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学家说:如果你想要了解自己的民族,最好的办法就是去住在另外一个种族里。当时看一部电影看见这句话,对于我而言是醍醐灌顶:难道出国留学不是这么一个道理吗?你进入另外一个社会,另外一种体制,最终却得到的是对于自己国家深刻的了解——从美国人在路上给你的微笑你感觉到中国人的严肃;从美国人朝九晚五的作息时间你发现国内过劳死的原因;从美国的教育制度中你看见中国教育的弊端——但是如果作为一个种群的一员,却站在局外去观察这个种群,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呢?
这个夏天我有幸带了一个美国大学游学团,是和我同高中的学弟学妹,最大的是高一,比我小三岁,其实我刚开始并没有想到会有什么困难什么问题:不就是跟他们讲讲美国大学的申请过程吗?太轻车熟路了。可是到了真正带上团的时候,才发现问题之多。
其实每天四处游玩,到处有大巴接送,每天有美味的中餐自助,我其实挺开心的,不快的事情都被美食和美景掩盖了。终于,在第十天的下午,新泽西狂风大作,下起了暴雨,我们在车上等迟迟不来在逛街的学生,而且这些学生还碰巧是早上也迟到的一帮高一学生时,另外一位领队老师叫我:“Gogo,拿上伞,咱们下去找他们。”
那一瞬间我一愣。因为这个情景其实在一个月前发生过。当时北京下了大雨,我妈给我打电话,说她在办公室,打不到车,让我开车去接她。我在吃饭,心情似乎也很差,于是很顶撞地说我不接你,你自己打车回来。我的记忆碎片还没有全部还原,领队老师就把伞塞到了我的手里,我就跌跌撞撞地下了车。
伞一下车就被吹坏了。整个吹得翻了过来,雨点像石子一样打在了我身上。老师还在往前跑,我忽然就看见了一帮高一的学生,男男女女,打闹着边笑边往回走。见到我们这样淋得透湿,一句话都没有说,还是笑着跑上车。
领队老师没有说话,我看得出来她在压抑着怒气,但是她工作很多年,明白这些服务的规矩:我们应该让孩子们和老师开心。可是我,却有些忍不住了。在替所有老师导游抱不平的同时我在想:我连我妈都不去接,我凭什么去接你们?而你们为什么一点抱歉的意思都没有?
领队很紧张,因为导游火了,我们团每一次集合都有人迟到,而且很多次都是一样的人,最长时间迟到了四十五分钟。在东部,很多地方都是人口密集区,大巴停过一会儿都要罚款,可是没有人当一回事。没有一个人,迟到了上来说“对不起”。
导游拿来了司机的驾驶本:“美国规定,大巴司机的工时是十个小时。如果超过了,警察抓到了,是要吊销执照的!你们付得起这个责任吗?”后面迟来的学生还在边笑边闹,前面都能听见。我忽然想起来当年我参加这个团的时候,也是坐在后面,导游的话都当耳边风。导游看说也没有用,就没有继续说。但看得出来他有一肚子的火。
于是我拿过了话筒。在说话之前我很迟疑,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因为这是我的工作,但是另一方面,我却不能容忍这一切。最后我还是说了一会儿。我说:我希望你们迟到的几个人在下车之后,可以去跟导游和司机说一声“对不起”。
而在大家下车的时候,我就拿着手机,跑到了酒店一个安静的角落,拨通了我爸的电话,“哇”的一声就嚎啕大哭。不仅仅是因为今天,前十天所有的事,都一下子喷薄而出——学生肚子疼,半夜三更不断地拨电话,而且还要老师陪,带学生去医院,我从没去过美国的医院,腿都要跑断了,弄了整整一天,最后药开到了病治好了,没一句谢谢;天天帮学生找丢的东西:手机,相机,书包,钱——每一个人都一脸茫然地跟我说:“老师我东西丢了。” 然后帮忙到处打电话,问人,跑腿,找到了以后没有一个人感谢。在车上,数人的时候,小孩就把你一推,然后从你身边挤过去,毫无歉意。这些委屈,我真是没受过。
在打这个电话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我之所以对于这些事情有这么大的反应,是因为我也是和他们一样的——我也是独生女,我讨厌的东西正是他们讨厌的:不被人当回事,为别人付出,不得到回报。我讨厌他们对待我的方式,可这种方式却恰恰是我曾经对待他人的方式。
我不顾我爸爸是不是在上班,就给他打电话,这难道和那个小孩半夜打电话说肚子疼是一样的吗?我自己丢东西,的确没让父母帮忙找过,但是还不是用他们的钱再买的。当我在去敲迟到的学生的门时,我之所以恼怒,还不是因为我通常是在屋子里呼呼大睡的那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