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8日,国际计算机学会(ACM)宣布,将2025年度ACM A.M.图灵奖授予查尔斯·H·贝内特(Charles H. Bennett)和吉勒斯·布拉萨德(Gilles Brassard),表彰他们在量子信息科学基础构建、安全通信与计算范式革新方面的开创性贡献。这是图灵奖自1966年设立以来,首次授予直接面向量子物理的研究成果。奖金100万美元,由Google资助。
图丨Charles H. Bennett 和 Gilles Brassard(来源:IBM)
跨越学科的奠基者
ACM主席Yannis Ioannidis指出,贝内特与布拉萨德从根本上重塑了人类对“信息”的认知,其工作拓展了计算的理论边界,并持续推动物理学、计算机科学与密码学的深度交叉融合。
图灵奖素有“计算机界诺贝尔奖”之称,历届得主涵盖互联网、万维网、关系数据库、编程语言及芯片架构等关键领域开拓者。而本届两位获奖者——一位是物理学家,一位是计算机科学家——合作逾四十年,起点并非实验室项目,而是一次偶然的海滩对话。
从泳池边到BB84协议
1979年10月,第20届IEEE计算基础研讨会(FOCS)在波多黎各圣胡安举行。时年24岁的布拉萨德刚获康奈尔大学博士学位,宣读一篇密码学基础论文;已在IBM研究院工作六年的贝内特,则长期探索物理定律对信息处理的根本约束。他注意到布拉萨德的报告,主动寻访交流。
机会出现在海滩。贝内特向正在游泳的布拉萨德介绍了斯蒂芬·威斯纳(Stephen Wiesner)提出的“量子不可伪造钞票”构想。尽管布拉萨德当时对量子物理毫无了解,却迅速意识到该设想具备坚实的科学逻辑。
这次对话开启了长达四十余年的合作。贝内特生于1943年纽约,1973年加入IBM研究院并工作至今;布拉萨德生于1955年加拿大蒙特利尔,13岁入大学,24岁博士毕业即任教于蒙特利尔大学。二人研究路径本无交集,却在量子与信息的交汇处达成历史性融合。
BB84:信息论意义上的绝对安全
1984年,二人在印度班加罗尔信号处理会议上发表论文《量子密码学:公钥分发与掷币》,提出以两人姓氏首字母命名的BB84协议。
该协议核心在于:通信双方通过交换单光子建立共享密钥,任何窃听行为必然扰动量子态,从而被即时察觉——安全性不依赖数学难题假设,而是根植于量子力学基本原理。
图丨BB84 协议(来源:AWS)
这与RSA等传统公钥密码形成鲜明对比:后者安全性基于“大整数分解在计算上困难”的经验假设;而BB84提供的是信息论意义上的绝对安全——即使攻击者拥有无限算力或量子计算机,亦无法窃取密钥。
1994年,彼得·秀尔(Peter Shor)提出量子整数分解算法,证实大型量子计算机可高效破解RSA,进一步凸显BB84路径的战略价值。
从30厘米到千公里:实验验证与工程落地
早期,BB84被主流学界视为边缘构想。转折点来自实验验证:1989年10月,在首次会面十周年之际,贝内特与暑期学生约翰·斯莫林(John Smolin)在IBM办公室搭建出全球首台量子密码装置。
受限于经费与实验经验,团队就地取材——曾赴面料店采购黑色丝绒布遮挡杂散光。该装置实现了30厘米距离的量子密钥分发,虽无实用价值,却首次证明BB84并非纸上谈兵。
如今,BB84及其变体已在全球多个量子通信网络中部署,覆盖光纤与卫星双路径。中国“墨子号”卫星于2017年实现超1000公里量子密钥分发,为迄今最远距离实证之一。
量子隐形传态与纠缠工程
除量子密码外,二人另一里程碑贡献是量子隐形传态(quantum teleportation)。1993年,他们联合五位学者发表论文,证明可通过量子纠缠与经典通信,将未知量子态从一粒子远程传递至另一粒子。
该工作赋予量子纠缠以实际工程意义:此前被视为哲学思辨的非局域关联,成为可操控的信息资源。1997年,安东·蔡林格(Anton Zeilinger)团队首次完成实验验证;蔡林格因此获2022年诺贝尔物理学奖。
1996年,二人提出“纠缠蒸馏”概念,揭示如何从低质量纠缠态中提纯高质量纠缠——这一理论为可扩展量子通信网络奠定基础。隐形传态、纠缠交换与纠缠蒸馏,如今已是量子互联网的核心技术组件。
Q-Day临近与双轨防御体系
联合国已将2025年定为“国际量子科学技术年”,全球对量子计算、通信与传感的投资加速上升。与此同时,“Q-Day”(量子计算机破解主流加密之日)引发广泛关切。
业界对Q-Day时间尚无共识,但更紧迫的风险是“先收割、后解密”(harvest now, decrypt later):攻击者当前截获加密数据,待量子算力成熟后再破译。美国国家标准与技术研究院(NIST)已于2024年发布首批后量子密码学(PQC)标准,美欧正推动关键基础设施迁移至抗量子加密方案。
在此背景下,BB84类量子密钥分发(QKD)路径重获重视——其安全性天然免疫量子攻击。需注意的是,QKD面临传输距离受限、部署成本高等工程挑战,与PQC并非替代关系,而是互补的双轨防御体系。ACM指出,二者共同构成未来数十年保障数字通信安全的核心候选路径。
终身探索者与学科奠基人
现年82岁的贝内特仍在IBM研究院工作,是该公司第七位图灵奖得主,前六位分别因FORTRAN、APL、关系数据库、RISC架构、软件工程与AI贡献获奖。他计划捐赠部分奖金,并强调该奖项确立了“信息处理的物理学”这一方向的重要性——信息不仅是抽象比特,更是受物理定律支配的实在资源。
布拉萨德表示,若职业生涯仅能选择一项荣誉,图灵奖当属首选。二人曾获沃尔夫物理学奖(2018)、BBVA基础科学前沿知识奖、墨子量子奖及基础物理学突破奖,但图灵奖意义特殊:它来自计算机科学界,而量子信息科学的根基,恰在物理与计算机的交叉地带。值得一提的是,布拉萨德1979年的博士导师约翰·霍普克罗夫特(John E. Hopcroft)正是1986年图灵奖得主。
从波多黎各海滩偶遇到图灵奖百万美元表彰,跨越近半个世纪。量子信息已从“近乎疯狂”的边缘构想,成长为拥有独立期刊、博士项目、产业投资与国家战略的成熟学科。两位创始人,一位仍每日赴IBM约克敦高地办公室工作,一位仍在蒙特利尔大学指导研究生。
量子计算机何时成熟、量子互联网何时建成,尚无定论。但贝内特与布拉萨德已完成最关键的一步:证明量子世界蕴含经典世界无法企及的计算能力,并将这一认知交付下一代践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