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老味道—水磨年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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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晚稻成熟以后,就到了宁波人做年糕的时候了……”纪录片《舌尖上的中国》以温情脉脉的语调,缓缓地讲述水磨年糕的故事。几年前,看过这部温情的纪录片,无数人的味蕾在深夜被唤醒。每个人的舌尖上都有一个故乡,无数的宁波人从水磨年糕里,见到了故乡的风物。
初冬到来,收割完最后一茬晚稻,西北风渐起,农村进入了农闲季节,家家户户就忙着搡年糕了。在旧时,这是一年到头农村*热闹的时候,与盖房子、嫁娶一样,亦是要当作乡村的头等大事来操办。晚稻米在石臼中一次次被捶搡,造就了年糕的糯实,演化为世代相传的味道。
宁波人说做年糕,有个专用动词――“搡”,一概不说“做年糕”,“搡年糕”才是行话。老底子,大户人家往往将“年糕班子”请到自家,搭起一个临时的场地,生火开灶搡年糕,一家老小,热热闹闹。浸米、磨粉、榨水、刨粉、蒸粉、搡捣、做坯……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往往要忙碌两三天,才算大功告成。
宁波的水稻一年分两季,早稻米胀性足,出饭量多,但论及口感,却远远不及晚稻米。20世纪五六十年代,宁波人推崇“梁湖米”年糕,认其为正宗,盖与晚稻米软滑的特质有关联。正宗宁波年糕,一定是用晚稻新米制成,如此这般,年糕才会“的滑”,不会“粉滋滋”的,而且久浸不坏。
水磨工艺使米浆更加细腻,手工搡捣会使年糕更富有韧性,这两个不可省略的环节,才是宁波年糕闻名于世的诀窍。难怪台湾美食家唐鲁孙也直言:“谈到年糕,以浙江宁波的水磨年糕为优选!”他对宁波的水磨年糕,是倍加赞赏与推崇的。
熟米搡捣之后,石臼里就出现一大块火热的年糕团,这个时候,小孩子都赶来凑热闹,大人们摘下一团递来,嵌块豆酥糖,添勺雪菜肉丝,或甜或成,或浓或淡,孩童们咬着年糕团,其乐融融。大人们则伏在案板上,忙着揉搓、拍拢,讲究一点的人家,还取出印糕板压年糕。色白如玉的年糕,出模之后像是一件艺术品,“福禄寿喜”的各色雕花图案更显喜庆。

年糕作为主食,制作时一般不放糖和盐,皆作淡口。在一日三餐中,宁波人对年糕的烹制,呈现出惊人的丰富性,可咸可甜,可蒸可煮,或汤或炒,令人眼花缭乱。世人皆云“南甜北咸”,但宁波人却吃得很咸,不似苏杭,很少有“桂花糖年糕”的吃法,偏爱咸食的较多。
宁波人吃年糕,花头多,样式也常翻新。从原始的“火缸煨年糕”到“咸齑冬笋年糕汤”,从“大头菜烤年糕”到“菠菜毛蟹炒年糕”,无固定的程式,时令菜蔬、海鲜皆可搭配,吃法屡见新奇与创新。
譬如在《舌尖上的中国》中,给了一盘“梭子蟹炒年糕”一个特写镜头。当梭子蟹贱到白菜价的时候,鲜到连味精都可以不放,用它炒年糕是广受街巷欢迎、又*具本土特色的。蟹块与年糕红白相问,点缀些姜丝和葱段,螃蟹与年糕的相逢,“目食”与口舌皆得,这是宁波人匠心独具的家常美味。宁波人饮食的巧致,在这盘“梭子蟹炒年糕”中发挥得淋漓尽致,一段水磨年糕的风雅,藏于市井生活中,体现在日常饮食里。

若说汤年糕,时令是特色。立冬前后,新年糕才入缸,瓮里的雪里蕻已腌透,微微泛着黄,山中的冬笋*珍贵。三样本地食材聚拢,“造”一碗“咸齑笋丝年糕汤”,舀起一勺汤,一口“酸汪汪”得透着鲜,算得上汤年糕里的至味。

或冬至前夜,巧妇们煮一大锅“大头菜烤年糕”,清晨早起后,阖家围拢吃“番薯汤果”和年糕,寓意来年日子过得“烘烘响”。冬至过后,霜打过的“塌棵菜”愈加鲜甜,用它和笋丝、肉丝煮年糕汤,也是一味市井冬鲜。立春刚过,油菜蕻、豌豆苗刚抽嫩芽,舀来一碗煮鸡鸭的脚水,切几片新风腊肉,造一碗汤年糕,亦能吃出早春的味道。

至若炒年糕,各类海陆食材,纷至沓来。寒冬里的“胶菜肉丝炒年糕”,或添冬笋,或搁香菇,寻常百姓都会炒上一盘。正月里走亲戚,吃腻了鸡鸭鱼肉,倘若桌上来一大盘“荠菜笋丝炒年糕”,必大受欢迎,瞬间被抢光,用“马兰头”“草子”炒出的年糕,“灶君菩萨会来捞”,有一股不输“佛跳墙”的夸张。秋风起,金秋十月蟹正肥,毛蟹斩成块,加葱、姜、酱油、料酒酱爆,大火急灶,放入年糕混炒,起锅前加入刚上市的秋菠菜,红绿白三种颜色相间,一看这卖相,就叫人垂涎。。。。。。
年糕作闲食,香脆的年糕干是代表,它大概可算江南一带最早的膨化食品。年糕做好后,要浸泡在水里保存,一下子吃不完,可切片晾干。烘年糕干是一味可口的闲食,用小火和粗盐一起在铁镬里炒,炒到两面焦黄,体积膨胀后出锅,晾凉后放入锡罐子里,只要不受潮,可以吃上很长一段日子。

很多人童年的记忆中,有“又怕又喜”的爆年糕片,“怕”的是爆年糕片的一声巨爆,“喜”的是可以吃上那酥脆的爆年糕片。老爷爷把年糕片倒入铁筒中,加一勺糖精,拧紧盖子,在火架上摇几分钟。待快好的时候,大喊一声“放炮咯————”,孩童们死命地捂住耳朵,随着“轰”一声震耳欲聋的跑响,香喷喷的年糕片爆进白布袋。非但孩童,大人也喜欢来凑热闹,抓一把又香又脆的年糕片,权当是嘴巴的消遣,“解心焦”的零食。
炭火煨年糕,很香很好吃。旧时,宁波人“灶跟间”里还有“火缸”,用于储存灶膛里的余炭,兼可炖茶,寒冬有烧炭取暖的“火熜”,它们为炭火煨年糕创造了条件。只消在炭里埋入几条年糕,煨一小会儿,扒开碳灰,火钳夹出,放在两只手掌之间不停地换、不停地吹气,撕去“豹纹”斑点,稍一凉就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啊呜”一口,外脆里糯,一股暖意涌起,稻米的香气也在屋内久久回旋。
在江南濡湿的空气里,水磨年糕仿佛是天生的宁波风物,这种“的的糯糯”的主食,注定要在“海定则波宁”的甬地绵延。窄巷高墙里的外乡人难以理解,从小吃年糕长大的宁波人,何以讲一口“石骨铁硬”的宁波话,或许是于软糯之中,渐渐地吃出了一股坚韧和大度,成就了甬人的性格和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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