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不管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们都是重要而珍贵的⼈《离开后留下的东西：遗物整理师…》三- 大数跨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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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不管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们都是重要而珍贵的⼈《离开后留下的东西：遗物整理师…》三

音流瑜伽研究

2023-03-21

导读：第二章不管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们都是重要而珍贵的⼈《离开后留下的东西：遗物整理师…》三作者：金玺别译者：

第二章 不管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们都是重要而珍贵的⼈《离开后留下的东西：遗物整理师…》三

作者：金玺别

译者：萧素菁

到底是谁的错？是帮朋友保密到最后的她错了？还是医学上无法解释、却又做出无病诊断的巫师的错？或者，是不能体谅女友内心伤痛的男友的错？我的工作是整理死亡悲剧发生后亡者遗留下来的身后物，这段时间也看过许多人没有病痛、却因为悲观而自行结束生命。他们内心的痛苦，我无法测度到底有多深，但是有一件事我可以很肯定地说：“不管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您都是重要而珍贵的人。”

抵抗现实的勇气

到死之前都还在为生活孤军奋斗的年轻人，他们最后一刻停留的地方多半是一个称为“小套房”或“K书房”的小隔间里。

这次的现场也是小套房。那一层住了很多人，屋主拜托我们清理时能安静一点。他担心会引起抱怨，所以显得战战兢兢。因为消息一旦传开，他就很难再找到愿意入住的房客。对屋主来说，最害怕的就是这种事。

他走的时候没有穿制服。通常制服都会绣上公司名字，只要在入口网站搜寻，我们马上就可以了解发生什么事。

到了现场，发现这里苍蝇很多。大楼入口、楼梯间、二楼走道、天花板，到处都粘着满满的苍蝇，房间里就更不用说了。墙壁和天花板整个发黑，尸体大概已经放置超过四周。看来不只是房间，就连整栋屋子也都需要进行防疫、消毒和脱臭。

首先，我们在房间里喷洒大量的杀虫剂。杀虫剂不只可以杀苍蝇，就连人闻了也会几近窒息，所以一喷完我们就赶紧关上房门跑出来。大概过了十分钟后再进去看，除了仅剩的几只苍蝇外，几乎全部都掉落在地面上发出嗡嗡声。如果是用扫把清扫，苍蝇的身体毁损后可能会发出恶臭，所以我们用吸尘器将苍蝇全部吸进去。但是苍蝇实在太多了，吸尘器吸满后需要清空再吸，又满了，清空再吸，不断重复了无数次。

苍蝇全部清理完之后开始打扫，这时我看到桌上放着一张大学重考补习班的上课证。看起来应该有二十岁，但照片中的亡者脸上却充满了稚气。

此外，还看到机械工程学的相关书籍、电气相关证照的考试用参考书，书桌前则贴有一行文字：

“韩国电力公社新进社员○○○。”

看起来亡者的目标是先考进大学的机械理工科系，然后再考相关证照，最后进入韩国电力公社工作。目前虽然还在重考，但已经将大学的专攻书籍和考证照参考书都买好了。从这里可以看出亡者心中殷切的期盼。既然有如此明确的目标，为什么又在年仅二十岁的时候选择了死亡？

我带着各种思绪着手整理抽屉，这时找到一件绣有咖啡店标志的制服，应该是亡者打工穿的制服。这时心中浮现一个想法：亡者的生活担子并不轻。如果真的想考进志愿的大学，一整天的时间全部拿来念书可能都不够，更别说还要赚钱。是什么缘故离开家人独居，而他的三餐都有正常吃吗？

我年轻时也曾经在补习班待过一段时间，退伍后就马上到首尔，从传销到泊车人员、代理驾驶、甚至土木工，全部都做过。在当代理驾驶碰到同辈开高级车时，会感到自己非常落魄。在那段日子里，原本闻到楼下餐厅传出来的菜香应该要很兴奋，但我却经常挨饿度日，手中只有一条紫菜饭卷。

一想到这个年轻人所过的生活，就不禁让人同情。他还没当过兵，不仅要工作，还要准备大学入学考试。一边要养活自己，一边同时准备修学能力考试，这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想达成目标，首先必须考上大学。考上大学之后，还要取得对就业有加分效果的必备证照。此外还要上英文补习班，最好是曾经出国游学，托业（TOEIC）也必须拿高分。

白天窝在补习班念书，晚上要打工，下班回家就瘫在床上。会不会就是这样日复一日的某一天，青年突然觉悟到这一切根本是不可能达成的事实？

考上公营机构是不容易达成的目标，但这真的是自己内心所期盼的吗？是否因为这是别人眼中一份稳定的工作，所以才把它当做目标，而不是因为自己真的喜欢那项工作？这就好像童话故事的结局总是说“王子与公主永远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一样，近来年轻人的梦想似乎也如出一辙，都希望“自名校毕业、进入大企业工作、买间属于自己的房子，然后有个和乐的家庭”。不安定的社会，正用一个固定的框架形塑年轻人的模样。

我又再次回想起年轻的时候。当时没有稳定的职业，有什么工作就做什么来谋生，后来因为老朋友的死，才偶然踏入礼仪师这一行。那时还没有“礼仪师”这个称呼，这项工作算是条件恶劣的行业。如今担任礼仪师之前都需要先接受有系统的教育训练，可是在当时，工作的第一天就要直接到现场擦拭遗体，帮遗体穿上寿衣。一开始光是站在遗体前，就会不停地发抖，一直要到经过一段时间后，才慢慢接受这项工作。

虽然从事擦拭遗体的工作经常被人指指点点，而且领的薪水非常微薄，但我还是很认真地做。我并没有想过要成为最尖端的礼仪师或将来要创业之类的远大目标，也不是因为觉得有什么深远的意义，我只有一个单纯的愿望，希望能用双手将亡者整理干净，送他们最后一程，所以默默地认真做份内的工作。

就这样五年过去，我成了这个领域最年轻的事务主管，创业的机会也同时找上门。回想起当年一顿饭只吃一条紫菜饭卷、其他什么都不敢想的补习班生活，现在的公司规模虽小，但至少是一间公司的老板，比起从前也算是一番大成就。

坚持到最后才是胜者，这句话向来是真理。即使最初的目标一时无法达成，只要坚持下去，自己该做的事总会清晰浮现，而且终究有机会。只要坚持到最后，就能等到那一天。找出现在能做的事，认真投入，慢慢地就能看到前方的路——那条属于自己的路。

我当然知道这当中的辛苦。累的时候，我只要想想我所珍视的人，都像我现在一样会好好地活着，自然就能产生一股力量。我们所珍视的人会对我们说些什么？进不了大学时会指着说我笨吗？会嘲讽着说找个好工作是没指望了吗？不，不管是谁一定都会这么说的：

“进不了大学又怎么样？进不了韩国电力公社又怎么样？一定要进去才能幸福吗？年轻本来就是要吃苦，我们不是正年轻吗？再过一段时间，生活总会好转的。加油！坚持到最后。”

❁

不见人影的儿子

大部分的子女都无法进入父母孤独死亡的现场，因为心中会产生一股抛弃父母的罪恶感，还会不断想起父母把自己喂饱穿暖的养育恩惠。然而，他走进来了，这是一名看起来最多才三十出头的年轻人。

亡者的形体已经腐败到无法辨识的程度。

“因为在首尔上班，无法常来看他。但因为电话一直没接，就跑来看……，父亲好像是在睡梦中走的。”

“房里铺着棉被，底下还有电毯。电毯那个时候一直开着，我赶紧去拔掉插头……。”

儿子说：

“差一点就烧起来了。”

说真的，没有发生火灾是不幸中的大幸。

我简单对亡者的儿子说明整理的步骤，他说他了解，还问能不能在旁边看我们作业。我回答说可以，同时帮他准备好口罩。他似乎明白为什么需要口罩，一接过口罩后就立即戴上。

口罩除了可以阻隔恶臭外，更重要的是避免病毒经由呼吸道感染人体，所以非戴不可。不过在处理过程中，有时会因为太热或流汗而令人觉得闷。创业初期的我偶尔会在处理到一半时将口罩脱下，不过那时候只有自己一个人，如今在员工面前我绝不会拿下口罩，因为怕员工学我把口罩拿下来后不小心受到感染。

如同平常一样，我们会从亡者躺的位置开始清理。正当我们准备将棉被折好装入箱子里时，一些腐败物质就像还没拧干的衣物滴水一般，不断掉落，电毯上整个都被油脂浸透。

电毯已经发烫到几近燃烧的程度，亡者就是在上面结束了他的一生。热气更加速了腐败过程。

我急忙地想把电毯处理掉，这时却发生一件令人吃惊的事，我们看到地板上竟然铺满了韩币五万元纸钞。突然间，儿子紧张地跑出去拿脸盆进来。我不知道他想做什么，于是停下手边的工作看着他。

好像深怕被谁抢走一样，儿子开始惊惶失措地把钱装到盆子里。他空着手装，连手套都没戴。纸钞上沾满了油脂，不过亡者的儿子完全视而不见，手也没有任何感觉。

只要再等一会儿，我们就会拭净消毒过转交给他。实在不理解，为何要急于一时徒手去装。

纸钞的张数铺成约一张电毯的大小，金额估计大概有韩币上千万元之多。儿子捧着装满纸钞的脸盆瞬间消失在门外，一句话都没说，包括：“辛苦了！”这句常听到的招呼语。

我不禁叹了口气。难道他要求跟着进来看我们作业，只是因为这个理由？

儿子眼中看到的就只有钱。他的眼里、脑海里、心里没有孤单面对死亡的父亲，对于长时间睡在发烫电毯上的父亲没有罪恶感，也看不到父亲把纸钞铺在棉被下方因而感到满足的心情。

如果不是为了儿子，亡者为什么要把五万元的纸钞当成宝物一样，藏得如此隐密。即使预感自己不久于人世，他还是不肯开暖炉使用，睡的时候只靠一张电毯取暖。

虽然全部清理完毕，心里却有几分苦涩。我带着复杂的心情离开现场，而亡者的儿子则至终都未再出现。

❁

所谓生命，是战胜命运之沉重

接受委托去到现场，迎接我们的是刚满二十岁、看起来稚气未脱的女生。她郑重地问候我们，介绍自己是亡者的朋友。而委托人——也就是亡者的父亲并未现身，听说是要待在太太身边照顾她，因为太太听到女儿的死讯后昏倒了。

她用颤抖的声音说：

“我试着整理遗物，但……终究做不到。”

我和亡者的朋友一起开门进到屋里，整间房子弥漫着血腥味，但是还没闻到尸臭，看起来应该是刚发现没多久。在空间雅致的客厅兼厨房地板上，还有房间里的床铺，四处布满鲜血，显得狼藉不堪。

大概是拿刀割腕的。不记得何时听救难队员说过，割断动脉会引起大量出血，而且极度疼痛，痛到在屋子里到处奔窜。以前有一位亡者是上吊自杀，但是手腕留有疤痕，经调查发现原来是有割腕后自行叫救护车急救治疗的纪录。割断动脉时的死因都是出血导致休克死亡，只要在休克前施予急救，就有机会救活。

连最痛苦的自杀方式都能忍受，亡者求死的意志竟然如此之深？虽然选择死亡是因为活着痛苦，但死前的瞬间痛楚终究难以忍受，这就是人，所以才会有很多人尝试选择吃安眠药。也有人说，为何不干脆以寻死的勇气来求生呢？

“我好像应该把遗物转交给朋友的父母……。”

她的声音再一次颤抖。朋友的死，应该带给还年轻的她莫大的冲击吧，尤其要目睹前所未见、将来也可能不再有机会接触的残酷现场。她在充满鲜血的现场中整理遗物，准备要转交给亡者的父母，让人感受到她重视朋友的心意。

我们先拿出房里的床垫，接着是清洗血痕。我把亡者的朋友叫进血迹清理完毕的房间，她小心翼翼地走进来，仔细环顾四周。

“现在应该可以了。”

“谢谢。”

用细弱的声音道过谢后，她开始打包朋友的遗物，包括几件衣服和照片等等。我走到客厅打扫，听见房间内传出哽咽的哭声，大概是不敢相信朋友真的走了。我拿了面纸走进去递给她。

“她已经去到一个美好的地方，请节哀。”

或许是感受到我真诚慰问的心意，原本的呜咽声慢慢停下来，她终于开口说话。

她和亡者在中学就认识了，用近来流行的话形容就是“麻吉”。高中一起上学，到了大学还是念同一所学校，两人的友谊可说是情同姊妹。

朋友一毕业就踏入职场工作，朋友的父母担心女儿上下班太累，就在公司附近租了房子，也就是这间公寓。亡者还有一名交往许久的男友，双方父母彼此熟识，两人也已经论及婚嫁。

在朋友开始上班后一个月左右，她就经常联络不到朋友了。由于这是朋友的第一份工作，她猜想朋友可能是忙着熟悉业务，所以没有空。可是又再经过一段时间，朋友似乎仍在闪躲，她心中开始感到奇怪。因为一直联络不到朋友，她觉得不能继续这样，所以决定去朋友家里找她。

朋友的脸憔悴许多。她喊说头痛欲裂，身体也十分疲倦。虽然去过医院，但是没查出什么特别的病，也没吃什么药。后来又再去医院一次，医生说是因为刚进公司，压力过大的缘故。

有一天，朋友象是受到牵引般，踏进每天必经的一家算命铺。以前朋友觉得算塔罗牌或运势很好玩，最近却变得很迷信，不像一般的年轻人。

听算命的说那是一种中邪，如果不马上降神巫，身体就会一直不舒服，朋友听完之后宛如晴天霹雳。

朋友不停地流泪，哭诉不知以后该怎么办，还一再叮咛要对她的父母亲守密。她只能倾听朋友哭诉，却什么忙也帮不上。

“当时应该要跟她爸妈说才对，就算和她绝交也没关系。这样就不会演变成今天这种情况。都是我的错。”

她眼眶泛红地说着。

朋友常常哭，一边讲电话一边哭，见面时也哭，连工作都辞掉了。后来因为身体痛到受不了，终于决定要接受降神巫。她把事情的原委告诉男友，可是男友和她年纪差不多，因为年纪太轻，还无法对这件事做出正确的判断。男友听完后极力反对，斩钉截铁地说如果真的要接受降神巫，那两人就只能分手。

中邪让她的身体愈来愈不舒服，她不仅辞掉条件不错的工作，就连过去比自己还疼爱自己的男友都说出分手的话，人生仿佛在一瞬间整个翻盘。这是以前不曾想象过的事，也是完全失去期待的生活。

她很害怕。包括要过巫俗人的生活、和男朋友分手、让父母失望、不降神巫便无法治疗的中邪，这一切都令人害怕。

朋友无法做出任何选择，最后只好做出第三种决定。也许从亡者的立场来看，这是唯一的选择吧。然而，在人生中有许多条路，所有的路也都有它的意义。即使孤单辛苦，只要默默前进，最后必能领悟到人生道路的意义。岁月终究会教我们懂得一切，只是她的生命太短暂。

“打电话一直没有回，跑过来看才发现她已经……。都是我的错。”到底是谁的错？是帮朋友保密到最后的她错了？还是医学上无法解释、却又做出无病诊断的巫师的错？或者，是不能体谅女友内心伤痛的男友的错？

大家都没有错，但大家也都错了。生命有贵贱，这种观念是人为制造出来的，我们都对她的选择有责任。

然而，她也有错。当一名巫俗通灵者并不代表生活就此坠入万劫不复，也不代表原本的价值会随之毁损。而她却以自己珍贵无价的生命与世间廉价的偏见作交换。这就象是拿世上唯一仅有的钻石去换取路边滚动的小石子，令人有无限的惋惜及悲伤。

我的工作是整理死亡悲剧发生后亡者遗留下来的身后物，这段时间也看过许多没有病痛、却因为悲观而自行结束生命的案例。他们内心的痛苦，我无法测度到底有多深，但是有一件事我可以很肯定地说：“不管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您都是重要而珍贵的人。”

身为两个孩子的父亲，我把亡者当成象是自己的女儿一样，在心中对她说：

“孩子啊！来生记得要投胎到每个人都能平等受到尊重的世界，而且是个没有悲伤痛苦、能依照自己原本的面貌去被爱的世界。”

❁

思考过身后事才离开

亡者未婚，是一名独居男性。发现他死亡的同时，他的枕边放着一个信封，里面有遗书与七百万元韩币。

我是因为活不下去而离开，千万不要为难屋主阿姨。如果有什么问题，请用这些钱好好地补偿她。

遗书中也详细写了他做出如此决定的来龙去脉。

原本开公司的他遭到诈欺，犯下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罪，而且必须为此蒙冤入狱度日。他在狱中和一名同房牢友很要好，亡者称呼他为大哥，藉此支撑艰苦的牢狱生活。即使在出狱之后，他与这位大哥还是继续联络，算是相当依赖他。这位大哥的生活潦倒，令亡者同情。他疼惜且信任这位大哥，所以在没有借据的情况下，爽快地借给他两亿元韩币应急。

这位大哥很感谢他，刚开始每个月都会还他一些钱，但是慢慢地变得不再遵守约定，而且开始避不联络。或许是知道对方在法律上缺乏讨债的途径，所以非但不觉得愧疚，甚至还开始胆大起来。

可以想见亡者有多么伤心。曾经唤做大哥的那个人，比谁都还了解他遭受诈欺而痛苦的过去，结果这位大哥却让他尝到人生第二次的受骗。如果真心打算还钱，就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信任，是诈欺发生的前提条件。亡者第一次被骗时，诈骗者是自己所信任的人，对第二次碰到的诈骗者甚至更为信任。他的错在于因为信任而帮助别人，结果却使他失去金钱、失去对人的信任，最后失去活下去的意愿。

他应该很恨这位被称做大哥的人吧！不过遗书的内容却令人意外，他在遗书里交代，不要做出对大哥不利的事。

尽管结束自己的性命，亡者却依然为生者着想，自愿为自己的死负责。他的死亡也因此让人更难以忘怀。

┅

记忆中还有另外一位亡者。

这是已经腾空数日、显得失温的半地下房间，不过一走进里面，马上有种明亮温暖的感觉。房间整齐干净，行李陈设简单轻便。全部的家电用品就只有洗衣机和冰箱。不过书架上立满了圣经及宗教书籍，餐桌似乎被当成书桌使用，上面摆着笔记本和老花眼镜。抽屉上面有纸摺的漂亮杯垫、玫瑰、白鸟之类的作品，全都排列得整整齐齐。

这是一位捡拾废纸的老奶奶。日常生活的担子虽然不轻，但她似乎会利用空档抄写圣经，还有去福利会馆学习摺纸。老奶奶那靠着老花眼镜一个字、一个字抄下圣经的样貌开始鲜明了起来。纸张一一化身为杯垫，化身为玫瑰，化身为白鸟，连老奶奶看了都感到惊喜，于是将它们整齐地排列在显眼的地方。我仿佛亲眼看到，一幕幕清楚地浮现在脑海里。

我的心中掀起一阵温暖的涟漪。“生命中的每一天都珍贵”，每当看到有人如此认真度过每一天时，内心就会深受感动。这个现场不同于那些一眼就能看出已经失去生命意志、放弃自我的现场，死亡的性格也显然不同。

老奶奶是因为痼疾恶化就医，最后在住院接受治疗时死亡。这些是我从福利会馆那里听到的，福利会馆与我们公司一向有保持联系，主要是为了帮亡故的独居老人处理身后遗物。那天也是因为接到福利会馆的电话才赶过来的。

就在家具搬完、准备要搬家电的时候，屋主老太太和另一位老太太来了。

“冰箱和洗衣机可不可以放在外面就好了？”

“当然可以。只要放在外面就可以了吗？”

“嗯。这位老太太是那位死亡老人的朋友，她在住院前曾经说如果发生什么事，洗衣机就让这位老太太带走。冰箱的话就交给收废纸的老先生。”

“太重了，您可能没有办法搬回家，我用车帮您载回去。”

“哎哟，如果可以就太感谢了！”

“可是家电用品怎么只有冰箱和洗衣机，连电锅都没有。”

“不，电锅和微波炉前几天被住隔壁的老人家拿走了，她还带走一件厚夹克。”

老奶奶已经预料自己即将不久于人世，再也回不了家了吗？她并不是说“我死了以后，可以用的东西就带走吧”，而是“把洗衣机给朋友，把冰箱给收废纸的爷爷，把小家电和冬衣给了隔壁老奶奶”，一切都在离开人世之前就具体安排好了。

老奶奶就这样为明天做好了准备。她没有因为失去联络的子女及困窘的生活而失意，也没有懊悔昨日的种种。每天除了清晨起床捡拾废纸、傍晚手抄圣经外，有时还会去福利会馆学习摺纸。她不仅认真过着今天，同时也毫不眷恋地为明天准备。

突然间感到惭愧。这正好映照出我“为了明天”却浪费今日、后悔昨日的面貌。那天，我遇见了这么一位潇洒的老奶奶。

“老奶奶，我会将您为明天所做的准备，传达给其他人的，谢谢您。”

❁

帮忙搬家到天国的助手们

虽然辛苦，不过多亏有同事们帮忙，这项工作才得以持续到现在。他们没有做错什么却经常无故挨骂，倒霉时还会被人撒盐，而且没有一次能坐在餐厅好好吃顿饭。即便如此，他们不仅没有抱怨，反而还安慰老板说：“就是因为这种工作辛苦，所以才更需要我们啊！”虽然是公司的员工，但我觉得他们真的很了不起。

办公室的全主任第一天面试的情景，我到现在还记忆犹新。在开公司的第五年，我决定找一位总括处理办公室事务的职员。这些工作原本是由我亲手做，但是有段时间工作受到延误，要兼任实在有困难，我和其他同事讨论后决定要再找人。

我们在求职网站上登征人广告，很多人打电话来询问，我们也找了好几位来面试。但是只要一提到公司的业务内容，大家脸上的表情立即黯淡下来。甚至还有人听完后马上摇手。

有一天，有位三十出头的女性来面试。我们只不过是要为这间小办公室找个经理，结果那个人却象是要去大企业面试一样，穿得整整齐齐，而且似乎还上过美容院整理头发。那天我刚好在保养现场工作所使用的设备，所以办公室看起来很乱，我的穿着也比较休闲，让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就在一片紊乱当中进行面试。

“我们公司所做的工作，是专门帮孤单死亡、自杀、因犯罪而失去生命的人清扫屋子。”

听了以后，她的表情并没有产生什么变化。

“不会觉得怎么样吗？”

“啊？”

“啊……我的意思是对这个工作不会觉得排斥吗？象是会害怕，还是会觉得脏、不舒服什么的。”

“不会啊，我不会觉得怎么样。”

“活着的人比较可怕吧，死人有什么好怕的？”就在这一刻，我们公司第一名女性职员诞生了。

上班的第一天，她早上八点就打电话给我，当时她人已经在办公室门口，但门是锁着的。不只是那天，后来她经常会提早一小时，八点就到公司，所以我也必须跟着提早上班。她比其他人提早上班，工作又勤奋，加上积极开朗的个性，很快就与其他员工熟稔起来。

可是有一天，全主任到九点才红肿着双眼到公司上班。虽然这是原订的上班时间，但是因为平常她都会提早到，所以感觉好像迟到。心中有些担心，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却回答说没发生什么事。

后来我才从其他员工那里得知原因。原来是在前一天，她与要好的朋友发生争吵。朋友从她来面试的那一天起，就一直劝她不要来我们公司上班。朋友说一个有四岁小孩的母亲如果做这种工作，万一招来不幸或惹来灾祸该怎么办。吵架的那一天，朋友再次口气强烈地说：

“你的情况有困难到非到那种公司上班不可吗？就算是为孩子着想，是不是应该别去那里上班了？”

结果两人发生争吵，全主任回家哭了一整夜，这就是她隔天红肿双眼、比平常晚到公司的原因。

从那天过后，全主任便再也不曾对孩子念的幼儿园或周边朋友提起公司的名字，因为她担心社会的偏见可能对孩子造成不好的影响。结果就如全主任所说，所有问题都是活人造成的，而非已死的人。好在她依然坚定地克服周遭的眼光，直到现在仍与我们共事。

办公室还有其他了不起的同事。有明明会怕猫，但却不介意清理腐烂尸体及血淋淋现场的同事；也有不让须眉、可以独力挥铲子一千次的女职员。

有一次要去清除弥漫动物尸体恶臭的现场。委托人说那里没有其他活的动物，结果我们一到现场，却发现有一只狗和四只猫在那里游荡。打了电话给委托人，他没有接，似乎是刻意拒接的样子。我做好可能无法加收费用的心理准备后，就开始工作。

因为有同事怕猫，所以我们必须先抓住那四只猫，否则有猫走动的地方根本寸步难行。

把猫抓起来后，同事就很放心地进去化妆室。但是才过一会儿，我们听到里面传出震耳的哀嚎声。同事原本沙哑粗犷的嗓音，竟然变得又高又尖锐，那种声音是我第一次听到。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同事脸色苍白地冲出来，我们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却只是把手放在胸口，呼吸急促地喘着气。

“您怎么了？”

最年轻的员工也慌张地跑过来关心。

“化，化，化妆室里……猫，猫，有猫。”

我们一进化妆室，就看到一只白猫优雅地蹲坐在马桶坐垫上。它面无表情，一动也不动。

同事告诉我们，去上厕所时看到这只猫也吓了一跳。因为猫一直静止不动，他就以为那是标本，不过还是不放心地继续盯着猫看，而那只猫也依然保持静止。就在这一剎那，猫的瞳孔突然动了！他以为自己看错，又再仔细盯着看，猫的瞳孔再次转动。这只猫是活的！

这就是他魂飞魄散冲出来的原因。

另外还有一位了不起的同事，是找进公司要帮全主任接听咨询电话的女职员。因为她对业务不熟，为了要能胜任咨询工作，就必须先从现场开始学习起。才刚进公司，这位女职员就跟着一同前往独居者死亡的现场，她还去过堆满垃圾的屋子，甚至去过火灾现场，直接动手清理腐烂物质，或是铲除垃圾跟敲敲打打。

那天我们去到一处被游民一气之下纵火烧光的中国同胞教会。因为范围很大，现场清理需要许多人力，幸好当时有十位韩国电力公社的员工来支援。在拆除完毕后，剩下的工作就是要清理堆积在地板上的灰烬。

没有人开口使唤，这位女同事就自动卷起了袖子，开始用塑胶铲子将地板上的灰烬铲入大袋子里。电力公社的年轻人会抓住垃圾袋，由女同事把灰烬铲入袋子，等袋子装满后，再由电力公社的年轻人搬到外面。这时另一名年轻人会拿新的袋子进来，女同事则是一刻也不停地继续铲着灰烬。如果加油添醋形容的话，大概重复有上千次。这种状况似乎意味着某些事情正在改变。

那时有位在教会工作的阿姨带了水煮蛋和蒸饺过来给我们当点心，于是我们都放下了手边的工作，一起围坐着吃点心。这位女同事不知是否因为太累而没有食欲，只吃了一点点就坐在角落休息。

教会的阿姨开口问：

“那位小姐好像是我们中国的同胞？”

这时，自小占据内心深处的淘气突然蠢蠢欲动。

“好厉害啊！您怎么知道的？”

“韩国女生这种工作做不来的。是自己同胞才会愿意做，因为要赚钱嘛。”

“对啊。工作非常认真，韩国话又说得很好。”

同事们听到我的话都哈哈大笑。大家笑声不止，阿姨带着狐疑的表情走了出去。

女同事持续跟了一年，如今已具备现场各种粗活实际经验的女同事与全主任成了公司的台柱。托她们的福，我可以不用分心在其他工作上，只需要专注现场即可。

因为有这样的同事，我才有支撑下去的力量。为了让他们至少能安心工作，我希望这个世界的认知可以改变，也相信那一天一定会到来。

我记得礼仪公司首次在电视上播出广告时，虽然我的工作是礼仪师，但看过以后还是对广告感到相当陌生及怪异。是因为听到原本被视为禁忌的内容播出，所以受到冲击吧。死亡在过去是需要低调处理的话题，而不是出现在电视上让全世界讨论的事，特别是对于尚未发生的死亡，更是禁忌。

不过如今只要一打开电视，马上就可以看到这一类的广告。因为把丧礼交由礼仪公司处理的情况日渐普遍，厂商家数也愈来愈多。寿衣、告别式场、饮食等等所有事，都不需费心，礼仪公司自然会安排，现代人只觉得方便，丝毫没有对此感到奇怪。

希望大家对这件事不再觉得陌生，也期待大家普遍认知这样处理是必要的。事实的确如此，由他人来整理反而比较容易吧！如果由家人动手整理亲人独居死亡或自杀身亡、甚至遭犯罪杀害的现场，就会一直想起亡者的过去，整理的工作将更为艰难。所以由我们来代为清洗血痕，抹去痛苦的记忆。我们是一群帮忙搬家到天国的助手。

❁

把一切都给了他

那是某个星期五。

“这是顶楼加盖的房间，屋子里堆满了垃圾。因为屋主星期天要过来，在那之前一定要清扫干净。书全部不要丢，除了书以外，其他东西都丢掉。”

是一名声音略显稚气的女生。她问费用是多少，听起来经济并不宽裕，最后我还是决定帮她清理，但只收废弃物处理费用。

虽然事先有收到照片，但是到现场看时仍然吓了一跳。其实每一次看到“垃圾屋”都会吃惊，很难理解怎么有人能把垃圾堆得这么高，还有要如何在那种空间生活，更是天大的秘密。尽管坪数小，但实际作业之后，垃圾量还是多的令人称奇。

这次的状况比之前碰到的更严重。好像是有养猫的关系，弥漫的排泄物味道令人作呕；袋子里腐烂的厨余也成了蟑螂的食物，其中还夹杂着塑胶包材、纸、瓶罐等垃圾，光是分类就耗费了不少时间。屋主来的时候如果看到这番景象，一定会当场赶人吧。

房间原本就狭窄，垃圾又堆得密密麻麻，我们带来的箱子根本找不到空间可以放。于是我们又拿来许多大塑料袋，在垃圾堆中腾出一个空间，开始将垃圾往塑料袋里倒。每倒一次，不是散发出猫的尿酸味，就是有腐烂的厨余溅到身上。

我们花费好几个小时的时间，不断重复地将垃圾分类、倒入，再分类、倒入，然后由一个人把装满的垃圾袋绑紧后搬出去。这里是住宅密集区域，我们无法叫爬梯车，而装载废弃物的车辆也进不到这里，只能提着垃圾袋从狭窄的楼梯下去，再搬到停在远处的车子里。

差不多就在将近一人高的垃圾开始减少时吧，我们遭遇隐身在垃圾堆里的伏兵袭击——是猫大便，地板整个都覆盖着猫大便。虽然事后回想起来有些过意不去，也能充分理解，但是在当下却很难不发脾气。

默默清理猫大便的新员工突然开口问：

“主人都睡哪里啊？”

“还能睡哪里。当然是在这里吃、在这里睡，猫也养在这里。不然这么多的垃圾是从哪来的。”

在开始从事这项工作后，当我第一次看到堆满垃圾的屋子时，也问过同样的问题。不过垃圾再怎么多，家终究还是家。如果不住家里，还能够住哪里？

地板清理完后，我们开始清理衣柜和抽屉。就在这时候翻到了一本记事本，打开一看，里面写满了看不懂的注记。

“世界杯两小时／ SBS 三小时／新世界一小时。”同事们瞄了一眼后说：

“好像是在KTV打工。”

下一页同样也是写着工作地点和时间，收入金额则整理在下方，后来连日记本也出现了。从上面备注的生日来看，这个女孩子只有二十二岁。照理说这不是需要花大笔钱的年纪，这间顶楼加盖的小房间租金应该不贵，而她看起来似乎也没有买名牌的习惯，除了交代不要丢的书有足足三个书柜外，化妆品只有简单的几件，而她事先收拾好的衣服总共也只有两袋而已。

在日记里有一段话，看起来像在写信，也像在写日记。

哥哥最后还是离开了，把我利用完之后就转身走掉。不过我还是希望他能再回来，向我道歉说对不起，然后乞求我原谅。虽然我不喜欢自己这样，但是我还爱他。就算他还是会再利用我。

虽然日记写了很多东西，但我还是把日记合上。其实一开始就不应该打开来看，所以现在更不能再继续看下去。

看起来这名单纯到有些傻的女生，把在KTV打工赚的钱全都给了这个男生。如果依照记事本上记录的收入来算，她一个月可以赚好几百万韩元，结果她自己住在破旧的顶楼加盖房，而且除了书之外，什么都没有。生活窘困到连清扫费用都无法全数支付。

即使付出一切所有，依然担心给的不够，这就是爱情。这个女孩子为无法继续付出而感到焦虑。她希望男孩子能回心转意，代表她想付出的心意已经超过了怨恨——尽管明明知道自己以前被利用了，也清楚未来可能还是一样再度被利用。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她是为了这个男生才去KTV打工的。当然这也算是一种偏见，她会要求书不要丢掉，应该也算是个爱书人，一个爱书人似乎很少会去KTV打工。

把垃圾堆得像山一样高，连起居空间都放弃，这就等于也放弃了生活。有垃圾要倒垃圾，吃完饭要洗碗，家具蒙上灰尘要擦拭，地板脏了要拖地，这些都是不起眼的小事，然而支撑我们日常生活的就是这些小事。当生活的意志逐渐转为消沉时，最先放弃的也正是这些小事。

不过幸好的是她终于下定决心打扫，这是一种重生意志的表现。如果不是屋主想来拜访，依她目前的状况只要再持续一段时间，恐怕就会产生极端的想法。现在年仅二十二岁的她，正处于学习爱情的年纪，衷心期盼她所受的伤害能令她变得更坚强、更成熟。

❁

失去生命意志的时候

“我不知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名男子对着才一开门就忍不住作呕、急着退到门外的我这么说。我从事这项工作好几年了，像这样令人难以忍受的状况还是第一次碰到。到底情况如何呢？因为没有仔细看过里面，目前还无法判断。

“亡者是您的父亲吗？”

“是的，是我的父亲。母亲在几年前过世了。”

他说亡者以前在工地工作很长一段时间，几年前因为腿部严重受伤，行动开始变得不方便。父亲的自尊心很强，不愿意自己就此成为儿子的包袱，所以无论儿子如何挽留，他都坚持要搬出来。

一开始他经常前来探望父亲。由于父亲行动不便，所以他会帮父亲买些生活必需品，也会准备些食物带过来，然后再帮父亲打扫屋子。不过随着公司的业务日渐繁重，他来看父亲的次数也逐渐减少。嘴巴一边说要来看父亲，但是常常打个电话问候就结束了。为了让儿子安心，父亲老是用宏亮的声音说这个世界进步了，需要的东西可以用订的，想吃什么都可以外送，叫儿子不用担心。结果问候电话从每周一次变为每月一次，接着变两个月打一次、三个月打一次，次数逐渐减少。

如果三个月才打一次电话，有可能儿子是在事发很久后才知道亡者已死的事。不过我没有问他，他说还会再过来之后就先离开了。

我们进到屋里，第一件事就是喷烟雾消毒剂和脱臭剂，喷完后再打开门窗，快速安装抽风机。经过脱臭及换气之后，屋内空气总算达到堪忍的程度。剎那间，我突然想起差一点忘记今天有记者要来。

几天前有某家日报的新进记者说想要取材，我告诉他今天有现场作业。记者很早就来到现场，我把口罩拿给他，请他进来。他说想帮忙，向我要了手套。今天的现场连身经百战的我都觉得吃力，心中不免会担心，不过这也算是难得的经验，所以还是将手套交给了他。

环顾一下屋内，里面堆满了酒瓶，瓶身没有倾倒，全部都装满液体直立着。用眼睛看不出是什么液体，我把口罩往下拉一点闻闻看，呃…… 忍不住一阵作呕。员工第一次看到我有这样的举动，大家同时对我投以讶异的眼光。

是小便。屋里堆满的数千个酒瓶里全部都是。无法知道到底摆放了多久，总之散发的味道极端酸臭。我怕员工们会马上逃走不干，不敢立刻跟他们说，不过终究还是要开口。如果想处理掉这些瓶子，首先要做的就是清空瓶子里的东西。

“这位亡者行动不方便，大概是拿喝完酒的酒瓶来装小便。我们可能要先把小便倒到马桶里。”

一名待最久的同事自告奋勇，天下有什么事比这更令人感激涕零的？这是此时我心中唯一浮现的念头。

首先必须找到化妆室。因为怕把酒瓶打翻，我们小心翼翼地走到看起来象是化妆室的地方打开门看。

天啊！怎么会这样？里面的大小便堆得比马桶还高，连地上都是。我顿时觉得茫然，脑子里一片空白。

亡者虽然行动不便，但还是可以自力上厕所。不过马桶不知从何时开始堵塞，他无法自行修理，即便只需打一通电话求助就能解决，他却不想麻烦别人，所以就一直忍着，终至沦落到这种地步。

另一名同事拿了用好几层塑料袋包覆的箱子过来。一旦箱子装满，就立即把塑料袋的袋口绑紧清掉。等整理到一个程度时，我们开始不停地反覆喷药及擦拭，再喷药、擦拭。现在终于可以打开水龙头清洗了，心里头不禁觉得畅快。上面的污垢虽然最后还要再擦一次，可是比起刚开始时，现在简直干净得像个天堂。

接下来要清空酒瓶。新人记者来到化妆室说：

“酒瓶我来清理。”

“很恶心耶，您可以吗？”

“没关系的，我可以试试。”

我把酒瓶搬到化妆室，记者将酒瓶清空之后，另一名员工再把空酒瓶装进纸箱。在不断重复这些动作的过程里，没有半个人开口。先打破沉默的是负责将酒瓶装箱的员工。“箱子不够了。”

瓶子实在太多了，我们决定改用塑料袋装，大家再度开始这无言的重复作业。虽然中午用餐时间一下子就过了，却没有人觉得肚子饿。谁还会有胃口呢？新人记者也不禁摇头感慨，为什么自己第一次出来采访孤独死亡事件的现场，就碰到有始以来最艰难的案件。

因为酒瓶里都是满的，没办法一次拿好几个，加上怕打翻，所以移动时也要特别小心。我们的手和手臂几乎快抽筋了，清理的工作好不容易才慢慢进入尾声。

“总算结束了！”

我们同时喘了一口气，一边挺直腰，一起说出这句话。

“唉！”

不过这不是真的结束，打扫才刚要开始而已。其他案件就算连续处理三个地方，大概也没有像处理这个现场这么累。我们只不过把厕所扫干净，把酒瓶处理掉罢了，该做的事依然多如牛毛。在分配好区域之后，我们又立即开始整理，不曾有片刻停歇。

原本担心今天的工作无法完成，或许是因为最困难的部分已经结束了吧，此时反而觉得轻松许多。大家似乎有志一同地想赶快做完，整理工作很快就告一个段落。

新人记者因为有事必须先离开，正当我们还在忙时，亡者的儿子回来了。看到酒瓶已经清光，他的眼神带着几许诧异，应该早就知道酒瓶里装的是什么。

“辛苦了！请用吧。”

他把一个象是装有饮料的纸袋推到我们面前。不久前才经历过与酒瓶的艰苦作战，现在光是听到瓶子的碰撞声，就忍不住反胃了。

“全部整理完后再吃。谢谢！”

亡者的儿子似乎看出我的心思，略带歉意地说：

“我去前面那家超市问过了，他们跟父亲还满熟的，早晚都会送酒过来，偶尔也会送拉面。他们说父亲并没有到不能走的程度，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突然无法走路。超市员工说外送东西过来时，看见父亲是爬着出来的……。”

儿子继续用哽咽的声音说：

“大概是每天一直喝酒，又不肯走路，所以腿伤就开始慢慢恶化。”

不知该说些什么。我无法责怪听到父亲用宏亮的声音说别担心就信以为真的儿子，也无法说这是行动不便却还坚持独居、最后终于悲惨结束一生的亡者的错。亡者只是一名不想成为儿子包袱的父亲，而儿子也只是一名每天忙着供子女读书的平凡家长。

对现代家庭来说，如今连全家要聚在同一张桌子吃饭都很困难了。小孩忙着上学和上补习班，父母则忙着工作赚取孩子的学费。一到假日，孩子都外出找朋友，父母为了消除平日的疲累而躲在家里补眠。这种情况能说是谁的错？

在玩乐、学习、吃穿的方面愈充裕，所花的钱就会愈多。父母不分日夜拚命赚钱，就是想让孩子过着不虞匮乏的生活。想赚更多的钱，必须进入大公司；想进入大公司，从小就必须进入收费昂贵的私立学校，长大后还要考进名校才行。

不是只有子女为了建立自己的“规格”在忙碌而已，父母在工作之余同样也不能休息。他们为了提升自我，必须四处听演讲或是上英文补习班。亡者的儿子也只是这个时代的众多求生者之一。来父亲家一趟往返就要花四个小时，所以无法经常探望父亲。也许他是真的为了生活而忙到抽不出时间，并非不担忧或不关心。世界改变了，总不能只有自己还一直停留在过去，难道这个世界会等我吗？当然是我要跟着世界改变。

亡者对儿子说过“现在世界进步了”。只要拨一通电话，按几下滑鼠键，需要的东西都会有人送到家里。思念什么人，用视讯通话就可以见到面，就连在驾驶中的车子里也都可以看电视。从照顾及教育小孩、做家事到各种交办事项，只要花钱，再怎么困难麻烦的事，都可以找到人代为处理。有了这么多进步的文明利器，生活中几乎没有什么事是办不到的。

只要经济能力许可，就可以过着人人称羡的生活。生活质量受能力所支配，跟不上的人将逐渐落伍，进而被周遭的人及家人所遗忘，与社会脱节。这样的人慢慢成为失去自我、丧失生命意志的隐居型孤立者，最后终至凋零，这就是所谓的“孤独死”。

亡者也是在腿部受伤、丧失经济能力后，才开始失去生存的意志。他选择搬到离儿子家两小时车程的住所，独居后不照三餐吃饭却日夜酗酒，也不向任何人求助，这些都不是有求生意志的人会做的举动。

由于强烈的自尊心作祟，让他难以忍受自己跟不上世界变化的事实，就儿子的立场而言，要卸下对失去能力的父亲的扶养责任又会有罪恶感。但是儿子还要扶养其他家人，儿子未来的路也还很长。或许亡者心里是这样想的吧：自己早点死对大家都是一种解脱。

与外界断绝往来，终至孤独死亡的人愈来愈多。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知道有问题，却不容易找到答案。我在此先起个头，让我们一起找出答案。

希望我们所处的世界，是个可以让任何人都具有“求生意志”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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