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禅门宗旨
“如何是祖师西来意”这个问题虽然涉及了对过去的妄想,但其中西来意三字,实际问的是禅宗宗旨。有趣的是,凡是只问“西来意”而不提“祖师”二字的学人,很少为此问题挨打,多数会得到堂头和尚相当温和的引导,因为禅宗宗旨是诸方宗匠尽力护持传承的心灯。
如何是禅宗宗旨?历来禅师对此不作正面回答。如果正面回答了,按照宗下的规则来看,就是落草得不成体统了。那么禅宗宗旨就不可以用语言说明白了吗?不是,只是禅师们不肯直说。在禅师们看来,直接说白了对学人开悟以及解脱都没直接帮助。那么这个宗旨就没人说了吗?也不是,居士里面真通达禅宗的人虽然不多,毕竟历来也很有些个,但是他们多数也遵循禅师们的规则,不肯明说。肯将这个宗旨明确用语言表达出来的,是个别学者。当然,这样的学者更如凤毛麟角,难得一见。当代知名学者范寿康教授(哲学家、教育学家、美学家、图书馆学家,曾在多所大学任教)曾经这样说过:
禅的宗旨就是超越一切相对(对立)。
这句话就语义上来说,哪怕是马祖、临济再生,也挑剔不出错误。禅宗宗旨,如果只限制在语言里表达的话,范教授的话可以说是完全准确无误。当然,从宗下的眼光来检点,这话是由思维得来、建立在思想概念上的表达,属于从阴界里捞得,对解脱并无直接的力用,懂了这话的人,也完全不等于契入空性,更不要说实践解脱了。但是,在今天这样一个即使用思维概念对禅宗有所了解的人也所剩无几的时代,范教授的话对一切试图努力用思维概念对禅宗建立少分粗浅了解的人,无疑是给出了一个好的表述,有利于了解禅宗。而这样的了解可以成为以后修学禅宗的有利因缘。

关于《花出青嶂》
张梅
《花出青嶂》原先有个副标题——禅宗公案批判,“批判”两字取其原先意思——批注及判断。这是杨葵想到的,提出后马上获得两位作者和其他参与校订朋友们的一致认同,后经权衡,放书名上太过刺激,没用上。自己却很喜欢,因为切题,与此书的内容与形式暗合,看似标新,实则坚守并承袭古来印心精要,将千年散珠,重新梳理、甄别,在现代语境下清晰展露。
校阅书稿,其间也曾想象一般读者阅读时的困难,《花出青嶂》对公案的解读,以历代禅师调心的技术剖析为切入点,紧密围绕佛法正见进行开显,若存在技术壁垒,也并非故作高深,辖私不宣的人为置障,实在有些体会,仅凭思维臆测的肢解构陷,难以达致明朗亲切的缘故。
本书特色,除了最大范围地通判公案,逐家评唱,选取最为切近案情的关节入手破案,更以同一视角,贯穿整部禅宗发展史——“从引导与鉴别的方法看禅宗演变”,发前人未进之言。跃辰居士指明公案的关窍,为其中“内在的一致性和协调性”,禅师作略,无论看起来多么无厘头,却是实实在在“行本分事”,“从自己心胸里流出”的。因此,阅读公案,最好能身临其境,揣摩语言、行为背后对应的心行,要考虑对话双方的身份,现场氛围,前后语境,甚至熟悉当年出家人的生活细节。做到这些尚嫌不足,还需要精准干净的正知正见与扎实深入的实修经验融会贯通,才可能将这些已然定格的情节充分激活,从中受益。
南泉禅师曾向黄檗禅师责难:“浆水钱且置,草鞋钱教阿谁还?”明处意思,饭钱另算,旅费怎么还呢;隐含在问:受人供养,如何利益众生。可见,浆水钱和草鞋钱,是那时有参学志向的“禅和子”们必须考虑的物质准备。
比起从前的人,生活在现代社会,获得知识实在太方便了。百度和谷歌两位大德无所不知,为我们五花八门的问题提供N解;网上可以搜出许多冠以“密法”抬头的仪轨;“直指人心”更多被当成某种有力的表达,或试图一劳永逸的人生感悟,而不是必须具备一定前提条件才可能理解,并需要亲身投入,参与其中的实践起点。以往必须由质感得来的经验,被日趋汹涌无法抗拒的信息量所取代。
尽管如此,还是要感谢科技昌明,我们可以通过网络,向远在万里之外的善知识请益,除了区区网费和时间,几乎不用付出任何成本。与跃辰老师认识以及之后的大量交流,几乎全在网上,从藏汉显密各派宗见到禅修技巧,我的问题,他的回答,在彼此不同的白天和黑夜里滚动,聊天记录累积下来百万字有余。据我所知,同时还有很多朋友在跟跃辰老师学习,很难想象这么多年里如何应付下来。仅以我个人学修而言,得自跃辰老师的好处,不是简单一声致谢能够说完的。最近一次网聊,我提起十年间只见过五次面,除了语言风格,坐在一起吃饭,连对方的口味或禁忌也没搞清楚,所以无法定位他算生人还是熟人。跃辰居士,或被大家称作“麻叔”的这个人说:倒符合佛法,虚拟。
佛法建议我们应采取“如幻”的心态来观察对待一切显现,网络只是加深或者揭示了这重幻境。观念上接受“一切虚妄不实”,感觉上甚至可以很浪漫,而表里始终如一地贯彻“如幻”,需要于此有确凿无疑的经验。禅师们是这样一些人,他们既不满足也不愿依赖别人给出的答案,不要二手货,哪怕来自佛陀、先贤或自己的老师,他们坚持生动鲜活的心量现行,排斥任何对真相的覆盖和扭曲,倾向于亲自承当。他们用“传灯”来比喻同样的证悟在一代代宗匠、学人心续中接递,无有间断,生生不息。《花出青嶂》讨论的正是这条漫漫长流中最有意思的事情。
跃辰老师和传明法师让我有这个荣幸,在他们讨论公案时参与其中,并在成稿初期先睹为快,过后在出版前的漫长等待里,我可以和一些自己内心非常喜欢并尊敬的人,以这本书的名义,经常聚会,吃饭,聊天,消磨掉不少愉快的时光。愿将在此书中付出的微薄心力,供养师佛,回向众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