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我们真正留下的东西 ▎后记：除了爱，还是爱 ▎附录：美丽完结之七大守则《离开后留下的东西：遗物整理师…》五- 大数跨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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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我们真正留下的东西 ▎后记：除了爱，还是爱 ▎附录：美丽完结之七大守则《离开后留下的东西：遗物整理师…》五

音流瑜伽研究

2023-05-05

导读：第四章我们真正留下的东西 ▎后记：除了爱，还是爱 ▎附录：美丽完结之七大守则《离开后留下的东西：遗物整理师

第四章我们真正留下的东西 ▎后记：除了爱，还是爱 ▎附录：美丽完结之七大守则《离开后留下的东西：遗物整理师…》四

作者：金玺别

译者：萧素菁

年轻时之所以疯狂地拚命工作，或许正是因为那天的记忆吧。回首过往，那天的我有多么地愚蠢，竟然因为贫穷而自行放弃最珍贵的初恋。要经营一种属于人的生活时，金钱虽然是必需不可或缺的东西，但因为金钱而去毁损爱情，这个代价未免太大了。如果能稍微放下对物质的崇拜和执着，我们也许就能爱得更多，也能得到更多的快乐。生活也将因此变得更为丰富、更幸福。

更加热爱生命及爱人的方法

这是某个尚未开发的社区，只能用“几乎快倒塌”来形容这房子。没有其他食物，清一色是直接腌制的辣椒酱、豆瓣酱、酱油、各种酱菜等的混合。第一步是先将味道重的食物搬出来。

抽屉里装满了不知里面是什么东西的塑料袋。袋口绑得太紧，要松开时弄痛了手指，后来干脆直接撕开来看，原来里面是衣服。一件又一件的衣服塞满了塑料袋。和同事两个人必须无止尽地不断撕塑料袋，每次撕开就会看到还挂着价格吊牌的新衣服。

花了超过一个小时的时间，才将塑料袋分类完毕。所谓的塑胶，也不完全都是一样的东西，如果不分类的话，废弃物处理场就不会回收。

正当纳闷为什么包括袜子和内衣等所有衣物全都一件件装在塑料袋里时，身为屋主的大叔刚好走进来。

“离婚后就和孩子分开，然后一个人住。讲好每个月要收多少房租，但是一次都没收到。想说也没多少钱，就算了……。”

结果，不收房租却成了亡者被放置超过半年的原因。如果房租被拖欠，房东通常会过来一趟，要是这样就可以更早发现了。

超过半年，邻居却没有人知道。仿佛象是静止在过去某个贫穷的年代一样，这个社区还弥漫着水沟及污水所散发的味道。大概因为这样，所以对新发出的恶臭也不以为意。屋主的态度看起来也没有太多惊讶或慌张的模样，是漠不关心还是不甘愿，总之感觉好像无所谓。

听说亡者在成衣工厂工作，所以才有那么多新衣服。既然一个人住，三餐买外食就可以了，他却直接配各种酱菜、酱油、辣椒酱吃饭，免费得到的新衣服都收起来绑紧，连自己都不曾拿出来穿。没想到这些衣服最后全都进到了废弃物处理场。

是否因为处理过太多现场的缘故，比起刚入行时，我发现自己现在更能以职业的角度去看待工作。不过我对一件事的看法依然没变，那就是处理亡者生前珍爱的物品时，所觉悟到的“死不带去”这句话的涵义。我总觉得不要在自己一旦死后就失去用处的物品上浪费人生，这个想法至今仍然没有改变。

所以现在的我没有什么舍不得丢弃的物品。有些东西可能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用得着，或是只用过几次的新东西，又或者因为价格昂贵，所以明明不再需要，却还是一直保留着，这样只会让生活变得复杂。家，应该是去爱、去休息、去做梦的地方，我不希望堆满太多物品。因此再也没有什么东西，是我心里想要但得不到而令自己伤神的。

仔细想想，我们为了拥有物品，耗费了多少时间与精力。为了买房子、买好的车子、买高级的衣服，或是为了进名校、找个好工作，再加上为了让孩子也走上相同的路，我们牺牲掉的东西太多了。当然，认真过日子是好事，为了得到想要的东西锲而不舍地努力，也是我们人生中该做的事之一。

不过这些却是带不走，也留不下来的东西。真正留下来的不是房子，不是从什么学校毕业，也不是钱，而是我们曾经爱过的记忆。爱与被爱的记忆会一直保存很久，即使在我离开人世后，也会温暖地覆盖着世界的某个角落。

过去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也认为物质很重要，甚至一度认为身无长物的自己是个毫无价值的人。最初的记忆大约是在十五岁的时候，当时说要准备考试，就和同学们相约到图书馆，结果都在阅览室里传纸条及窃窃私语，有时则会盯着其他学校的女学生看，是相当有趣的一段时光。

我在那里认识了一名女孩子。我的同学当中有人原本就认识她，所以我们四个人常用念书做借口，然后约在图书馆碰面。虽然只是带着几包饼干，在图书馆前的公园一边分着吃、一边聊天，但是因为有那名女孩在，所以总希望时间一直停留在此刻。

明明喜欢却又不擅言辞的我像个傻瓜，有一天朋友就带那名女学生来到我家门口。朋友的意思是叫我告白，但别说是告白，我根本连好好打个招呼都做不到，转身就跑进家里。

几近破旧的家被别人看到，这点让我感到难为情。进到家里后，我蜷缩在衣柜与墙壁间的空隙中，在那里呆坐了好一会儿。贫穷让我感到丢脸，也为自己的一无所有感到伤心。和那名女学生比起来，我什么都不是，我对这样的自己发火。从那天之后，我再也不和那个女孩子见面。

年轻时之所以疯狂地拚命工作，或许正是因为那天的记忆吧。回首过往，那天的我有多么地愚蠢，竟然因为贫穷而自行放弃最珍贵的初恋。要经营一种属于人的生活时，金钱虽然是必需不可或缺的东西，但因为金钱而去毁损爱情，这个代价未免太大了。

如果能稍微放下对物质的崇拜和执着，我们也许就能爱得更多，也能得到更多的快乐。生活也将因此变得更为丰富、更幸福。

无法表达悲伤之时

几年前开始实施犯罪受害家属协助制度时，我也开始支援犯罪受害现场的清理。我们一伙人简称为“犯受”的犯罪受害现场大部分是杀人现场，现场的样子通常会原封不动地述说这里发生过什么事。

被打破及粉碎的物品零乱散落，墙上及地板烙上红色的手印及脚印，有时还会看到一把把被扯下的头发。被害人拚命地闪躲，加害人对挣脱的被害人追杀到底。而留下最多血迹的地方，就是被害人藏身的地方。

我们将写着“禁止出入─POLICE LINE─侦察中”的黄布条撤除后，向屋内走去。屋里到处都沾上了采集指纹用的粉末，同时也看得到随着血迹方向而贴附的胶带。还有脸上带着惊惶失措表情的两名被害人的姊妹，也站在那里。

案件的发生，从与一名男子的认识交往开始。被害人是个虔诚的佛教徒，有自己经常拜访的佛寺。离婚之后独力抚养女儿，同时也或许是因为孤单，所以对每次拜访佛寺都给予温暖接待、倾听自己心事的僧侣产生好感。

僧侣也一样，两人之间的距离急速拉近，为了与这名女子一起生活，僧侣决定还俗。曾是僧侣的男人与身为信徒的女人就这样再婚了，而且过着一段幸福的时光。然而好景不常，才几个月的时间，男子就说他必须要再回去佛寺，他说世俗的生活不适合自己。佛性深厚的女子理解这名曾是僧侣的男子，于是答应他离婚，让他回到山里去。

再次遁入空门的男子有时会打电话给她。除了问候及聊天外，电话结束前还请她寄些钱给他。金额不大，所以她一开始并没有拒绝。但是他后来要求的金额逐渐增加，当汇款不足或是送金延迟时，他就马上打电话过来催。如果打完电话后还是没有顺应他的要求时，甚至直接找到家里来行使暴力。

女子到处借钱给男子，同时也慢慢感到疲累。有一度她曾经拒接他的电话，却又担心他跑来家里耍赖，所以那天还是接起他的电话。男子同样开口要钱，女子鼓起勇气断然拒绝，回应说她不仅没钱，而且两人离婚都已经一年了，现在两人毫无关系，就算有钱也没有理由给他，以后也不要再联络了。女子讲得一点都没有错，或许是因为这样，男子一言不发地挂断电话。

几天之后，从学校下课返家的女儿一进门，便嗅出家中发生不寻常的事。她看到血迹遍布，却没见到妈妈的影子。

“妈，妈！”

她用发抖的手打开浴室的门，发现妈妈昏倒在浴缸里。

根据刑警的说法，男子犯罪所使用的，是连年轻人都不太拿得动的三种笨重钝器。女子为了躲避男子而逃到浴室里，却形同将自己关入再也无法逃脱的死路之中。

女儿报警后，母亲被送往急诊室。不过因为伤势过于严重，被认为没有救活的可能。就算是奇迹式般地醒过来，也必须带着重度残疾度过余生。

我为了清扫而进到浴室里。浴缸的四分之一盛装着鲜血，对衬起亮白的浴缸，那道血光令人有种超现实的感觉。在如此凄惨的光景之前，女儿不知有多么惊恐、害怕与悲伤。

由于鲜血不能直接排入下水道，所以我们必须用海绵擦拭后，再丢入病原性废弃物箱子里。不断地反复擦拭，虽然不容易拭净，但也总算几近尾声。血迹全部擦拭完毕后，再用药物洗净每个角落。正当浴室快要清理完毕时，一名看起来像中学生的女孩子走了进来，是亡者的女儿。

女孩面无表情地说以后要住姨母家，所以回家来拿行李。同事在对她说明状况时，她也只是偶尔回应，态度显得有些冷淡。

女孩开始整理行李。大约经过一小时后，姨母说需要外出找些箱子回来，只剩孩子独留在房里。房里安静无声，我们只听到正在打扫的自己移动时所发出的细碎声响，屋内安静地象是沉潜水底一般。

房里出奇地安静，我按捺不住纳闷走了过去。从半开的门缝窥向里面，看到孩子的背影。孩子半弯着腰，将脸埋在母亲的衣物堆里。

“原来她在哭！”

孩子应该也明白，不久后母亲伤势危急的生命即将消逝，她将无法与母亲一起生活在这间屋子里，而她也无法再回到事件发生前的平凡生活了，这一切她都明白。孩子失去了母亲，也失去了十五岁的生活，取而代之的却是可怕的记忆。还有，因为一个她曾经称之为“爸爸”的人，也使她对人产生不信任感与绝望。

孩子的肩膀还在抽动，却仍然保持安静，我心头突然涌上一股愤怒。这个小孩子吞下悲伤、忍住痛苦，不敢表现出来。原本应该充满欢乐及希望的十五岁小孩的人生，竟因为这个根本不是人的男人而被撕得粉碎。

心想要用什么方法安慰她，宁可她哭出声音，我至少还可以递个手帕给她。不过对一个哭泣却不想被发现的孩子来说，又不能轻率靠近她。难道这代表她对母亲最后的一丝期待吗？如果哭出声音，会感觉象是已经变成孤单一人，是这种恐惧让孩子屏息哭泣的吗？

相当长的时间，孩子都是一个人在哭。直到姨母回来拿箱子给她时才停止哭泣，而且表情再度回复冷漠，仿佛未曾哭过似地，默默重新打包行李。

孩子往后还有多少日子必须独自哭泣？她得压抑那些悲伤和痛苦到什么时候？只要回想起那天，脑海中浮现孩子把脸埋在母亲衣服堆里哭泣的模样，我到现在仍然会心痛。

不过我们也同时了解到一件事。即使面对难以承受的苦难，最后还是要重新站起来活下去，这就是我们所谓的人生。

谁是真正的家人？

通常屋主在面对房客死亡时，行为都会像个受害者。“为什么偏偏是我家？”是屋主的想法，他们会抱怨说房子需要打扫，而且万一消息传出去的话，以后很难再找到新房客。但是这一位却象是自己犯了错一样，手足无措。

“身体还很硬朗，没想到突然就走了。”

屋主说房客经济状况不好，所以只收取微薄的房租，将半地下的单人房租给她，至今已经住很长一段时间了。过世的老奶奶与出家的孩子失去联络，只靠着领取基本生活补助金及收集旧物变卖维生。旧物商的车子每个月都会来收购旧物一次，在此之前家里总是堆满废纸，散发出异味，所以根本没想到是房客老奶奶过世。屋主阿姨低着头，彷彿象是罪犯一样。

换季期间独居老人暴毙的事时有耳闻。因为太常见，新闻几乎都不报导了。每当一到换季时，原本健康的人也会因为免疫力急速下降，而容易引起感冒。这点对年轻人来说或许不成问题，但它却有可能成为衰弱的老年人突然死亡的原因。

收集布满细菌的垃圾后堆放在家里，这种不卫生的居住环境也会产生影响。因为一个人住，三餐大多随便解决，所以营养状况也不佳。再加上碰到身体不舒服时，连个陪伴就医的家人都没有。

“我不曾进去过房间里。但是老奶奶养了一条大狗，那只狗现在不知怎么样了？”

“我去看一下再过来。”

光是堆积在门口的东西就很可观了，竟然连房间里也堆满了废纸。阳光照不进去而显得幽暗，只要一移动步伐，就可听见脚底踩踏苍蝇和虫蛹的窸窣声。我找出开关将灯打开，房里顿时一片光亮，这时我瞥见棉被上有个生硬的形影。

走近一看，原来是只大狗。它的毛色是白的，看起来大概死了一星期左右。

开始从事礼仪师的工作之后，我看过许多尸体，也处理过动物的尸体。虽然看过几次死猫和死老鼠，但像这种大狗的腐尸模样，我是第一次见到。那一瞬间我突然感到反胃，赶紧走到外面向屋主阿姨告知状况。另外附带告诉她，要一天内完成作业可能有些困难。

阿姨跟我们说拜托了，接着脸色黯淡地往屋内走去，我准备好药品及工具后，就和同事一起回到房间里。我们将狗的尸体装入病原性废弃物箱子中，同时发现旁边还有另外一个痕迹，那是个身材矮小的形体，也就是老奶奶遗留下来的痕迹。

以前我曾经处理过某个孤独死的现场。主人死亡后，独自遗留下来的狗却是满嘴的鲜红。因为狗耐不住飢饿，而将主人当成食物，所以才存活了下来。

对所有生命体来说，求生是最重要的课题。那只狗只不过是顺从禽兽的本能而已。动物原本就是依着求生的本能而行动，所以我们能怪狗吗？然而我眼前的这只大狗却没能活下来。饿了二十多天，最后死在主人的身旁。它对主人的情义，克服了身为禽兽的本能。

与其说它是忠犬，不如说因为它是家人。虽然子女抛弃了老奶奶，但是狗儿却守护老奶奶到最后。

我有位朋友曾经养了一条名叫“耶比”的宠物犬，为了带小狗去散步，他放弃参加朋友的聚会，只要一下班就赶着回家，对这条养了十三年的小狗疼爱有加。耶比年老后身体急速衰弱，朋友将它送到动物医院。不过那家医院没有值班人员，半夜无法照顾耶比，结果当晚耶比就死了。医院承认自己有疏失，也同意赔偿，但是朋友和家人认为没有父母会拿子女的性命去换取金钱，所以拒绝接受赔偿。对他们来说，耶比是家中最小的女儿、最小的妹妹。毫无疑问，也是他们的家人。

现在有愈来愈多人在家里养宠物，尤其是独居的人，伴侣宠物更是名符其实成为做伴的朋友，也是唯一的家人。然而它们只不过是动物，为何会成为人类的朋友和家人？

我们在工作上所承受的压力，在生活当中所受到的伤害，通常都是来自于人。这些伤害包括遭到误解、被拿去和他人比较、被轻视忽略、受到排挤孤立、被利用，或是遭到背叛。信任的朋友在背后攻击自己；誓言永远爱我的伴侣找到条件更好的人，就转身离去。这个世界的人情日渐淡薄，不会毫无来由地对人亲切，也不会没有目的来接近你。带着微笑和善的脸孔，已经不能完全相信，这就是我们现实中身处的社会真相。我们在一生中会遇到许许多多的人，所受的伤害就有这么多。

但是伴侣宠物不会带给我们伤害。牠们不会表里不一，不会背叛，更不会弃我们而去。它们的信任没有止境，它们的爱没有条件，而且始终如一地守在身旁。它们更不会误解，也不会利用我们的真心，所以我们会养宠物当伴侣，从中获得莫大的慰藉。

我常在孤独死的现场见到孤单留下的小狗。它们无法说话，但却是真正陪伴亡者到最后一刻的家人。

负担不曾稍减的爱

“六年前母亲过世，父亲一个人独居。我因为先生的工作而搬到外县市，节日时才会去父亲那里……。他因为得到糖尿病，视力持续恶化，肾脏功能也变差，两天必须洗肾一次。糖尿病都这么严重了，唯一的女儿却为了谋生在忙碌……。”

女儿陷入罪恶感当中，泪如雨下。

“常打电话说要去，每次都叫我们不用去。父亲说我们照顾孩子也很累，不要老喊着要去看他，说我们去的话太吵，他不喜欢我们去……。”

亡者怎么会不想见到独生女儿和孙子们呢？其实身为父母的心情，最先担心的是怕子女太辛苦，而不是先考虑自己思念子女的心情。

女儿一直哭。每次打电话都会立即接听的父亲，这次却没有接电话，虽然觉得纳闷，心里却只是猜想可能是去医院洗肾，所以才没接。可是到了隔天，然后再隔天，父亲都没接电话。她心头一震赶紧过来看，但这已经是在父亲过世之后的事了。

“身体如果不舒服，可以打119或是打电话给我。当时他不知道有多痛苦、多害怕、多孤单？”

女儿不停地呜咽，就在这时她的电话响了。

“嗯，过来时路上小心点。孩子我托妈妈照顾了。”

听起来象是和先生说话，她似乎先把小孩带去婆婆那里后才过来的。挂断电话后，她说要先去一个地方，所以就先离开了。

我们开始整理房间。光处方药就装满一整个箱子，我想起亡者女儿说的，“至少也叫个救护车吧”。我们父母那一辈总以为叫救护车去医院的话，医疗费需要花到数千万元韩币。不过身体不舒服本来就要去医院，病得那么重，他们却宁可忍受痛苦挣扎。

就算多付些医疗费又如何呢？子女生下来后，要给他们吃的、穿的，还要让他们接受教育，到了晚年稍微成为他们的负担，又如何呢？所谓的父母，很多就是一直付出到最后却不懂得接受回报的人。

亡者就是这样的父母。他住的地方是十坪多的小公寓，虽然夏天恶臭较为严重，但整理得还算干净。

先做过喷雾消毒，接着就是将物品分类打包装箱。有那么多医院处方药，看起来应该是病死的。我们还看到很多相簿和相框，全部都是女孩的照片。照片里几乎包含了一个孩子成长的所有过程，从五、六岁上小学的小孩开始到成为国中生，然后高中毕业，一直到变成二十几岁亭亭玉立的小姐。这是亡者的女儿。

照片里只有女孩一个人，没有和妈妈合照，也没有和爸爸合照。大概是已经离婚或母亲过世，女儿从小就由父亲独自抚养。因为没有人帮忙拍照，所以也就没有与孩子的合照。

我打开摆在角落的一个小箱子，里面装着满满的信纸，都是女儿寄来的信。虽然觉得抱歉，但还是开了其中一封来看。女儿向父亲请安，表达对父亲健康的担忧，还提到她很想吃父亲煮的泡菜锅。

爸爸以前都会用入味的泡菜煮成泡菜锅，我好想吃喔。这里买的泡菜，怎么煮都煮不出韩国吃过的泡菜锅味道。啊，好想回到我们韩国的家。好想好想爸爸！

但是很奇怪，父亲身上的旧疾其实已经来日不多，不过女儿在信里提到父亲的健康，却只是依惯例请安的程度而已。父亲怕异乡的女儿担心，所以隐瞒了自己的病况。

委托我们来打扫的朋友说他发现尸体时，亡者手里还紧抓着手机。他问过当时来鉴定现场的刑警，亡者死前是否联系过哪里，有没有打过国际电话，刑警回答说没有，而且还反问这位朋友。

“我们调查过身分，他有一个女儿，他们没有住一起吗？”

甚至就连他的手机，也没储存女儿的电话号码。亡者之所以找电话，并不是为了通知女儿，而是为了打119求救。慢一步得知父亲死亡消息的女儿，心中不知会有多慌张？

年纪大了，加上全身都是病，是否因为怕自己成为女儿的负担，所以不敢向女儿求助，甚至还希望女儿忘了自己？即便自己每天都会看着相框里的女儿好几回，藉此抚慰心中的思念。

为什么爸爸总是想独自扛起所有的责任？其实可以让子女一同分摊身上的担子。否则子女不仅没有一同承担责任，连最后的送终都没做到，反而留给子女无限的自责。

同时身为子女及父母的我，无论站在哪一方的立场去想，都感觉为难。不过我很清楚一件事，经过一段时间之后，悲伤与自责将会慢慢模糊，但是父母给予子女的爱却是永远清晰。那些爱不会消失，会持续留下来给我的子女，还有以后他们的子女。

如同春来花开

最喜欢这一类房子稀落、道路宽敞的住宅区了。如果是住宅密集的地区，几乎不可能将卡车停进去。只要有一台车开进巷子里，我们就必须先把卡车开出去，又进来一台车子，再开出去，不断反复。最多曾经有一次还来回跑了二十四趟。

房子前面可以停车，而且因为在一楼，推车一次可以载到三、四箱。今天的作业似乎非常顺利。

我们将载去的药品及设备放在庭院里，一位老爷爷走了过来。

“我住隔壁，闻到奇怪的味道就跑过来看……天啊！真的吓死我了，我只要想起那一天，心脏还会噗通噗通地跳。”

第一个发现亡者的人就是这一位。

“这位先生的父亲是开拓仁川市的五大名人之一，是了不起的人物。在仁川如果有人不认识他，那个人一定是间谍。他的名声，连国会议员都要礼让三分。”

第一次听到这些事。

“他好像是一个人住。”

“这些不成材的小子，老爸都死了，还不过来看。警察应该早就联络过他们了。”

总之，子女只有告知玄关门密码，但是没有半个人来。

“早就知道，养大这些小子根本没什么用。把爷爷的财产分光，然后就不管爸爸了。这个老人也可怜，做生意全部赔光，被子女赶出来，所以搬来这里住，原本感情很好的老婆也已经过世。警察说他好像是吐血死的，你看那里，不是有几百只空酒瓶吗？没有人帮忙准备三餐，只知道酗酒，就把身体弄坏了。”

在走上玄关的楼梯旁，果真有好几百只酒瓶滚来滚去。卧房里也是满满的酒瓶，掉在地板上的卫生纸和手帕则是沾染了鲜血，看起来有严重的咯血。

墙上挂着密密麻麻的相框，里头大多是些褪色的照片。有与名人握手的照片，有胸前别着花正在剪彩的照片，还有受邀参加活动的照片等等。照片应该是亡者的父亲，体格结实，给人精明的印象。

也有些还没褪色的照片，看起来象是亡者生前与家人的合照。膝下有二男一女，与父亲不同的是，亡者脸部的线条比较柔和好看，体格也较为矮小。

“他们要求全部都丢掉，那相框应该也要丢掉吧。”

每当要丢照片时，心中就会异常地不舒服，仿佛象是丢掉一个人的感觉。把相框拆掉，再装进箱子里，这时刚才遇到的那位老爷爷一边干咳，一边走进来。

“为了这些苦差事，辛苦了！喝一下这个吧。”原来是提神饮料。正好觉得渴，喝起来满过瘾的。

“谢谢。”

“做这种工作，也会常看到尸体吗？”

“不会的。警察都是在调查后才会找我们清理。”

“啊，原来如此。这名老人很喜欢花，以前做生意好像也是开花卉农场的样子。不管种什么花，都没那么简单。只要一发生病虫害，就什么都没了。那些小子把财产全部分光，又怕被年老的父母拖累，所以把他们丢在这里。不过有件事很奇妙，那就是每年一到春天，这间房子的花就开得特别茂盛。也没有人在照顾，一种下去很快就开花，让庭院整个生气盎然。花比人好，不像孩子连自己的父亲都不认，父亲死了都不知道。”

“原来如此！”

“他是有名望族的独子，成长过程衣食无缺，做人谦虚又善良。从小身边的人就对他有很深的期待，希望他能进医学院或法学院，但是他却故意连大学也不念，一心只想种花。问题就出在小孩身上。在老爸被吸干之前，大家抢着说要做生意，财产都分走了，还一直怂恿老爸加入。但他不是一个贪心的人，他只想和老婆两人种花过日子。”

老爷爷话说到一半暂时止住，然后望着庭院。

“人活着是为了什么，唉，真是……。”

庭院里种满了树，这些全都是会开花的树。

身为望族的孩子，特别是身为独子，从小就背负着家里很高的期待。无论走到哪里，“仁川开拓者之子”的标签总是如影随形。不管在家里或是在外头，他都无法摆脱父亲的名字，获得真正的自由。

不过亡者是个质朴的人，没有什么野心，所以连大学也没念，一认识心仪的女子就马上结婚，两人过着平凡的生活。但是孩子们从出生到长大后，心中开始有所期待，他们希望父亲也能像有钱又有名望的爷爷一样，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反正遗产很多，他们索性耸恿父亲，大规模投资做生意。孩子们仗恃有那些遗产，也都站出来说要自己做生意。

就这样他把继承得来的遗产全部投入，虽然花卉农场最后失败了，但是只要有心爱的太太和花，他就觉得幸福。他对现有的生活感到满足，而且怡然自得。孩子们无法理解他的想法，就好像早年身边的人不了解远不如父亲的他一样。

通常愈是成功的父母，愈容易用自己的成功经验，去强迫子女依循相同的模式。再加上他们可以提供许多支持及后援，所以愈是富有的家庭，对子女的期待就愈高。父母如果是成就高的人，身边的人对其子女的关注与期待也相对较高。然而子女的人生是子女自己的，父亲的人生却是父亲的。

亡者意志坚定地过着自己的人生，可是当太太离开人世后，他在伤心之余也疏于照顾花卉和他自己，每日酗酒度日，终至吐出红色鲜血而晕厥。

我结束打扫后从屋内走出来，看到庭院的树木冒出一些新叶。现在虽然没有人照顾，但是只要春天到来，花朵依然盛开。这是对爱的回报，而整座庭院也将会明亮地绽放。

爱过之后离开的巧克

我养了两条狗，一条养在办公室，一条养在家里。同事对狗爱护备至，一天都会带出去散步两次。这只每天都过得十分幸福的狗名叫“松茸”，是呼喊不再回来的主人喊到眼球破裂后，才被发现的家伙。挨饿很长一段时间，原本只剩皮包骨，如今却胖到快没有衣服可穿。

另一只狗叫“巧克”，也是在工作现场发现的。当我们到达孤独死现场时，看到有个又小又黑的东西躲在水槽底。因为房子位在半地下，即使是白天，屋内仍是一片黑暗，所以我们开灯检查了水槽底部，才发现有只巴掌大的小狗因过度惊吓而正在发抖。

当时现场已经放置超过一个月，小狗应该饿了好几个星期，没想到这么迷你的小生命还能存活，真是神奇。我们小心翼翼地将手探进水槽底部，大概是没有力量挣扎和咬人了，所以乖乖地让我们抓在手里。这是被称为“茶杯犬”的迷你品种，此刻仅能辛苦地维持着一口气。

检查过小狗的牙齿，确认是只成犬，很难想象成犬怎么会这么小只。可能是饿得太久，所以看起来又更瘦小了。应该要先找些东西喂它，不过这里虽然有饲料，但是摆在有尸体放置超过一个月的地方，这个饲料也无法再喂食了。因为饲料有可能会沾到感染性病毒，导致小狗死亡。

同事出去买牛奶，这时屋主走了进来。

“哎哟，什么味道！”

他接连咳了几声，捂着嘴巴，愁眉苦脸。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因为捂着嘴而听不清楚，只能凭感觉知道他在抱怨，但是突然死亡又不是亡者的错。

亡者在人力派遣公司上班，每一天都忙着谋生度日。他从不曾拖欠房租，而且把一个男人独居的屋子整理得很干净。几个月前，他带回来一只狗，投注很多精神养它。只要一下班回家，连衣服都不换，就马上再次出门，带狗去散步。

既然在人力派遣公司上班，亡者应该有做过营造工地的粗活。工作一整天，回到家时早已筋疲力竭，但他依然每天带狗散步，没有缺席。

“小狗怎么办？”

“拿付费垃圾袋装起来丢掉啊。反正都快死了，装到袋子里绑紧就会死了。”

剎那间我还怀疑我的耳朵有问题。

“是快死了，又不是已经死了，怎么可以那样做？”

“那谁要养？主人已经死了，他养的狗也一起死啊。”

“我办不到。”

“不会吧！来帮亡者打扫家里的人，连这都做不到？如果做不到，那要不要直接丢弃，不然就干脆带回家养。”

对亡者来说，它是珍贵的家人，但是对他人来说，却如同一件可抛弃的物品。

只要把它洗干净，好好喂养一段时间，巧克仍是任谁看了都会喜爱的漂亮小狗。但是如果带回家里养，太太会不会同意，这还是一个问题。如果要带去办公室，那里又已经养了松茸。

先从喂牛奶开始。我剪开纸杯，将牛奶倒进去，小家伙环顾四周，察颜观色一番，嗅了一下味道后，就惊惶失措地喝了起来。喝完之后还继续舔着纸杯，我又再倒了一些，纸杯同样马上见底。因为怕对胃造成负担，我只能假装没看到那对充满惋惜祈求的眼神，断然将纸杯收走。我在纸箱里铺了毯子，它就乖乖趴在那个位置。我在打扫时，忍不住一直将视线投往纸箱那里。

“那个小家伙到底要怎么处理？”

最后，我还是把狗带到办公室。它实在太脏了，我决定先帮它洗过澡后再说。它的体型非常迷你，用单手托住就可以洗了。抹上肥皂后用清水洗了三次，小狗变得干净许多。我拿毛巾包住冷到发抖的小家伙，将它抱在怀里，心中产生了即使挨骂也要带它回家的念头。

我的心脏怦怦跳，不知道太太和女儿会是什么反应？女儿很喜欢小狗，每次在路边看到小狗都会过去摸摸它，但是……太太的反应却令人担心。

“哇，哇，是小狗！”

到了家一打开箱子，女儿兴奋地到处蹦跳。太太则问我小狗是从哪里带回来的。

“从今天打扫的那间屋子带回来的。我想说孩子应该会喜欢，而且体型娇小漂亮，所以就带回家了。”

虽然太太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是因为女儿喜欢，她的表情显得有些无可奈何。女儿一听到我说小狗挨饿很久，身体不舒服，就开始用手指端轻轻抚摸小狗的背。看到女儿这样，太太和我都笑了。托这只小狗的福，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全家一起笑了。

每天工作完一回家，我都直接往浴室跑。如果想抱抱女儿，我必须要先洗过澡，但是洗完澡后，孩子通常也睡着了。每次都只能轻轻抱一下正在睡的孩子。但是因为有这只小狗，我不用直接奔向浴室，就可以坐在客厅聊天，和家人一起笑。

我们忘了睡觉的时间到了，女儿仔细瞧着小狗。

“它要住我们家吗？”

“当然。”

“我睡醒后，牠还会在我们家吧？”

女儿确认到小狗会和我们住在一起的答案后，才安心地去睡觉。第二天带狗去动物医院检查，医院说是有严重的营养失调，所以长得瘦小，心脏也比较衰弱。果不其然，之后还发生心脏病，曾经动过两次手术。

因为毛色像巧克力般深黑，所以被女儿取名为“巧克”的它，从此成为我们家的一员。巧克就象是女儿的手足一样，所以对我们夫妻来说，它也和我们的子女没两样。从巧克来了以后，我们家比起从前更常充满笑声。

巧克和我们一起住了四年后离开，听说像巧克那种改良过的茶杯犬寿命较短。即使在巧克死后很长一段时间，女儿依旧非常难过。

巧克在已故的主人身旁艰困地活了下来，然后又成为我们的家人，这些都不是巧克所选择的——不管是一开始来到亡者的家，还是后来到我们家。但是，我终究认为这是巧克的选择，也许是为了带给我们爱。

没有人伤⼼的死别

接到屋主联系后找到那个地方，那是间看起来似乎一碰就会垮的木板屋。实在令人无法相信，首尔至今还有那种房子。屋顶一下雨就漏水，一下雪就彷彿无法承载重量般几近崩塌。墙壁上铺的不是壁纸，而是又厚又脏的报纸，到处都是裂痕。其实这里根本不用打扫，应该直接拆掉才对。我不懂为什么还要花钱打扫这种房子。不光是房子老旧的问题，还有它看起来真的很危险。

不过既然都已经接受委托了，就应该把它处理好。我带着惊恐的心情，进到屋里开始打扫。到处都是蜘蛛网，物品也没有半件是完整的。有生锈的汤匙和碗，还有挂在一边的墙上、看不出原本是什么颜色的一些衣物。

这里的电锅是那种类似“把开关下扳—煮饭、把开关上扳—保温”方式的古早制品。电视也是“GOLD STAR”的牌子，那是金星电子的映像管电视机。金星电子大概是在一九九五年改名为LG电子，所以这台电视至少也有二十年了。就只有这些东西了，其他像肥皂之类的生活必需品，完全没看到。即便再穷困的家庭也都会准备的拉面，这里竟然一包都没有。

心中突然有一丝悲哀。亡者都是吃什么过日子的呢？

物品实在太少，打扫并没有花很多时间，这里连需要撕的壁纸都没有。正当在清除地板纸时，屋主又来了。他叫我们将遗物搬出去后就可以结束。其实打包的东西并不多，但是他说腰不好，没办法自己搬。

“唉，可怜的老人。”

警察搜索完后找到了亡者的弟弟，但是他拒绝领回尸体。因为弟弟经济状况也不好，没有钱可以办丧礼。

这种事从我开始踏入礼仪师工作后，也曾经碰到过。原本以为没有亲人，结果在找到遗属、联络到人后，家人却拒绝领回尸体。被拒绝领回的尸体通常会被送去做医学解剖用，或是直接火葬。亡者应该也会比照相同方式处理。

也有不少最后仍是找不到家人的情况。这种情况大部分是因为居民登记资料灭失，也有些是因为姓名不正确。以前的人——尤其很多年纪大的老奶奶们，连自己的名字都不清楚，也没有去办理出生登记，这种情况很多。

因为生活困难，无法去医院，就算可以去医院，他们也会为了省医疗费而不愿意去。万一不得不去时，有的人甚至是借健保卡去看病。通常房租里都已包含公共事业费用，而且是直接交给屋主，不会透过银行汇款。因为没有办居民登记，所以也无法列为低收入户补助对象或照护服务的对象。他们是虽然存在，但又好像不存在的一群人。

不过只要有钱，就很容易找到家属，即使原本非亲非故的人也会跑出来。以前曾经处理过一个现场，亡者在生前买了保险，警察调查期间都不曾出现过的亲属，后来直接领走了保险金。

不只独居老人，街头游民也一样。居民资料没有登记，也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所以成了身分不详的无亲属者。在亲属出现之前没有足够的地方可以安置，所以就直接被以火葬处理。

一场没有人处理的后事，是一个难以相信的贫寒生命，以及没有任何痕迹需要清理的孤寂死亡。生与死的本质都是孤单的，但是从亲密关系中所获得的力量，可以让我们不轻言放弃，在世间努力追求生存，直到最后一刻。有了守护身边亲人的爱，可以让人战胜对死亡的恐惧，平静迎接人生最后时刻的到来。所以没有人陪伴的孤独死亡，没有人处理后事的死亡，看了令人份外心痛。

即使活在同一个天空下，依然有着我们不知道的世界。我曾经在无亲属认领的街友或独居老人尸体被移做解剖用的相关报导里，读过回应的留言。留言中包含了各种意见，包括从提出质疑，认为没有事先得到亡者同意，怎么可以擅自解剖，到指控国家恐怖的恶行等等内容。

不过，我并未看到关心孤独死议题，以及试图为此提出对策的留言，也没有看到正确解读“无亲属者”（无缘故者）真正意义的留言。

无亲属者，有可能存在吗？人一出生，就有生我之人，也有由此血缘展开所连结之人。世界上不可能有无亲属者，只有遭家人遗弃，或是不被关心的穷困之人罢了。

活着的时候没有人关心，死了以后才因为调查，而找出亲属。用残忍一点的比喻方式，这和处理废弃物有什么不同。不被视为国民的国民，不被我们当成邻居的邻居，就那样独自面对一场没人为他哭泣的死亡。

我们应该深刻思考的，并不是无亲属者的尸体该如何处理，而是思考我们的邻居为什么必须孤独地面对死亡。活的时候就付出关心吧！只有当国家把所有人当成一国之民同等对待，我们也对我们的邻居不冷漠相视时，大家才有可能一起守护身为人的基本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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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除了爱，还是爱

某一年冬天，下了一整夜的雪凝结在车子挡风玻璃上，必须要清除。我舀了一瓢热水泼过去，住办公室前方独栋公寓的邻居跑出来大喊：

“那台脏车有什么好洗的！”

我们从现场运出的家具或杂物、垃圾等等，都会马上找废弃物厂商处理，不会带到办公室来。但是人们都不希望我们——包括我们的办公室或车辆在附近。有好几次甚至因为民众申诉，我们还受到环境部调查。虽然没做什么亏心事，也不怕被调查，只不过相同的话要像鹦鹉一样反复地讲，不免觉得厌烦。居民不喜欢和我们当邻居，我们每三个月或六个月就要搬一次家，也非常辛苦。但其实如果没有我们这一行的话，真正辛苦的是大家。我们也是人，偶尔也会抱怨一下。

搬过几次家后，幸好找到现在这个绝佳的位置。这栋建物以前是鸭肉食堂，周边有山包围着，旁边是供奉着慈悲佛祖的佛寺，前面则是周末农场。这里的停车场也很宽敞。

虽然已经搬来两年，我还是故意不换招牌。因为如果连这里都要赶人的话，那我们大概只能躲起来了。为了提振在他人异样眼光中背负着使命感默默工作的同事士气，目前还不适合在市区格局方正的办公室大方挂上招牌，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人们对死亡的负面认知依然牢不可破。

偶尔也有人在网页留言或用电话询问，说想尝试这项工作。他们误以为这项工作很有展望，而且还没有很多人做，收入应该很高。有人说想当员工，有人询问创业的事，不过如果是基于前述理由的话，我都会郑重地拒绝。虽然这项工作在生理及心理层面上都相当辛苦，但更重要的是没有人告诉他们，每天都会受到来自周遭人们偏见的伤害，而且还要整理棘手的现场，实际收取的报酬也不高。

这只是一项职业，投入的人不需要带着了不起的使命，把自己想成好像是要从事某种特殊工作的人。我们只不过是帮亡者搬家的人，这是身边的人也都可能遭遇的经历，带着这种想法把它当成是自己家人的事来面对，才是从事这项工作最需要的态度。

开始从事这项工作之后，最常听到的问题之一是“去到现场时不会感觉害怕吗？”一开始当然很吃力，但是在经常接触之后，现在就不会感到害怕了。有很多时候心中还是觉得沉重，毕竟接触到的多半是那些有过痛苦经历的亡者。

有些现场仍保留着亡者努力求生的痕迹，看了不免令人心痛。有的家中摆满了从山中采得的桑黄菇、灵芝和各种药草，还有好几本民间疗法，以及包含他们抗癌笔记的书本。不过他们却在与癌症作战一段时间后孤独地死去。

如果当天遇到这样的亡者，心里会觉得备加艰辛。不过不管再怎么累，我绝对不会饮酒。因为在整理生前孤单离世的亡者遗物时，看到最多的就是空酒瓶。每每看到空酒瓶，就会警惕自己不要因为酒而虚掷人生，残害自己。

另一方面，我最常想到的就是家人。工作完总会想快点回到家中看女儿，用力抱抱她。然后暗自发誓，一定要让生活充满更多的笑容和爱。

我从二十岁出头开始从事礼仪师工作，同时了解到生命与死亡。我看过很多人生前连轻微的关心都感受不到，因而选择了轻生，死后又没有立即被发现，所以也无法安心地走。

由于职业上的特性，我碰到很多其他人不曾见过的情况，也有过许多经验和感受，所以觉得应当如自己所体认的那样，更认真地生活。因为不想看到有人为了爱情、为了工作、为了生活而选择死亡，虽然能帮的忙很有限，但我还是申请了社会企业的认证，希望能创造一些工作机会。最后得到的成果是从三年前起，我们已与法务部取得联系，协助那些因犯罪而受害的人。

另外在很偶然的机会下，我们得以参加KBS的《演讲100℃》节目，在节目中向大家介绍我们所从事的工作。我们还在节目中呼吁大家，每天要给身边的人“三十秒”的关心。

这些全都与我想藉由这本书传达的故事有关。我想让更多人了解这个职业，进而打破偏见；也希望再一次提醒大家，在大家对身边的人日渐冷漠、个人理想愈加强化的年代里，我们是否遗忘了最珍贵的东西？我希望将我所学习到的东西与大家分享。

我们付出微不足道的关心，却很可能成为某个人继续活下去的莫大力量。重新接住原本想放弃的生命，当一条得以使其重生的牢固粗绳。衷心期盼至少一位读者也好，在看了这本书以后，能改变对死亡的认知，并让那位读者，甚至其他人有些新的领悟。这段期间我所接触的孤独死亡者，都有些共通点—包括经济上的困难、与家族或邻居的往来断绝，以及遗物中会出现子女的照片。他们在人生最后一刻，心里仍然系念家人。也许他们需要的只不过是一句温暖的问候，而不是经济上的支援与慰藉吧。

“今天忙些什么啊？吃过饭了吗？”

工作做完后，我常会拨个电话给父亲。虽然只是一通没什么特别内容的简短电话，但是只要听到父亲的声音，就能感到安心，父亲也是一直感谢儿子的来电。打电话给家人或朋友，并不是件困难的事。就算打电话比较麻烦，至少也可以传一则文字讯息。

我们的简短问候，或是一句温暖的话语，都可能使我们珍爱的人选择求生而非寻死。其实对我们来说，真正能留下来的，是曾经全心爱过谁以及被爱的记忆，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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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录 遗物整理师的叮咛：美丽完结之七大守则

一 请养成整理的习惯，建立生活秩序

是否常觉得“这个东西还有用”，所以就不丢而留下来了呢？居住空间弃置不整理，就等于也放弃了生活。实际跑一趟“垃圾屋”看的话，那里并非一开始就堆放着垃圾。当我们感觉受到伤害，开始对人们失望，以及困于生计而使生活意志消磨时，懒散也会跟着上身。支撑我们日常生活的力量，正是从吃完饭要洗碗、家具蒙上灰尘要擦拭、地板脏了要拖地之类的小事开始。请将用不着的东西果决地丢弃吧！或是送给身边的人也可以。总之最重要的是维持我们生活空间的单纯与清洁。我离开后的位置愈清爽，愈能减轻生者的悲伤。

二 如果有话难以说出口，请用文字写下来

当所爱的人突然撒手人寰时，留下来的人心理将会受到莫大的冲击。如果有还来不及说出的烦恼或痛苦，可以像写日记一样，将它一点一滴写在笔记本里，这个方法如何？此外，在面对面时因尴尬而无法说出的感谢或心中的爱意，也可以用文字来表达。请记得要将笔记本保管在显眼的地方，好让生者容易发现。对于那些因为你的离开而陷入失去亲人痛苦的人来说，这是一点小小的体贴。

三 重要的物品请保管在容易找到的地方

从整理遗物的经验来看，我们常会在橱柜下方、枕头里、相框背后等处发现贵重物品或现金等等。大概是因为怕放在显眼的地方容易被人拿走，所以藏在看不到的地方吧。不过这种遗物可能“哎呀”一下子不小心就丢失了。所以如果有自己死后必须被找到的重要物品，请保管在家人容易找到的地方。在死前事先写好遗书，或是先告知财产要如何管理，也是好的方法。

又或者在你离开后，如果存在可能造成家人间纠纷的金钱问题，千万别忘记一定要事先把问题解决。

四 不要对家⼈隐瞒病情

一位父亲因为担心自己成为独生女儿的包袱，所以隐瞒病情，在独自支撑六个月之后死亡。每天都要看女儿照片好几次以解思念之情的父亲，手机里竟然没有储存女儿的电话。或许是因为害怕下意识拨了电话，会讲些让女儿感觉负担的话吧。女儿在知道父亲独自承受病痛然后过世的事实后，受到相当大的冲击。心中满怀歉疚的女儿心理得了疾病，自此终生陷入痛苦。

对家人隐瞒病情，虽然暂时不会成为家人的包袱，但日后却会让家人自责一辈子。请记得一件事，就算公开病情可能会带来一时的负担，但是如果隐瞒不公开的话，却反而让孩子一辈子感到愧疚。有时还是需要有明智之举，将自己的问题交给家人共同分担。

五 充分使用所拥有的物品！

我们通常会有这种倾向，为了保管那些死后带不走的东西，而花费过多的精力。我在整理遗物时，曾经找到一堆完全没有使用过的新东西。有位亡者将赚来的辛苦钱存起来，每天三餐只配辣椒酱和泡菜，后来意外死亡，结果自己什么都没有享受到就离开了。一旦我们不在时，有些东西势必要丢掉，如果现在不使用，将来就可能再也无法使用了。不要舍不得，趁身体还健康的时候好好地利用这些东西。

自从投入遗物整理工作之后，我学到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应该好好使用自己拥有的物品，然后把不需要的东西果断地丢弃。不知何时用得到、只使用过几次的新东西，还有花大钱买回来的物品，都是一些不需要、但却一直保留着的东西，这样只会让生活变得复杂。为了此刻还活着的自己，请不要舍不得使用已拥有的物品。

六请为自己而活，不要为别人

在寻死的生前，很多亡者都对他人有所抱怨。“都是因为你，是你造成的，都是为了你……”。既然是这样，当初就应该宁可被骂自私，也要为自己好好活着才对。因为别人，因为想帮别人，导致自己活不下去，这种行为有如傻瓜一样。自己要先好好活着，才能够帮助别人。

七 最后留下的，是与所爱之人的共同回忆。请多留下美好的回忆

进好大学、找个好工作、买房、买车，这些事情虽然有意义，但到最后全都带不走，也不能留在身边。真正能留下来的，是我们曾经彼此爱过的记忆。爱过与被爱的记忆会一直保存很久，即使在我离开人世后，它也会温暖地覆盖着世界的某个角落。你与心爱的家人有多常见面、吃饭、聊天？如果因为现在很忙、有急事，所以延期，等以后想去做时，也有可能会无法实现。只要想象一下在自己闭眼的最后一刻，有什么事是令你最不舍而一直保存在记忆里，就可以知道现在应该立刻做的事是什么了。请与心爱的人多留下美好的回忆，它会在你人生的最后一刻，温暖地包围着你。

全文终

第三章希望，盛开在谷深之处《离开后留下的东西：遗物整理师…》四

第二章不管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们都是重要而珍贵的⼈《离开后留下的东西：遗物整理师…》三

塑造孩⼦成为犯罪者的“申师任堂” ▎我可以在这里死吗？▎思念引发的“中毒”▎把孤独当做朋友《离开后留下的东西：遗物整理师…》二

前言 ▎不忍寄出的一封信 ▎对子女的小小期盼 ▎在厕所献上一朵菊花《离开后留下的东西：遗物整理师…》一

摸龙阿太 ▎水仙殿 ▎火烧盐船一案 ▎年子 ▎狐撞钟 ▎土地神告状 ▎鄱阳湖黑鱼精 ▎鄱阳小神 ▎囊囊《子不语》11

鬼畏人拚命 ▎天壳 ▎董贤为神 ▎三头人 ▎水鬼帚 ▎罗刹鸟 ▎烈杰太子 ▎裘秀才《子不语》10

塞外二事 ▎关神断狱 ▎紫清烟语 ▎顾尧年 ▎妖道乞鱼 ▎尸行诉冤 ▎沭阳洪氏狱 ▎雷公被绐 ▎鬼冒名索祭《子不语》

叶老脱 ▎苏耽老饮疫神 ▎刘刺史奇梦 ▎赵李二生 ▎山东林秀才 ▎秦中墓道 ▎夏侯惇墓《子不语》

蝴蝶怪 ▎白二官 ▎关东毛人以人为饵 ▎平阳令 ▎不倒翁 ▎算命先生鬼 ▎鬼借力制凶人 ▎马盼盼 ▎… ▎炼丹道士《子不语》

痴人施祥 ▎侄儿汝来 ▎小人之心 ▎诗人与学者 ▎狐狸戏弄人 ▎石匮贮五谷 ▎宣武门水闸 ▎…《阅微草堂笔记》因果故事289

解梦 ▎神人预告 ▎宴请狐狸 ▎墨汁涂鬼脸 ▎深山劫盗 ▎无处无鬼《阅微草堂笔记》因果故事 28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