感算得上是一种诗学,而其中至关重要的是真实。
我觉得加缪是在说,情感不需要修辞,不需要技巧,不需要任何花哨的东西。情感只需要真实。你哭的时候是真的伤心,你笑的时候是真的开心,你说爱的时候是真的在爱。这就够了。这比任何华丽的语言都动人。
11.做一个人并不总是轻而易举,做一个纯粹的人更不容易。
这句话我太有体会了。做人难,是因为你要面对太多的事情:工作、人际关系、钱、房子、未来的不确定性。你每天都要做选择,每个选择都有代价。而做一个纯粹的人更难。纯粹意味着你不妥协,不将就,不为了任何东西出卖自己的内心。这意味着你要承受很多,要孤独很多。但值得。
12.我一个人靠在柱子上,好像一个被扼住喉咙的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喊出自己的信仰。
我把自己代入这个画面。柱子是冷的,靠上去的时候后背发凉。喉咙被扼住了,呼吸都困难。但你还是要喊。不是因为有人会听到,而是因为你要让自己听到。你要告诉自己,你相信什么,你坚持什么,你不会放弃。那是最后一丝力气,但你用了。
13.人们幻想着有朝一日终将到来的年迈时光,当自己不可避免地老去,会有大把的闲暇时光能够决定自己的人生,隐居在一栋小别墅里,但一旦陷入年龄的困局,他们就会清楚这些构想只是枉然。
我也有过这样的幻想。想着等我老了,我就什么都不管了,我就去一个安静的地方,读书,种花,看日出日落。但加缪告诉我,等你真的老了,你会发现一切都变了。你的身体不听话了,你的精力不够了,你曾经渴望的那些闲暇变成了空虚。所以,不要等。现在就去做你想做的事,现在就去过你想过的生活。
14.确实,当你全身心的忙于生活,一个老人的不幸对你来说有什么重要呢?
这话很刺眼,但我无法反驳。我们每天都被自己的事情填满了,哪还有多余的力气去关心别人?这不是冷漠,这是有限。但意识到这一点,也许就是一种开始。至少我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15.快死了的人就没用了,甚至还给人带来困扰,令人担忧。走掉最好。否则的话,也别太啰嗦,闭嘴就是老人对年轻人最起码的尊重。
读着扎心,让人心里发紧,甚至有些不舒服。但我明白加缪不是在残忍,他是在说一种赤裸的真相——当一个人失去自理能力,当他只能成为别人的负担时,尊严就成了最奢侈的东西。我见过农村里那些老去的人,他们最怕的不是死,而是成为子女的拖累。他们总是说“我没事”,总是把病痛藏着掖着,总是在该开口的时候选择沉默。这不是他们不想活,而是他们太懂事了。懂事到让人心酸。
16.人固有一死,又各有其死,但太阳终会塞进我们的骨头缝里。
死亡是一件每个人都逃不掉的事情,但每个人死的方式都不一样。而太阳,那个在阿尔及利亚燃烧的太阳,最终会进入我们的身体,成为我们的一部分。我喜欢这个意象。它让死亡不那么可怕。因为即使我们死了,太阳还在,光还在,那些曾经照亮过我们的东西还在。
17.在隆冬,我终于明白我身上有个不可战胜的夏天。
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句话。它让我相信,在最冷的时候,在最黑的时候,在最看不到希望的时候,我身上还有一团火在烧。那是加缪给我的,也是我自己活出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