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天柴静关于雾霾的纪录片出来以后,看到微博、微信微信朋友圈都在关注雾霾问题,我高高兴兴就去睡觉了。岂料一觉醒来,昨天一起床,发现事情发生了反转,各大自媒体到处充斥着攻击柴静本人的信息,令人无语凝噎。
今天有朋友问我昨天干嘛了。
我说,没干嘛。为了维护柴静,我跟网友吵了一天的架。
吵架情况大体像是这样:
问:柴静拍的那个关于雾霾的纪录片怎么样?
答:她的孩子肯定不是因为雾霾得肿瘤的。
问:我问的是柴静拍的那个关于雾霾的片子怎么样?
答:她的孩子是在美国生的。
问:我问的是柴静拍的那个关于雾霾的片子怎么样?
答:她曾经是小三。
问:我问的是柴静拍的那个关于雾霾的片子?
答;她背后肯定有利益集团的支持,这里面有极大的阴谋。她城府比我们一般人深多了,根本不是我们表面看到的那样,而且,那么多人骂她,她肯定是有很大问题的。你不要被她一脸悲悯、富有社会责任感的伪装给骗了。
问:我问的是柴静拍的那个关于雾霾的片子怎么样?
答:石家庄那年雾霾天只有264天,她说265天,她学文科的不懂科学…..而且抽烟比雾霾更恐怖,死亡人数更多,她怎么不去报道?
问:我问的是柴静拍的那个关于雾霾的片子怎么样?
答:她开的4.6排量的车
问:那片子怎样?。
答:啥片子?我没看过。
在这个事情上,我和美南子的看法是一致的。在中国,做任何一件对大家都好的事情都要顶着巨大的压力。因为有太多人根本不在乎这件事的本质是不是对社会有利,他们只在乎谁因为这件事获得了“好处”。只要有人因为“好事”获得那么一点半点的“关注”(他们认为的好处)他们就开始肆意嘲讽谩骂。很多人对柴静就这心态:你不是想当圣母吗?我就让你变得不神圣。你不是想当英雄吗?我就是想拿出证据证明你是个小人。
我跟柴静没直接接触过,只是记得非典过后她来学校做过一次讲座。讲的内容我不记得了,只觉得她给人感觉挺有涵养,笑起来很温暖。如今,我对柴静既不喜欢也不讨厌,她私底下人品如何我根本不关心。我在乎的是我们是不是意识到雾霾的危害,我们是不是可以针对这个事情提出点建设性的意见,为改变现状去做点什么努力。
我认为她拍这样的记录片,哪怕动机可能不单纯,哪怕要靠这个赚钱、赚眼球,对社会是有积极意义的。纪录片里的某些细节,如果有值得商榷之处当然可以讨论,但做点事情不容易,万不可求全责备。至于对拍摄者本人的人身攻击,哪怕用的是她多年前做过的事情或不作为,何况那些事儿并没人亲见,就真的有些过了。
身为人,每个人屁股上都可能沾点屎。坦白说,我要是有投机的机会说不定也不比她高尚,我要是有她那样的影响力和号召力说不定只会苟且偷生,在美国安安心心呆着相夫教子,根本不想来国内趟这趟浑水,耗时耗力耗资做这么一个片子。柴静做这个调查,全社会都因此更关注雾霾了,本身就是件好事。我是结果导向论,其他道德层面的问题不想关心,因为一扯道德,因为标准因人而异,谁都可能被拉下神坛。就我自己,我都不敢保证做过的事情件件无愧于心。
我一个大学老师说过:与身边人相处,我不那么看重才华和学识,而是更在乎人品和操守,因为明白了什么更可贵、更益于相处。然而,对于学者、作家、艺术家、政治家和公众人物,我更看重其著述、作品、政绩和公共作为,而不那么在乎其道德和操守,因为其道德、操守与我们关系不大。关系大的,是其著述、作品、政绩和公共作为。对此,我深以为然。社会不需要那么多道德模范,我自己的生活才需要和有道德的人相处。
我一直主张,对文人、艺人的言行我们该多持宽容态度(哪怕谄媚如郭沫若、人品差如元稹、白居易),毕竟他们再不堪也不至于罪孽深重,不至于让民众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但对掌握了公权力的当权者,则一丝一毫也不能为其找理由。悲哀的是,我们的社会好像倒过来了,统治者倒台后才有人敢骂骂,苛责文人、艺人则风险小太多。做个假设,柴静若是官员,朝她泼粪的人可能会少很多。欺软怕硬也是人的本性,我们对权力的恐惧深植于心。骂柴静,没啥风险。骂官员,就未必了。放眼这世界,上任官员胡搞乱搞的那么多,贪赃枉法的为政者那么多,无良知、不作为的公众人物那么多,卑劣的、毫无人性但伪装自己伟大的人那么多,可没谁像柴静一样遭受那么多扒皮、非议,公平不?
一场本该对雾霾背后深层次的成因以及如何改进进行拷问和讨论的社会现象,如今变成了对柴静本人做那个调查的动机、纰漏以及其人品的质疑,不得不说这是全社会的悲哀。我们搞破坏的能力远超搞建设的能力,只因这样干难度更小,动动嘴就行了。很多人是自己啥也不做,但看到别人(如柴静)高调做了一点点有意义的事儿,就从中找各种纰漏,以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不人云亦云,在智商上找点优越感。这点国民性,鲁迅早在《战士和苍蝇》里就讲过了:战士战死了的时候,苍蝇们所首先发见的是他的缺点和伤痕,嘬着,营营地叫着,以为得意,以为比死了的战士更英雄。
生活中,也有太多事情这样:你组织一个活动或做某项有意义的事情,总有人认为你这里不对、那里不行对你指指点点,如果你因此得到点好处了,那你和谁谈过恋爱堕过胎、你小时候偷过鸟蛋也会被拿出来公诸于众。如果让Ta们来做同样的事情呢?不好意思,Ta们往往能力有限,做不下来。这样一来,真正做事情的人总要承担更多代价。啥都不做的最安全、最不容易犯错,也因此因为自己不作为而获利最大。我反感这社会"对优秀者更苛求,对卑劣者更容忍",好人做坏一件事会成为笑柄,被口诛笔伐,恶人良心发现做了件好事就大赞其人性光辉,说之前作恶"可以原谅"。作恶的代价比为善小,不做的代价比积极做点什么好,助长的就是不良风气。一个人人追求"不求无功,但求无过"的社会,想想也真是可怕。
仔细想想,我们的处境为什么成这样?因为每做一件事情,还在讨论阶段就在内部吵成一片。人们把大量精力放在内讧上面,放在拿着放大镜找出头之鸟的人品瑕疵上,少有人愿意提出建设性意见,少有人身体力行为推动社会进步做出行动。"出头鸟"出来一只,就被打死一只。战士赶赴前线战死沙场,可能都会有人指责他枪法不准、浪费子弹。
说回这个纪录片:虽然也有着柴静一如既往的煽情方式和把自己孩子拿出来开篇涉及新闻伦理上的商榷之处,但纪录片本身用提出问题、罗列证据、寻找答案的三个章节,辅以大量不同阶层专业人士、严谨数据,使得本纪录片质量极高。柴静做的成片在播出时片被删除了二十多分钟,可以想见,如果不删除,可能连播出机会都没有。在当前国情下,我认为她已经做到了“尽量”。有些东西,本就不可以说得太过尖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雾霾很多程度上是人祸,不是天灾。纵然在经济拐点出现之前,雾霾是必经阶段,但让人深思我们是不是该为改进空气质量做点什么,本身就已经很难能可贵。她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甚至做得比所有批评她的人都要好。很多人看都没看,就因为“柴静”二字就喷,真是悲哀。
同一条裙子,不同人看到的是不同颜色,说明这世界是多元的,价值观和评判体系也是,我们不能想当然地认为自己看到的才是更正确、更合理、更客观、更科学、更睿智、更高瞻远瞩的。柴静之事带给我的启示是:不管做啥、怎么做,都有可能招致非议和责难,所以不要因流言停止去做你想做的事、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在中国,你想做点你认为有意义的事情,就得拿出点吃辣精神,做个"骂不怕,不怕骂"的人。
关注了一整天柴静事件,到后来我都审美疲劳了,也感觉现在人们心平气和地讨论一件事实在是太难了。网络上充斥着情绪和喜恶,不见真相和探讨;人人争先恐后显摆自己掌握的资讯、知识以及与众不同的见解,对善意缺乏善意,对出头鸟缺乏宽容。有些喷柴静的人一上来就掀她裤裆,以抨击别人私德为乐,让人分不清他们到底只是单纯地见不惯她还是为反对而反对。与之相反,还有些人则以“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件好事”为由,对任何不同的声音进行谩骂和攻击。你方唱罢我登场,一片混乱的吵吵嚷嚷以后,明天该咋样还是咋样,这世界还是和过去一模一样。
一个纪录片改变不了什么,空气中的雾霾可怕,但人心中的雾霾更可怕。伍尔芙有过这么一段话:"当我们真正将现实悉收眼底,这就是事实,并没有保护我们的怀抱,每个人都要孤独地前行,而我们的关系不应该面向人与人之间的世界,而是面向更为险恶的现实和外界……我们必须亲手创造属于自己的天堂。"
“见他之善,论迹不论心;见己之善,论心不论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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