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知名商业专家田涛先生阅读《哈萨比斯:谷歌AI之脑》一书的读后感。 哈萨比斯是一位科学天才,他创建了谷歌旗下的著名人工智能公司DeepMind。这位科学天才的传奇成长史也警示着人类:天使翩翩起舞时,魔鬼也会从天而降。
《哈萨比斯:谷歌AI之脑》 | 来源
人类文明有一种基本律动:我们既是客观规律的敬畏者,又是生存秩序的构筑者。然而,当人工智能(AI)以一种绝对逻辑主义的姿态介入现实时,悖论的铁律正横亘在人类面前:我们的雄心勃勃,是天使降临,还是在释放魔鬼?是拯救,还是毁灭?抑或天使与魔鬼共舞?
这是我在阅读《哈萨比斯:谷歌AI之脑》时涌上心头的叩问。这本故事性与哲理性深度融合的传记,不仅讲述一位技术天才的崛起,更是一场关于科学崇拜、技术至上、商业冲动、资本诱惑与人类终极命运的深刻思辨。
我们当下面临的困境,不是一场胜负可断的厮杀,而是一场关乎文明底色的深度对弈。
1. 从反抗自然到重塑“上帝”
在东西方文明的共同叙事中,人类的起点伴随着“局限”与“超脱”的辩证。为对抗自然的奴役、荒野的恐惧与生命的无常,人类在精神世界创造出“造物主”的意象,试图在至高秩序中寻找庇护与意义支点。这种对绝对力量的渴望,本质上是人类为反抗肉身脆弱与智力平庸所进行的漫长“文明建构”。
我在《理念·制度·人》中曾指出:人类文明的起源,根植于一种深邃的自卑与恐惧。为对抗对自然的无力感,人类构建了宗教、法律与复杂的社会组织制度。中世纪及古典理性主义时代,“造物主”不仅是灵魂避难所,更是人类寻求确定性生存秩序的精神灯塔。
而在今天这个由代码与算力构成的时代,某种异化正在发生——人类似乎正通过算法,在物理世界“重塑上帝”。这种重塑,本质是从“被动救赎”走向“主动接管”。
这种接管意志,在哈萨比斯身上得到极致体现。作为当代AI核心推手,他提出的著名口号——“解决智能,然后用它解决一切”,具有一种令人屏息的线性简洁,也显露出工具理性的傲慢。
人类文明史始终潜藏着螺旋式悖论:我们最初塑造全知全能的“神”以对抗无常;继而宣称“上帝死了”,让“大写的人”登上舞台;如今,在AI呼啸而来之际,我们是否正迎来一位全知全能的“新上帝”——AI上帝?我们是否正在建立一座更精密、由算法定义且难以逾越的人类新囚笼?
一部人类史,就是一部自大史与卑微史、创造史与破坏史、喜剧史与悲剧史、线性史与悖论史。
2. 康德的“阴阳脸”与哈萨比斯的“悖论脑”
哈萨比斯是一位天才神经科学家,DeepMind掌门人。他的英文版传记封面呈现了一张“绝顶聪明”的脸:模糊、梦幻、迷茫、动漫、变戏法、神性与魔性的“悖论脸”——一张充满悲悯色彩的“碳脸”背后,奔腾着“The Infinity Machine”(无穷的机器)的“超脑”。
他既是一位坐在“饱经风霜的木桌旁、油漆剥落的椅子上”的凡人哲学家,又是一个企图“理解宇宙奥秘,解读神的思想”的超人科学家。要理解他混杂着谦逊与傲慢、坚持与妥协、崇高与世俗的“阴阳脸”“悖论脑”,须溯源其哲学根基。
本书作者塞巴斯蒂安·马拉比指出:理解哈萨比斯及其“共谋者”,需回溯至200年前的康德。哈萨比斯是康德思想的忠实信徒。康德曾为人类精神结构勾勒出一张深邃的“阴阳脸”:阳面是冷峻的自然法则,即“人为自然立法”的理论理性;阴面是神圣的自由意志,即不可量化的道德律令。
在康德那里,“阴阳脸”的完整性与悖论性,既守护科学探究的确定性,又捍卫人之为人的崇高性——人类不仅生存于因果律驱动的物质世界,更栖息于由目的、价值与责任构成的意义世界。
然而,当下AI浪潮正导致“康德均衡”发生结构性坍塌。这正是辛顿等人的困顿所在。如同爱因斯坦、奥本海默曾为“蘑菇云”承受灵魂拷问,辛顿、哈萨比斯、奥尔特曼、图灵乃至马斯克,都是科学至上主义者,亦是技术道德与人类命运的深切关怀者。他们普遍拥有一副“阴阳脸”与“悖论脑”,多为康德哲学的拥趸。
AI本质上是康德“理论理性”的科技化产物,代表阳面力量的绝对扩张——通过海量参数、算法与算力,构建近乎完美的逻辑闭环。但这种力量的崛起,可能正以牺牲非理性的“阴面”为代价:它能精准计算星辰轨迹,却无法理解“牺牲”背后的道德律;它能模拟高效社会运行参数,却对“自由”这一文明进步的前提缺失感悟。
我们正面临硅基脑对碳基脑的大规模侵略,碳基脑则日益显现出抵抗乏力与臣服倾向。那个由键盘主宰的冰冷机器世界,正以前所未有的独裁姿态,碾压着我们这个悲欣交集、充满灰度与温情的生命世界。
3. OpenAI的幻想到现实主义的妥协
这场AI大剧,嵌套着一曲理想主义幻生与幻灭的泡沫剧。
2015年OpenAI的诞生,曾带有古典的拯救色彩。山姆·奥尔特曼与埃隆·马斯克最初的集结,旨在资本丛林中开辟非营利“净土”,确保技术演进不脱离人类安全底线。然而,理想主义防线在资本侵袭面前异常脆弱。
马斯克从OpenAI离场,表面是话语权争夺,实质是观念歧见与决裂。他持续警示AI风险,行为上却显露对技术背后商业与资本价值的赤裸执迷。面对足以改变文明进程的力量,人类本能的控制欲常盖过道德远见。
哈萨比斯的“转身”,是技术拯救者与资本妥协者之间拉锯、合流与抵抗的典型案例。他思想底层带有深刻的“模型化”色彩:在他眼中,围棋胜负、蛋白质结构,本质上皆为可拆解、可优化的信息博弈。
他选择将DeepMind并入谷歌,是一种现实主义权衡。他深知,缺乏庞大数据中心与算力支持,最顶尖的科学洞察也难以跨越实验室到现实的鸿沟。但当他为换取“改变世界”的杠杆而交出科学创造与技术创新的“主权”,DeepMind便不可避免地被卷入大厂市值博弈与商业扩张的冰冷棋盘之中。
哈萨比斯表现出的人格撕裂——既是加速AI进化的推手,又是试图在技术黑盒上贴禁令的守门人——代表着当代技术精英普遍面临的精神困扰与哲学困境。
4. “算法统治”时代的抵近与当下的博弈
当理想主义防线退却,我们看到的不再是纯粹技术跃迁,而是一场由多重力量驱动的结构性合围,是科学崇拜、技术至上、商业冲动、资本诱惑与人类终极命运五维交织的混沌博弈。
首先是“科学崇拜”与“技术至上”的深度合流。这种崇拜在哈萨比斯身上达至极端:“解决智能,然后用它解决一切”的宏愿,本质是非黑即白的“技术决定论”。在他视野中,生命奥秘与文明困境皆被简化为可搜索、可计算的数学命题。这种思维带来效率巅峰的同时,也将人类数千年文明沉淀的智慧光谱,解析为大模型中的概率分布。当“万物皆可数据化”成为新信仰,效率便成唯一度量衡;人不再是目的,而渐变为可被量化、随时被优化的“参数”。
其次是“商业冲动”与“资本诱惑”的狂野共振。哈萨比斯的技术大梦最终依附谷歌,正如OpenAI投身微软怀抱。这指向一个冷酷事实:资本正轻而易举将技术理想驯化为利润与市值工具。资本短视天性正在绑架科学严谨与人文审慎,使技术进程如一辆没有刹车的飞车,方向盘正从人类手中滑向不具备道德感知能力的算法。
五重博弈的交汇处,是人类的终极命运。过去科技革命中,蒸汽机延伸体力,计算机延伸算力,人类始终握有对“意义”的解释权。但在当前AI狂潮中,面向未来,人类的命运之钟会怎么响起:丧钟?喜钟?抑或喜丧共鸣?
5. 达沃斯阴影,与技术治理“非人类化”的偏移
在2026年达沃斯论坛上,马斯克预言:AI不仅是效率工具,更是一种足以重构物种边界的“超自然”力量。技术被这类“外星人”赋予不可违抗的“神启”色彩。
当“外星人”“超人”及AI治理者试图用算法追求“崭新世界”时,鲜活、拥有自由意志的人类个体或群体,极易被粗暴定义为符合逻辑、没有主权的“生物数据插件”。人类尊严、情感及不可预测的创造力,在算法看来往往是需被规整的“噪声”。
这正是一幕加速发生的“将人类推向非人类”的生存前景。
这种偏移并非仅源于“技术决定论”者的“暴力剥夺”,更始于集体性、追求舒适的大众盲从。当算法比我们更精准预测欲望,当机器代替我们判断是非,人类社会实际上正经历一场精神主权的撤退。
最可能出现的情形是:我们被数据喂养,被“二进制”驯化;贪恋算法秩序,将生命解释权完全让渡给技术。终了,“算法之神”将人类文明带入暮昏夕景,带入0与1的Machine(机器)轮回——无比平庸、无比猥琐、无比“小写”的人类新时代。
6. 亲近休谟,走近苏格兰与英格兰
质疑与抗拒之声,最早发端于英伦半岛。
为什么是英国?图灵是英国人,哈萨比斯是英国人。在人工智能近百年演进史上,这两位“一头一尾”的英国科学家,是两尊“狮身人面像”,两位莎士比亚笔下“活着,还是死去”的乐观与悲观情绪缠织、纠结的科学哲人。这与硅谷科技“大神”们形成鲜明反差——后者普遍更激进乐观,少数更保守悲观,却缺少“英式”的灵魂冲突。英国精英阶层普遍具有哈姆雷特气质。或许,这也是DeepMind被谷歌收购后,哈萨比斯仍固守伦敦、远离AI热土硅谷的原因之一。
这让我想起另一位伟大的英国哲人休谟——准确说是苏格兰哲学家,他对西方及世界文明影响深远。
2017年10月,我与夫人在爱丁堡皇家英里大道瞻仰大卫·休谟雕像:细雨中,他赤脚坐姿,右手持书,低头沉思,神情淡然。我们摸了摸他锃亮冰凉的脚趾,并合影留念。
随后我们步入街角咖啡屋,临窗而坐。绛红色遮雨篷下,品着热咖啡,目光不时扫向休谟雕像、不远处的亚当·斯密雕像,以及稍远处的圣吉尔斯大教堂——宗教、哲学与商业浑然一体,信仰、怀疑与世俗浑然一体!这是何等天才的悖论设计!
午后阳光洒落,休谟面孔多了一丝“世人皆狂我独醒”的冷讽。
当晚,我在爱丁堡大学演讲。提问环节,一位老教授问:“您怎么看人工智能对人类未来的影响?”那一刻,我脑海浮现休谟影子,回应亦带着休谟味道。此前我对AI总体持乐观主义、技术进步主义立场;但在那个寂静夜晚,我的观点更趋质疑与悲观。
8年过去,AI已呈狂飙突进之势。在千军万马拥抱AI的汹涌大潮中,撕裂的人类或许不仅需要回到康德身边,更需要走近冷峻哲人休谟——亲近休谟,理解休谟,从而对某些所谓进步、乌托邦幻影保持警惕与怀疑精神。
行笔至此,感谢本书作者马拉比先生。作为历史学家与传记作家,他在呈现科学天才传奇成长史之外,亦以“旁观者”的超然立场警示人类:天使翩翩起舞时,魔鬼也会从天而降。
2026.1.30–2026.2.2
于京郊
*本文节选自《哈萨比斯:谷歌AI之脑》,作者:[美]塞巴斯蒂安·马拉比,出版社:湛庐文化 / 浙江科学技术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