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战友,踏征程,默默无语两眼泪,耳边响起驼铃声……”。电影里那一帮文艺兵用夸张的拥抱和喝酒表现着战友的分别,而这熟悉的歌声,熟悉的场景,把我的思绪一下子拉到了三十年前,当年离开部队的情景竟变得如此清晰。经历了岁月沧桑,才知道那一场撕心裂肺的别离,不过是青春年少的“为赋新诗强说愁”,而我刻骨铭心的芳华,从离开部队才刚刚开始。

我父亲解放前参加革命,建国后就在一个乡镇当一把手书记,那时我也算是干部子弟,生活中处处充满了优越感。这不,退伍去企业不久,就传来了要调往地方人武部工作的好消息,想起又能穿上绿军装,心儿不由得如鲜花一般怒放。我要把这个最好的消息告诉我最重要的人,那是我的同学,我的初恋,我在部队日夜牵挂的那个“苗苗”。
初夏的田野一片芬芳,泥土、麦浪、野花、蛙声在朦胧的夜色里汇聚成一首声色俱佳的交响。我们并排躺在田埂上,听着渠水欢快的流淌,抚摸即将成熟的麦穗,我们仰望星空,畅想未来,盼望时间的脚步能再走快一点,因为五月一日就是我们美好的婚期。伴随着一片蛙声,欢快的歌声在心里流淌:“幸福的花儿心中开放,爱情的歌儿随风飘荡我们的心儿飞向远方,憧憬那美好的革命理想……”。
一夜风雨,万木凋零,我的父亲成了一场政客博弈的牺牲品,由此彻底改变了我的命运。八十年代初,百废待兴的乡村到处都在寻求经济发展的出路,我的父亲为了带动当地的农民致富,组织大家搞副业,靠种植绿化苗木增加收入,可是农民只会种不会销,他就在当地供销社指派专人负责销售,终于把农民的苗木变成了现钱,当地经济实力也一跃成为全市第二。可是,因为县委班子里的派系的斗争,我的父亲竟然因此遭到牵连,在那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年代,定了个“投机倒把”主谋就被判刑十一年。虽然后来被平反昭雪,恢复了党籍和待遇。可那一场变故对于我这个刚刚步入社会的年轻人来说简直就是灭顶之灾。一夜之间,我从一个“红二代”成了罪犯的儿子,更可悲的是,抄家赔款以后家里欠下了14000多元的债务,在当时月工资不过20多元的时代,那简直是不敢想象的天文数字。
人武干部肯定是泡汤了,保卫干事也保不住,岗位一次次的调动,工资一次次的减少,在那个惧怕牵连的年代,层层级级的领导脸上都写着三个字:“你走吧”。跌落的节奏最后停顿在工具仓库的搬运工上,我要每天骑自行车二十几趟往返于邮局,把外销的产品送去邮寄。万般无奈的我,要把内心的委屈向最重要的人倾诉,依旧是那个田埂,依然有哗哗的流水,可是她没有来,一阵狂风暴雨席卷而来,我在泥泞的小路上拼命的奔跑,不知道摔了多少个跟头,却浑然不知道疼,而心口却是一阵阵令人窒息的绞痛,“我终于失去了你,在拥挤的人群里……”。
躺在仓库的角落里,当伤心、失落、无奈、甚至绝望慢慢的填满了那个落差砸出的深坑,我开始认真的思考“以后怎么办?”。我是一个军人,一个连生命都可以放弃的战士,怎能坐以待毙。父亲不在身边,我要对这个家庭有一个担当,我要冲出重围,赢得明天!于是,每次送货去邮寄产品,我都会在半路上翻看箱子上的业务单,认真的用笔记下单位地址。不久的时间,我就有了一份详细的业务单位名录。我要去跑供销,那样才能挣到钱,才能还清那压得全家透不过气来的沉重债务。
找到厂长,正好一屋子人在谈事,一听我的想法,大家都笑了:你还跑供销,你以为还是书记公子呢,你还有啥门路和关系,你连出差费都垫不起……。冷嘲热讽的强大风力把我推出了厂长室。没有了父亲的靠山,哪里还有儿子的自尊,那一刻,我委屈无助泪水奔涌而出。
不是我执着,而是命运不允许我放弃。我把厂里能做主的人头细细的排查了一番,感觉有个厂领导富有同情心。于是,到了发工资的日子,我从25元月工资中拿出5元钱,买了两包香烟去找他聊天,终于得到了一个机会:“你可以去试试”。当我从财务科领到了300元出差费,心里闪过一阵久违的快乐,一溜烟的跑回家去,我要出差了!
妈妈站在屋前,一直病歪歪的身体,遭受了这场打击,健康状况变得越发的不好。夕阳西下,漫天的晚霞把她瘦弱的轮廓勾勒得十分清晰。当她听到我要去跑销售,要为这个家挣钱还债,她没有说话,默默的转过身向屋里走去,我望着她的背影,读到的是不舍和无奈,而一向坚毅严厉的她不会让儿子抚摸到她内心的柔软,面对四个刚刚拉扯成年的孩子,她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夜渐渐的深了,妈妈拿出针线,把出差费中的200元钱缝在我的衣服内侧,我不敢坐在她的对面,我怕控制不住的眼泪会勾起她的心酸,看着她一针一线的走针,看着她渐渐弯曲的背影,我轻轻的说:儿子要出远门了,不能在跟前照顾你,你要保重好身体,那样我在外面才能放心。母亲头也不回,把缝好的衣服递给我,只说了句“孩子,你还小啊,外面乱,小心别把钱丢了”,又把另外的100元钱交我手上“这个路上先用着”。我忽然想起“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的诗句,不由得泪流满面。
我早早的起床,是不想让更多的人经受这离别的场景。看到桌上一大布袋的炒屑(一种用大麦粉炒制的食品,加热水即可食),我不禁热泪盈眶。那是我的母亲拖着病体,用一夜时间炒出来的啊。我拿出那100元钱放在桌上,背起干粮就出发了,如果说,第一次离家,那是奔赴部队的大集体,而这次离家,却是我一个人独闯江湖,我的下一站在哪里的还不确定。我蜷缩在绿皮车厢的角落里,想起妈妈看到我留下的那100元钱,会是怎样的心情,心中不禁掠过一阵的悲凉。
按照我的销售作战图,第一站放在了安徽的铜陵,自己厂里的业务单位是不能去的,可是那里的同类业务肯定有。我推开了当地物资局机电公司供销科的门,科长一听我的介绍就说:我们不用乡镇企业的产品,硬生生把我推出了办公室。这么一个回合就倒下?那可不是我的风格。第二天我起得特别的早,赶在那位科长上班前就到了他的办公室,拖地擦桌的一阵忙活,就这样连续干了三天。这位仁兄感觉我小小年纪能如此勤恳,起了同情心,终于给了一单5000元的业务。首战告捷,给了我充分的自信:我能行。于是,一路南下,四川自贡、湖南湘潭、湖北恩施、贵州同仁……到处都留下了我的足迹。
求人、委屈、失望熬的是心智,奔波、劳累、节俭苦的是筋骨。在外面的半个月,没有住过旅馆,车站、码头、商场、澡堂都有安睡我的床榻。饿了,就拿出炒屑在车站用开水一冲,垫垫饥饿再出发。为了生意,我得往偏远地区跑,为了节约,我得选择最省钱的交通工具。
坐在去湘潭乡村的公交车上,天气十分的炎热,本来就偷工减料的柏油路在烈日下融化了,成了一条粘哒哒的油路。破旧的车子吃力的开着,忽然,车厢里浓烟滚滚,”着火了,着火了!”。我们拼命的跳车逃命,可是脚一着地就不动了,柏油紧紧的粘着鞋底,用力一提鞋帮就开了,等我一个劲的逃离火海,再看那鞋子,开口处露出了一片片的硬板纸鞋底。便宜没好货,这就是我花5元钱买的鞋子哦。
回家的时候,我只用去了7.5元的零花钱,妈妈缝在衣服里的200元陪着我走了半个月。见到安然回家的我,家里人都哭了,而我已经没有眼泪,因为我看到了希望的曙光,我不会让这个家庭再有悲伤。

然后是北上,从北京到天津,再到郑州、驻马店、内蒙、新疆。我的业务量逐月攀升,一举成了单位销售的顶梁柱。
乡镇企业靠机制的灵活性打赢了对国营企业的市场争夺战,而在市场经济全面到来以后,在利益更明确的私营企业面前败下阵来。我的单位开始走下坡路,一年就亏损270余万元,我提出承包经营部,立下了上交270万、全面扭亏的军令状。就靠一块招牌两间平房,我用灵活的经销手段,把企业好的坏的产品全部销售一空,当年就完成了上交任务。我也挣到了上百万的收入。有了实力,心里就更加有底,我要在树立产品信誉上下功夫。可是单位的产品不稳定,经常会出现质量索赔。那就深入考察其他生产厂家,选择优质产品贴牌销售,广阔的货源渠道迅速支撑业绩增长,短短几年,销售总额就过了亿元大关,我由此赢得了工具行业“钻头大王”的称号。身价也不断升值,深圳、湖南的许多厂家以100万以上年薪聘请我去加入。可是,我离不开我的家人,离不开生我养我的高士桥。我要为改变这里的面貌打拼,让贫困的故事不再发生,我要创业!

”世上有朵美丽的花,那是青春吐芳华……”。荧幕上开始播放字幕。我静静的坐在那里没有离开,就让这悠长的歌声,再向已经逝去的青春做一个告别。我要整理行装,用更加顽强的信念,走进明天的风雨。
(根据本人口述整理)
2018年2月12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