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男一女两个人从远处赶来参加演讲。他们有可能是丈夫和妻子、姐妹和兄弟,也可能只是朋友。他们快乐友好,眼睛中显现着在他们背后积淀的古典文化。他们嗓音悦耳,出于尊敬而相当害羞,出人意料地阅读广泛,他懂得梵文,也游历了不少,了解世界的情形。
“我们两个人一起经历了许多事情,”他开口说。“我们追随某些政治领导,了解他们骇人听闻的残忍方式的一手材料,拜访精神导师,实践一定形式的禅修。我们认为我们是认真的人,但是也许我们在欺骗自己。所有这些事情都是出于认真的意图来做的,可没有哪件事是有深度的,虽然在当时我们都认为它们意义深刻。我们俩本性活跃,不是空想的一类人,但是现在我们不再想“取得什么成就”,或者参与那些没有什么意义的实践和有组织的活动。因为发现这样的活动只是奉承和自我欺骗,我们现在想来了解你所教导的。我父亲在一定程度上熟悉你的生活见解,他以前经常和我谈到过,但我自己从来也没有抽出时间去研究过,也许因为我是“被教导”的,那是一个人年轻时通常的反应。恰好我们的一位朋友去年参加了你的演讲,他给我们叙述了一些他听到的东西,于是我们就决定来这里。我不知道从哪儿开始,也许你可以帮助我们。”
尽管他的同伴一言不发,但她的眼睛和举止都表明她全副心神都贯注在交谈中。
既然你说你们两个人都很认真,那就让我们从这里开始吧。我想知道我们所说的认真是什么意思。大部分人对这件事或那件事认真,政治家对他的阴谋和得到权力很认真;学生想通过考试;有的人想挣钱;专业人员、献身于某种意识形态或者陷入信仰之网的人——他们全都以各自的方式认真。神经官能症患者是认真的,出家人也是。那么认真意味着什么?请别以为我是在诡辩,但是如果我们了解这件事,我们可以更加了解自己;这毕竟是一个正确的开始。
“我认真地想澄清我自己的困惑,”他的同伴说,“因为这个原因我到处寻找那些能够指导我达到清净的人,寻找他们的帮助。我试图在善行中忘记自己,给别人带去欢乐,在那样的努力中我一直是认真的。我想找到上帝也是认真的。”
大部分人都对某些事认真。不管是主动地还是被动地,他们的认真总有一个宗教或者其他方面的客体,他们的认真是依赖于得到这个客体的希望。如果由于某种原因,得到作为回报的客体的希望破灭了,他们还会继续认真吗?一个人认真去达成、得到、成功、成为;是那个结果、那个想得到或者想避免的事物使人认真。因此结果是重要的,而不是了解什么是认真。我们关心的不是爱,而是爱有什么作用。行动、结果、达成是最重要的,而不是爱本身,爱有它自己的行动。
“我不太明白,除非一个人对某个事物认真,不然怎么会有认真呢?”他回答。
“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他的同伴说。“我想找到上帝,对我来说找到他是很重要的,不然生活就没有意义;生活只是令人困惑的噪音,充满了不幸。我只有通过上帝才能了解生活,他是所有事物的终点和起点;只有他能够在矛盾的挣扎中引导我,因此我很认真地要找到他。但是你在问,这到底是不是认真?”
是的。了解生活以及它的全部复杂性是一回事,但是寻找上帝是另一回事。当你说上帝——终极的结果——会给生活带来意义时,你就形成了两种对立的状态:生活和上帝。不是吗?你努力找到某个脱离生活的事物。你对达成一个目标、一个结果是认真的,它被你称之为上帝;这是认真吗?也许不存在先找到上帝、再生活这样一回事;也许就在了解这个被称作生活的复杂过程中会找到上帝。
我们试图了解我们所说的认真是什么意思。你对程式、自我投射、信仰认真,但它们和真实毫无关系。你对头脑的事物认真而不关心头脑,而它才是这些事物的制造者。认真地去达成一个特殊的结果,你不是正在追求你自己的回报吗?那就是每个人认真的原因:得到他想要的。这就是我们所谓的认真吗?
“我以前从来没有以这样的方式看待这个问题,”她感叹说。“显然我根本不是真正认真的。”
让我们不要跳到结论。我们正在试图了解认真是什么意思。一个人可以明白,以任何形式追求满足都不是真正的认真,不管那形式是崇高的还是愚蠢的。饮酒逃避悲哀的人、追逐权力的人和寻找上帝的人都在同样的道路上,尽管他们的追求有不同的社会意义。这样的人是认真的吗?
“如果不是,我恐怕我们没有谁是认真的,”他回答。“我总是想当然地认为我在采取不同行动时是认真的,但我现在开始明白有一种完全不同的认真。我想我不能把它诉诸语言,但我开始感觉到它。你能继续吗?”
“我有点儿糊涂了,”他的同伴插话说。“我认为我了解了,但是又抓不住它。”
当我们认真时,我们是对某个事物认真,不是吗?
“是的。”
现在,有没有和结果无关、不产生抵制的认真呢?
“我不太明白。”
“这个问题本身是相当简单的,”他解释说。“想得到什么,我们开始得到它,在这种努力中我们认为我们是认真的。现在,他问,那是真的认真吗?还是说认真是达成结果和抵制都不存在的头脑状态?”
“让我看看我是否明白了这一点,”她回答。“只要我试图得到或者避免什么东西,我就是在关心我自己。追求结果实际上是自我利益;它是一种沉溺、炫耀或者提升的形式,先生,你是说沉溺不是认真。是的,这对我来说是相当清楚的。但是那样的话什么是认真呢?”
让我们一起来探究学习。你并不是在被我教导。被教和自由地去学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不是吗?
“请慢一点儿。我不是非常聪明,但我会锲而不舍地去理解它。我也有点儿固执——一种冷静的美德,但也可能是一个麻烦。我希望你对我耐心点儿。被教和自由地学习有什么不同呢?”
在被教中,总是有知道的老师和古鲁,以及不知道的门徒;这样的划分在他们之间是永远固定的。这本质上是一种权威的、等级观念,其中爱是不存在的。尽管老师可能谈论爱,门徒宣称他的奉献,但他们的关系是非精神化的、极不道德的,会导致巨大的困惑和伤害。这是清楚的,不是吗?
“非常清楚,”他插话说。“你一笔勾销了整个宗教权威体系;但是我明白你是对的。”
“但是一个人需要指导,谁来扮演指导者呢?”他的同伴问。
如果我们不断地学习,不是向某个特殊的人学习,而是向我们所遭遇的一切事物学习,那我们还需要指导吗?毫无疑问,只有当我们需要安全、可靠、舒适时我们才寻找指导。如果我们自由地学习,我们就能从落叶、从各种关系、从意识到我们自己头脑的活动中学习。但是我们大部分人都不是自由地学习,因为我们习惯于被教导;我们被书本、父母和社会告知思考什么,就像一个留声机,我们重复着唱片上的内容。
“唱片通常被刮抹得很厉害,”他补充说。“我们播放得太多。我们的思考完全是二手的。”
被教导使得一个人平庸而具有重复倾向。被指导的需求,以及对权威、服从、恐惧、缺乏爱等等的暗示,只会导致黑暗。自由地学习是另一回事。如果已经有结论、假设,如果一个人的视野是基于作为知识的经验,或者头脑陷于传统、局限于信仰,或者有安全的欲望、达成一个特殊结果的欲望,就不可能有自由。
“但是要摆脱所有这些是不可能的!”她突然说。
你不知道可能不可能,除非你已经试过。
“不管一个人喜欢不喜欢,”她坚持说,“人的头脑是被教导出来的;如果就像你说的,被教导的头脑不可能学习,那一个人能做什么呢?”
头脑可以觉知到它自己的束缚,在觉知中它就在学习。但是首先,盲目局限于被教导的内容的头脑是没有能力学习的,这一点是清楚的吗?
“换句话说,你是说只要我遵循传统,我就不可能学习新的东西。是的,那是够清楚的。但是我怎样摆脱传统呢?”
请别这么快。头脑的积累物阻碍自由的学习。要学习,必须没有知识的积累,没有过去经验的堆积。你自己看清这个真理了吗?它对你来说是事实,还是只是我说的话,你只是赞同或反对?
“我想我明白这是事实,”他插话说。“当然,你并不是说我们必须扔掉科学所积累的知识,那是愚蠢的。关键是,如果我们想学习,我们不能假设什么。”
学习是一种运动,但不是从一点到另一点的运动,如果头脑负担着过去的积累,包括结论、传统、信仰,这样的运动是不可能的。尽管这种积累可能被称之为自性、灵魂、更高的自我等等,它实际上是“我”、自我、自己。自我和对自我的维持阻碍学习的运动。
“我开始明白学习的运动是什么意思了,”她慢慢地说。
“只要我被封闭在我自己对安全、舒适、和平的欲望中,就没有学习的运动。那么我怎样摆脱这种欲望呢?”
那难道不是一个错误的问题吗?没有方式可以获得自由。能够学习的迫切需求和重要性就会使头脑摆脱语言和记忆拼凑起来的结论、自我。对一种方法的实践、这个“怎样”及其戒律是另一种形式的积累;它永远不可能解放头脑,只会使它在不同的模式中运转。
“我好像明白了所有这些,”他说,“但是包含了这么多东西,我不知道我是否真的弄清了真相。”
没有那么糟糕。了解了一两个核心事实,整幅图画就会变得清晰。被教导的头脑,或者被指导的欲望都不可能学习。我们现在都相当清楚地明白这一点,因此让我们回到认真的问题,我们是从那儿开始的。
我们明白如果头脑要得到或者避免某个结果,它就不是认真的。那么什么是认真呢?要发现它,一个人必须觉知到,头脑是向内或者向外满足自己、获取或者成为什么。这种让头脑自由学习的觉知就是认真;学习没有结果。对学习的头脑来说,天堂是敞开的。
“我在这次简短的谈话中学到了非常多,”他的同伴说,“但是没有你的帮助我能够进一步学习吗?”
你知道你正在阻碍自己吗?如果可以这样说,你正在贪求更多,这种贪婪正阻碍学习的运动。你觉知到你所感所说的重要性了吗?它会打开通向那种运动的大门。没有“更进一步”地学习,只是学习你所遭遇的。比较只有在积累存在时才会产生。让你所学的一切死去就是学习。这种死去不是最后的行动:它是一刻接着一刻的死去。
“我明白了,也了解了,善会从中绽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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