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时间，我彻底把自己活成了一株蘑菇。
每天去办公室，开门，坐下，刷视频，从早到晚。偶尔弹出一条客户消息，我就回复一下，像机器人那样，不带任何感情波动。客户说“价格太高”，我连解释的欲望都没有，回个“OK，我理解”就继续刷视频。
不是找不到客户，是不想找，不想动，像被抽走了脊椎的软体动物，连伸手拿杯水都觉得费劲。
那种感觉怎么形容呢——你坐在那里，四面白墙，没有人叫你，没有人等你，没有人需要你。wasp一整天可以不响一声。你好像被这个世界按了静音键，还在播放，但没人听见。
真正击垮人的是那种弥漫在空气里的无力感——你发的信息像石沉大海，你报的价格客户看都不看，你守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像一滩水，慢慢渗进地板里，谁也看不见，自己也聚不起来了。
我甚至开始怀疑我这几年SOHO的意义——每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工作，一个人下班。赚过钱，也赔过钱；兴奋过，也绝望过。但那一刻，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每天刷视频的自己。
于是我做了一个卑微的决定：投简历，找工作。
三十多岁的人，混进招聘网站，跟一群刚毕业的小孩抢饭碗。那种感觉就像穿着西装去澡堂子，浑身不自在。
面试第一家，HR拿着我的简历，像考古学家看一件出土文物：“你从上一家公司离职后，这几年在做什么？”
我愣了一下，居然有点心虚。我那个半死不活的公司，一年撑死几十万的流水，什么业绩都没有，能说吗？我支支吾吾，说“自己做点小生意”。HR的眼神瞬间变得微妙，嘴角甚至有一点点上扬——那个表情我读懂了：哦，创业失败的。
第二家更绝。一个中年男人，靠在椅背上，用那种打量货品的眼神看我：“你这个年纪做业务，有什么优势？”
我说我擅长展会和社媒开发，这真是我曾经的骄傲啊。入职前东家，凭着一台电脑、一个展会摊位，我硬是从零攒出一批老客户。
我想跟他说，我一场展会站三天，能转化好几个新客户；我想跟他说，我分享社媒“有血有肉”可以短时间积累大量粉丝，询盘更是络绎不断——可他没让我说完他打断我：“你会操作阿里平台吗？”
我说不会。
他点点头，说：“谢谢你过来。”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我走出那家公司的时候，甚至想笑——就因为我不会操作那个后台，我那几年积累的客户开发经验、谈判技巧、行业认知，全都不值一提。
后来我学乖了，看到“阿里经验”四个字的招聘，直接跳过。
终于等到一家香港贸易公司，三轮面试全过，以展会为主，完美匹配我的优势。最后一轮面试，经理问我以前的薪资水平，我说最高拿过两万。他愣了一下，眼神里居然闪过一丝羡慕，还有一点惋惜。
他说自己在公司干了十五年，月薪刚过万就是"管理层天花板"。
香港公司，制度完善，晋升通道清晰——清晰到一眼就能看到十年后的自己，还在那个数字附近打转。
五年十年，如果还是这个数，我又何必折腾这一遭？
我拒绝了。
从写字楼出来，我站在太阳底下发了会儿呆。四千块，还没我房贷的三分之一。我是去找“人群”的，不是去找“贫穷”的。
可生活没打算放过我。
最后，我被一家电视机工厂录了。六千底薪，千分之几的提成。老板面试时热情得很，说我这经历，来了就是骨干。我咬咬牙：试试吧。
不到一个月，我又当了逃兵。
上班第一天我就傻了。早上八点半，办公室全体员工在样品间列队，随着音乐响起，我们齐声大喊口号："好！很好！非常好！"那声音响彻云端，地动山摇。然后是跳抓钱舞，我僵硬地跟着扭动胳膊，感觉自己像个误入传销窝点的卧底。
上午鼓舞士气，下午开会，复盘，盯数据。主要平台是阿里，可电视这个行业，屏幕价格跟股票似的，上午报价下午就作废。好不容易勾上个意向客户，转头价格变了，一切重来。
售后更是一言难尽——屏幕碎了、遥控失灵、系统卡顿，每一个问题都能让你跟客户磨半个月。
我羡慕老员工一单走十几个柜，但也仅仅是羡慕。我自己心里清楚，我站在那个工位上，根本找不到接单的感觉。
所以我又逃了。
两次尝试，两次失败。像个蘑菇，被拔出来，又栽回去，再拔出来，再栽回去。
折腾了一圈，最后还是回到我那间小小的办公室。
进门那一刻，我有点庆幸——桌子还是那张桌子，椅子还是那把椅子，电脑还是那台电脑。它们安安静静地等在那里，好像我从没离开过。
现在，我还是坐在我那间办公室里。有时候一个人待一天，有时候一整天不说一句话。但心态变了——不是因为想通了什么大道理，是因为我发现，我试过的所有路，最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回来，把自己这摊事做好。
找工作，我卑微过。面试被拒绝，我沮丧过。低工资、唱歌跳舞、阿里平台，我都试过了。试完之后，最大的收获是：原来我那个半死不活的公司，才是最包容我的地方。
她不会问我“这几年在做什么”，因为她就是这几年。她不会嫌弃我不会阿里平台，因为我靠别的方式也能开发客户。她不会给我开四千底薪然后说“稳定就好”，因为我想赚多少，自己说了算。
有时候想想，我那个公司就像一只丑丑的土狗。不够光鲜，不够体面，带出去甚至有点丢人。但每次我在外面碰得鼻青脸肿，回来一推门，她还在那儿，摇着尾巴等我。
我想放弃她很多次。最想放弃的时候，就是最无力的时候——觉得自己不行，觉得自己没出路，觉得自己被世界抛弃。
可也是那些时候，我才真正明白：所谓自由职业，不就是要耐得住寂寞，扛得住压力，在无数个想放弃的时刻，说服自己再试一次吗？
我把自己活成了一株蘑菇，又把自己从阴暗潮湿的角落里，一点一点拔出来。
还没开花，没关系。至少我在试着晒太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