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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下按钮 ▎粉红鸡尾酒《好好告别:关于死亡你不敢知道却应该知道的一切》3

按下按钮 ▎粉红鸡尾酒《好好告别:关于死亡你不敢知道却应该知道的一切》3 音流瑜伽研究
2023-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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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编者按:文中观点“真的”不代表公众号意见——尤其是关于“食人”习俗。 又及,公众号之所以间或转载一些介绍殡葬


编者按:文中观点“真的”不代表公众号意见——尤其是关于“食人”习俗。

 

又及,公众号之所以间或转载一些介绍殡葬、死亡相关的文章,原因在于无常、死亡真的存在,也随时随地可能发生,而我们——或许真的了解不多呢。而真正的实修,是时时刻刻在为死亡做准备的。

 

按下按钮 ▎粉红鸡尾酒《好好告别:关于死亡你不敢知道却应该知道的一切》3

 

作者:(美)凯特琳·道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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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新闻,旧金山—湾区快速运输系统(地铁)工作人员称,周六中午12点左右,一名年龄约20岁的男子进入旧金山地铁轨道,遭列车撞击后身亡。

 

目击者称,该男子“站在铁轨上等车撞过来”。地铁发言人林顿·约翰逊称,他“甚至没有试图躲开”。

 

事故发生在旧金山市政中心车站,男子遭撞击后被卷入地铁列车下方。据约翰逊称,该车站全部列车被迫停运3个小时,造成大规模延误。

 

雅各布迎着呼啸而来的列车,结束了自己22岁的生命。他只比我小一岁。他的脸上有几处轻微擦伤,破了几道口子,看起来不像被火车撞过,更像是凌晨两点在酒吧斗殴时挂的彩。

 

“上个月送来一个被城铁碾过的家伙,身体断成了两截。”麦克不以为然地说。

 

雅各布唯一的重伤在左眼,他的眼球没了,可能丢在了事故现场。但如果只看右脸,雅各布和常人无异,他似乎马上会睁开完好无损的右眼,开始与别人交谈。

 

罗马尼亚哲学家萧沆说过:“只有自杀是一个人真正拥有的权利。”生活处处与人作对,“这个世界能够夺走我们的一切……但没有谁能阻止我们自行了断”。不足为奇,这名“沉溺于料想事情最糟状 况”的人,最终患上失眠症,孑身一人死在巴黎

 

萧沆或许是消极自恋的典型,但不管我们推崇哪种哲学流派,疯狂与绝望都会找上门来。尼采在44岁时精神崩溃,他在《偶像的黄昏》中有一句名言:“凡是不能毁灭我的,将使我更强大。”之后他开始由妹妹悉心照料——他的妹夫此前不久刚在巴拉圭自杀身亡。

 

很多人认为自杀是残酷而且自私的行为,但我支持雅各布的选择。如果他每天都生活在痛苦之中,我没法要求他继续忍受这种折磨。我不知道雅各布为何选择自杀,他可能患有某种精神疾病,也可能彻底失去了生活的希望。我没有资格对他的动机妄加评论,但我可以评论他的实施方式。就后一点来说,我完全不赞同他的做法。

 

雅各布自杀的方式让我有些不安。他在大庭广众之下选择了一辆满载的列车。上大学时,我在芝加哥大学校园里的一家咖啡馆当经理。我去西风火葬场上班的两个月前,店里的副经理和女朋友大吵一架,随后在卧室里自缢身亡,他的室友回家后发现了他的尸体。他自杀的行为成为这两个女人一生的负担,这个后果比他的死更令我难受。如果你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请将对他人的伤害降至最低;假如生命是一场派对,你可以从后门溜走,但不要扫了别人的兴。

 

雅各布的行径造成的损失大多是经济上的:几千人上班迟到,错过了旧金山机场和奥克兰机场的航班,没赶上重要的约会,等等。

 

但是对列车司机而言,他的损失与经济无关。他与雅各布四目相对,刹车为时已晚,只得任凭列车向这个男孩冲过去。列车司机在职业生涯中平均要撞死3个人。当你别无选择,只能从别人身上轧过去时,你逐渐会对这份还算稳定、理想的工作失去热情。

 

对那些站台上的目击者来说,他们的损失也和经济无关。他们不得不站在那里,尖叫着让雅各布躲开:“天哪,他没看见列车开过来了吗?”这时他们突然意识到,雅各布当然知道列车来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将要发生的一切。他们一辈子都忘不掉那一刻,现场的画面、撞击声、人群的尖叫,统统挥之不去。

 

麦克说,站台上有些人估计会忌妒我,巴不得自己来火化雅各布:“他们首先会给他几拳,作为小小的报复。”

 

那是不可能的,他们永远见不到雅各布的尸体。雅各布将一直在他们的梦境中徘徊,他们奈何不了他。

 

想想当年那起商场坠楼事件对我造成的影响,我特别同情站台上的人们。我想为他们敞开火化炉的大门。火化当天,我希望他们能够到场,在雅各布尸体旁站成一圈,我要大声告诉他们:“看,他在这里,因为他自己选择了死亡。他已经死了,但你们没死。你们还活着。”

 

不过我这个“欢迎参观尸体火化”的臆想是违法的。根据加利福尼亚州行为准则:“以土葬或其他任何形式处理的人类遗体,其准备及处理工作须在严格保密的情况下进行。”

 

19世纪末的巴黎,每天都有上千民众前往殡仪馆围观无名死尸。人们排队等候入场,一等就是好几个小时,各色小商贩趁机向人群兜售水果、点心或玩具。好不容易进了场,人们被赶进一间展览室,隔着玻璃窗打量躺在厚木板上的尸体。巴黎学者凡妮莎·舒瓦茨称当时的殡仪馆为“一个真正的奇观”。

 

殡仪馆的展览越来越受巴黎民众的欢迎,最后只能停止对外开放。时至今日,殡仪馆仍然大门紧闭,也许因为管理者不想让大众过分关注尸体,在他们看来,这种好奇本身就是错误的。你可以拒绝开放殡仪 馆,但不能阻止大众选择其他方式满足这份好奇。冈瑟·冯·海根斯(Dr.Gunther von Hagens,解剖学者,他将人体铸型标本的生产技术提高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先后成功研制了成人整体动脉、静脉铸型标本、动脉与骨骼结合铸型标本,并开发了动物铸型标本技术。)举办的“‘尸体世界’塑化尸体巡回展览”,充分说明人类展示尸体的冲动一如既往的强烈。虽然冯·海根斯不断招致非议,但这并不妨碍“尸体世界”成为参观人数最多的巡展(截至2014年初,已有3800万人参观过)

 

雅各布住在华盛顿州,不知出于何种原因来到了旧金山。他的父母通过电话处理儿子的后事,用传真把填好的表格传至西风,在电话里给我们念信用卡号。像往常一样,火化间只有我和雅各布两个人,我把他放上传送带,他用仅剩的一只眼睛看着我。

 

由于死亡方式比较惨烈,雅各布先被送去医学检查部,然后才转到西风。医学检查部是现代版的法医办公室,由医师运营,主要调查可疑或暴力死亡事件。当西风火葬场前去接收尸体时,检查部的人会把死者身上的遗物一股脑儿交给我们,一般都是衣服、首饰、钱包之类的物品。

 

雅各布的遗物是一个背包。他的父母不想要它,所以唯一的处理方式就是跟雅各布一起火化。

 

我把背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这可是了解一个疯子的好办法,我心想,马上就要真相大白了。结果没想到,从包里拿出的东西恨不得一件比一件普通:换洗的衣物、护肤品、工夫茶杯。这时我掏出一沓记事卡。终于被我找到了!难道是他发疯自杀前写下的胡话?不,汉字学习卡片而已。

 

我有些失望。我原以为他的背包能给出答案,解释他为何要自杀。

 

“喂,凯特琳,别忘了把他的钱包一起烧掉。”麦克在他的办公室里喊道。

 

“等等,你拿着他的钱包?”我问道。

 

“我正在看他的身份证。里面还有学生证、驾照和一张到旧金山的灰狗巴士车票。哦,这儿还有一张地铁路线图,看着真叫人沮丧。他貌似在地图背面写了字。是个单词,‘anthropophagy’。这词什么意思?”

 

“不知道,我谷歌一下。告诉我怎么拼。”我说。 “A-N-T-H-R-O-P-O-P-H-A-G-Y。”

 

“见鬼,意思是‘食人’,‘cannibalism’(指食人,同类相食等)的近义词。”

 

麦克放声大笑,好像雅各布玩了一个黑色幽默:“有意思。他是想说自己是个食人魔吗?车票显示他在自杀前一天到达旧金山,他干吗不直接在华盛顿自我了结呢?”

 

“问得好。如果你要自杀,为什么非得来旧金山被车撞呢?”

 

“也许他没想死,只是打算在列车撞过来的那一刻躲开,和《与我同行》里那个小屁孩干的一样。”

 

“科里·费尔德曼演的那个?”我问道。 “不是,另外一个。”

 

“瑞凡·菲尼克斯(River Phoenix,以及前述的Corey Feldman均为美国男演员。)?”

 

“也不是,”麦克摇摇头,“不管怎么说,如果他真只是躲火车,那他可算是把自己玩死了。”

 

直到把雅各布推进火炉的一刻,我对他的了解还仅限于他22岁、来自华盛顿州、学中文,至少在临死那一天对食人感兴趣。几周之前,我买了一套HBO出品的热门电视剧《六尺之下》,是关于一家私人殡仪馆的故事。其中有一集,葬礼承办人奈特拜访了一位即将孤独死去的年轻人,协助他安排火葬事宜。年轻人火冒三丈,嘲弄自己命不久矣,还数落了一通对自己不闻不问的家人。他问奈特,自己死后,将由谁按下火化炉的按钮启动火化。

 

“你指定的那个人,”奈特答道,“佛教徒会选择家人,有的人谁也不选,这样的话将由火葬场的人完成。”

 

“那我选那家伙。”

 

指的是我。我就是“火葬场的人”,我就是雅各布的那个“家伙”。不管雅各布做了什么,我都不想让他孤零零地离开人世。

 

经过成千上万年的进化,人类的大脑获得了认知死亡的能力,这可谓生而为人的一大幸事(也可能是一大不幸,看你怎么想了)。我们是一群拥有自我意识的可怜虫,成天想方设法地逃避“凡人必有一死”的真相;不管觉得自己多么强大、多么受宠、多么特别,我们都明白死亡乃命中注定,自己最后将变作一摊腐肉。世界上再没有别的物种存在这种精神负担。

 

假设你是一只瞪羚,正伴着《狮子王》的背景音乐在非洲大草原上吃草。此时,不远处有一只饥肠辘辘的狮子跟在你身后,它突然起身一跃向你扑去,但是这一次你跑得比它快,侥幸逃生。反抗或者逃跑,你本能地做出了判断,但逃命的那一刻令你惊心动魄。经验和进化的结果教会你远离或躲避危险,但确实有那么一瞬间,你吓得心脏都不跳了。可是没过一会儿,你又开开心心地在大草原上吃草,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吃,我吃,我吃吃吃,直到狮子又开始第二轮进攻。

 

也许人类在躲过狮子追杀之后,会长舒一口气,不过心里却清楚得很,自己最终难逃一死。死神一直在等待,一想到这里,我们什么事也做不好,甚至不能精心料理他人的丧事。

 

大约在9.5万年以前,一群智人把同类的尸体埋在现位于以色列境内的卡夫泽洞穴。1934年,考古学家挖掘出这片遗址,同时发现尸体的埋葬方式很讲究,不像是敷衍了事。一些残存遗骨上带有红色颜料的痕迹,应该是用天然的红色赭石涂抹上去的。考古学家认为,赭石的使用意味着人类在进化之初,就已经懂得了在埋葬死者时举行仪式。其中一具遗骨是一个13岁的小孩,下葬的时候双腿蜷在身体一侧,怀里放有两只鹿角。我们不知道人类的祖先对死亡、来生或者遗体有什么看法,但是卡夫泽洞穴中的遗骨表明,他们对此确实有过思考。

 

当死者亲属来西风殡仪馆安排火化或土葬事宜时,他们一般都坐在接待室,紧张兮兮地用纸杯喝水,一副“要不是有人死了,我才不愿意来这种地方”的表情,当然更多时候是因为自己不得不为丧事埋单而闷闷不乐。有时候人们为了看死者最后一眼,会要求在西风的小教堂瞻仰遗体。小教堂偶尔挤满了前来吊唁的人,在福音歌曲的伴随下默默流泪;有时只有一个人安静地坐在里面,半小时后一声不响地离开。

 

人们经常在小教堂和接待室之间来回穿行,甚至还会进入员工办公室。但火化间是我的地盘,用麦克的话来说,大部分时间我都孤零零 地“躲在后面”。

 

我们有一项业务叫“火化见证”,我在西风工作的前几个星期,都没看到有人选择这项服务,直到姓黄的一家人出现。那天早上8点半,我一进门就看见十几个亚洲大妈,正忙着在储藏室里拼凑出一个临时用的灵位。

 

“麦克?”我一边叫一边朝他的办公室走去。

 

“怎么了?”和往常一样,麦克爱搭不理地说道。

 

“嘿,为什么会有人在储藏室里?”我问道。

 

“哦,对了,今天下午他们要见证火化。他们的东西太多,小教堂根本放不下,我就让他们把灵位摆在储藏室里。”他说。

 

“我……我不知道今天有人要来。”我有些结巴,一想到有人要侵犯我的地盘,打乱我的常规,我就害怕得不行。

 

“我以为克里斯告诉你了,伙计。别担心,有我在呢。”他说。

 

麦克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也许他闭着眼都能完成火化见证仪式,但对我来说可是个大危机。“火化见证”包含以下几个流程:死者亲属在小教堂默哀,尸体推入火化间,启动火化,家属在旁边观看火化全过程。“家属在旁边观看火化全过程”,这几乎和运送核弹头一样恐怖。

 

在西方,以往火葬使用的是柴堆,之后逐渐向工业化演变。早期的火化炉上有一个窥视孔,死者家属像偷窥色情表演似的,通过这道小孔窥看尸体火化。有些殡仪馆甚至要求家属必须亲眼看着尸体送进炉膛。随着时间的推移,窥视孔全部被封了起来,死者家属也不必再踏入火化间。

 

过去的几十年里,殡仪业挖空心思,尽可能让死者家属远离与死亡相关的方方面面,生怕引起他们的不快。可以告诉你,如此谨慎行事的不仅是火葬场。

 

我的朋友玛拉的奶奶不幸中风,生命危在旦夕,玛拉火速乘上前往佛罗里达的航班,赶去给老人送终。接下来的一周,玛拉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奶奶被病痛折磨:呼吸困难,没法吞咽,不仅身体不能动,连声音都发不出来。最后,死亡终于将老人从痛苦中解脱出来,玛拉却没能从始至终参加完奶奶的葬礼。葬礼那天,玛拉发给我一条短信:“凯特琳,坟已经挖好了,我们就站在边上,旁边就是奶奶的棺材和人工草皮。我一直以为他们会当着我们的面让棺材入土,结果没有。我们走的时候,棺材还待在原地,根本没埋到坟里。”

 

只有在玛拉和家人离开后,殡仪馆才会把奶奶的棺材放进墓穴,用黄色的挖土机往里填土。

 

如今这种逃避死亡的经营战略,成功将哀悼者的注意力转移至“歌颂生命”这一积极主题,毕竟生命比死亡更有市场。一家大型殡葬公司在等候室里摆放了几台小型烤箱,这样一来,新鲜出炉的饼干香气可以缓解死者家属的心情,分散一些注意力——嗯,希望他们的巧克力饼干能掩盖住化学试剂和尸体腐烂的味道。

 

我回到西风殡仪馆的储藏室,向那些大妈点头致意,她们速度惊 人,灵位已经差不多完成了。黄先生的遗照下方摆满了花圈和一盆盆的水果,不用说,他就是家族中的父权权威。照片完全是照相馆风格,一个年迈的中国老人身穿笔挺的西装,双颊红润得不正常,身后飘着几朵白云。

 

按照麦克的指示,我和克里斯把黄先生的木质棺材抬到小教堂。打开棺材后,只见黄先生穿着生平最好的一套西装,安详地躺在里面。他的脸很平滑,表情略显僵硬,这是经过防腐处理后的典型尸容,不再 是“云彩照”里那副不知所以的严厉模样。

 

那天早上,越来越多的家属来给黄先生吊唁,每个人都把水果和供品放在灵位处。“你,”一个年长的女人极其不满地冲我吼道,“你怎么能穿红衣服?”

 

红色在中国文化里代表喜庆,是绝对不能在葬礼中出现的。我身上那条樱桃红裙子甚是扎眼,像是在挑衅:“哈,你们这群凭吊的!我可不在乎什么文化差异!”

 

我想为自己辩解,告诉她我根本不知道他们一家今天要来,更不知道他们要来见证火化。但我没说出口,只是含糊地说了句“对不起”,端着一碗橙子从她身边溜走。

 

此时麦克已经开始给火化炉预热,时间一到,我就跟他来到小教堂。屋里站满了黄先生的亲属,我们艰难地在人群里穿行,其间不少人都对我的红裙子指指点点。我们把木棺材送至火化间,亲属们紧跟在我们后面,大约有30个人,蜂拥闯入我的那片圣土。

 

我们刚一进去,所有人(包括老太太在内)全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号啕大哭起来。长长的哀号声混杂着火化炉的噪声,场面不是一般的诡异。我目瞪口呆地站在他们身后,感觉自己像个人类学家,误打误撞目睹了某种未知的神秘仪式。

 

聘请职业哭丧人是中国丧葬习俗的一个传统,他们帮助死者家属宣泄哀思之情,力图将葬礼的悲情氛围烘托至极致。现在跪在地板上的这些人,很难分辨出里面谁是黄家人专门雇来渲染气氛的。难不成奥克兰本地有人做哭丧这行?他们看起来伤心得很,不像是装出来的。但话说回来,一大群成年人毫不掩饰内心的脆弱放声大哭,我还真是头一次见到。此时此刻,再能忍的人也在尽情宣泄自己的情感。

 

突然,一个手拿摄像机的男子在人群中走走停停,拍摄这些悲痛欲绝的亲属。我之前没怎么注意到他。他走到一个正在恸哭的人跟前,向上摆了摆手,意思是继续哭,继续!那个人立即大吼一声,声音比刚才大得多,感觉也更真切,然后不住地用手捶地。似乎没有人愿意被拍到一副沉静、克制的模样。

 

黄家人的举动正是传统的仪式,将信仰和行为融为一体。安德鲁·纽博格和尤金·达其里是宾夕法尼亚大学的研究人员,从事脑神经方面的研究。他们指出,如果想要仪式发挥作用,那么参与者必须动用“大脑和身体的所有组成部分,身体行为必须与思想行为调和”。黄家人通过哭泣、下跪和表达悲伤等举动,与比自己更强大的某种事物建立起联系。

 

黄先生的棺材已送进炉膛,麦克示意黄先生的儿子按下点火按钮。这只是一个象征性动作,但蕴含了无穷的力量。

 

麦克之后告诉我说:“你就得让他们按下按钮,他们特别喜欢这么干。”

 

黄先生比雅各布幸运得多:他有一个爱自己的人,所以没有沦落到由一个随便指定的、毫无文化敏感性的火化工送他上路。

 

我们关上炉门,眼瞅着黄先生被火舌吞噬。克里斯迅速冲上前,在机器前点燃了一根巨大的蜡烛。“火化见证”一直由麦克和克里斯组队完成,黄家人也不是第一次在葬礼上哀号,看来没见过世面的只有我一个。

 

黄先生的火化见证迫使我考虑,如果我的父亲走了,我该做些什 么。说实话,我一点儿头绪也没有。我敢肯定,有一些参加火化仪式的人并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伤心,大部分时候都在逢场作戏。不过这没关系,黄家人至少举办了一个仪式。他们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这一点令我非常羡慕。他们知道如何哭得大声,如何表现得悲痛,还知道要带来一筐水果做祭品。家里的丧事使他们团结起来,按照传统的观念和风俗行事。

 

我的父亲在一所公立高中教了四十多年的历史课。虽然学校位于岛的另一侧,但他仍然保证每天5点半起床,开车把我送到火奴鲁鲁的一所私立学校上学,车程将近一个小时,然后再开一个小时去自己教书的高中上班。这样一来,我就不必乘坐公交车上学。他为我开过了几千英里1英里约等于1.6千米。的路。在他去世后,我怎么能狠心将他交给别人呢?

 

我从西风学到的越多,就越觉得开办“死亡美学”殡仪馆的想法不妥当。我逐渐意识到,我们与死亡的关系根本就是错的。我在西风只待了几个月,便发现自己天真得可笑,竟能想到“把乐趣还给殡仪馆”这种主意。“歌颂生命”式的葬礼不能有尸体出现,也不能谈论死亡,只能趁着大伙喝潘趣酒的时候放一首老爸最喜欢的摇滚乐,这就好比你用创可贴去给人家处理枪伤,上面还画着凯蒂猫,感觉特别不着调。

 

不,当我父亲去世时,我要为他举行火葬。我不会选择西风这种仓库似的火葬场,而是一个美丽的殡仪馆,有着大大的落地窗,阳光可以直接照射进来。如果这间殡仪馆拒绝或隐藏死亡的存在,那它算不上美丽;说它美丽,是因为死亡在这里能够被接纳。在这里,人们可以亲自清理亲人的遗体,可以安全、舒适地陪伴自己故去的亲人,直到尸体被火化的那一刻。

 

1913年,萧伯纳记述了自己见证母亲火化的时刻。她的遗体躺在紫罗兰色的棺材里,双脚先进入炉仓。“哦,看哪!”他写道,“她的双脚神奇地燃烧起来,火焰像缎带似的跳跃着,明亮的色泽如同石榴石。火舌好似圣灵节的热焰,没有烟雾的困扰,样子却颇为热切,一下子将整个棺材全部点燃。我的母亲化成了艳丽的火焰。”

 

我想象着我的父亲,炉门打开,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屋子里回响。如果他在我活着的时候离开这个世界,我会陪在他身边,亲眼看着他化作那“艳丽的火焰”。我不想让别人火化我的父亲。随着我对死亡和殡葬业愈发了解,一想到由他人处理家人的遗体,我就觉得不寒而栗。

 

粉红鸡尾酒

 

很久很久以前,巴西西部的原始丛林里生活着瓦里人。他们与世隔绝,从未与西方文明有过接触。然而,20世纪60年代初,巴西政府和一群福音派传教士不请自来,两拨人都企图和瓦里部落建立关系。这群外来者携带着各式各样的疾病(痢疾、流感、麻疹),瓦里人的免疫系统完全招架不住。不到几年的时间,每5个瓦里人中就有3个染病死去。部落里的幸存者变得极其依赖巴西政府,因为后者提供专治西式疾病的西式药剂。为了得到医疗、食物和政府救济,瓦里人不得不放弃一个重要的生活习俗 ——食人。

 

文艺复兴时期哲学家蒙田在标题极其直白的《论食人》一文中写道:“人人都把与自己不同的做法称为野蛮。”我们确实觉得食人是野蛮的行为,而且我们的确没有这种习俗,谢谢。只有反社会狂人和野蛮人才会吃人肉,比如猎头人和汉尼拔·莱科特(Hannibal Lecter,美剧《汉尼拔》中的食人魔形象。)

 

我们之所以坚信食人是精神错乱和冷酷无情之人的勾当,是因为我们陷入了人类学家克利福德·格尔茨所谓的“意义之网”。从出生之日起,我们就被自己身处的特定文化灌输了特定的价值观,例如处理丧事的方式、构成恰当和体面的标准等。

 

在食人的问题上,我们不可避免地带有偏见。我们自以为思想开放,实际上我们的想法已经被固有的文化传统禁锢住了。这就像你打算穿过一片树林,树和树之间却结满了蜘蛛网,你隐约能够看到目的地就在前方,但没走多远就被蜘蛛网缠住,脸上、嘴里粘得到处都是。因为这些“意义之网”,西方人无论如何也不能理解瓦里人的习俗。

 

瓦里人其实是将食人作为一种丧葬礼仪。如果部落里有人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们就绝不会没人管。死者的家人一边摇晃着尸体,一边用平稳、高亢的嗓音吟唱。喊叫声和哀号声向族里的其他人宣告有丧事发生,不一会儿每个人都加入到吟唱的行列,死者在邻村的亲戚们听闻后也立刻赶来。

 

死者的家人先要做食人前的准备工作。他们走遍整个村子,挨家挨户拆下一根木头房梁,屋顶随即变得摇摇欲坠。人类学家贝丝·考克林认为,摇摇欲坠的屋顶意在提醒人们,死亡撼动了整个村落的安宁。他们把从各家取下的横梁绑在一起,用羽毛予以装饰,一副焚烧架便制作完成。

 

最后,死者的家人抬出尸体放在架子上焚烧。村里的女人们还准备了玉米面包,做佐餐之用。

 

瓦里人不觉得食人有任何不妥。他们对动物和肉的理解与我们截然不同(现在依然如此)。他们认为,动物都是有灵性的,动物既不从属于人类,也不比人类低级。每一天,人类和动物都在进行猎人和猎物角色的转换。美洲虎、猴子和貘很可能把自己当作人类,同时又把人类当作野兽。瓦里人尊重他们吃下的一切生灵。

 

此外,只有和死者血脉不是很近的人,才能食用处理后的人肉,比如姻亲、远房表亲、部落成员等,统称为死者的亲缘关系。他们不是报复心强的嗜血狂魔,也不是变态——这些是人们常说的食人动机。事实上,由于亚马孙雨林温暖潮湿的气候,尸体在屋外放置几天之后,就会产生不同程度的腐烂。强迫自己吃掉一具腐烂尸体,只是意味着他们对死者及其家人最深切的哀悼。

 

食人与保持自己的生命力和获取死者的能量无关。食人是为了毁灭肉体。把尸体整个埋在土里,瓦里人光是想想就觉得害怕。只有被吃掉,尸体才算完全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这对死者家人和部落来说是一个莫大的安慰。

 

死者生前的痕迹也要被处理掉,不然整个部落就算不上完整。处理完遗体之后,死者的所有财产都要销毁,包括他生前种的庄稼和建造的房屋,必须统统烧掉。死者的家属可谓失去了一切,这时他们的亲戚和部落里的族人就要照顾他们,帮助他们重建家园。他们确实得到了应有的照料,死者的丧事加固了族人间的信任。

 

20世纪60年代,巴西政府强令瓦里人放弃食人,改用土葬。让自己故去的族人躺在地里腐烂,无疑与瓦里人的信仰和习俗相左。只要肉体还在,生者就会一直被失去亲人的痛苦折磨,想忘掉都难。

 

如果我们生在瓦里人的部落,被我们贬为“野蛮行径”的食人是悠久的传统,我们会认真地举行这个仪式。要是在北美洲,我们会先进行防腐,即长时间地保存尸体,然后把尸体放进棺材埋入地下。对于瓦里人来说,这种做法不仅无礼,而且陌生。都说西式葬礼意味着真理和尊严,但这种真理和尊严不过是我们自身文化的产物。

 

刚来西风上班时,我对现代防腐技术一无所知,只知道尸体都要经过防腐处理,这种狭隘的认识显然来自我身处的“意义之网”。在我10岁那年,我表姐的公公去世了。阿基诺先生是一名虔诚的天主教徒,掌管着一个夏威夷菲律宾裔大家族。葬礼在卡帕里一座古老的天主教堂举行。我和我妈跟在人群后面,排队等待瞻仰他的遗体。快要轮到我们时,我站在棺材边上,瞥见了躺在里面的阿基诺伯伯。他看起来简直像个假人。灰暗的皮肤紧绷绷的,一看就是血管中注入防腐液产生的副作用。几百根蜡烛环绕在棺材周围,在烛光的映照下,他的嘴唇几乎呈艳粉色,油亮亮地反着光,像是一张扭曲的鬼脸。阿基诺伯伯生前风度翩翩,死后竟变成了一具自己的蜡像复制品。成千上万名美国儿童都有过我这种经历,他们匆匆走过棺材,与打过蜡的亡魂擦肩而过。

 

在我看来,愿意从事给死人上蜡这种悲催职业的,长相应该和《亚当斯一家》(1991年上映的美国哥特黑暗治愈系电影,卢尔希是影片中的管家。)里的怪人卢尔希差不多:面容憔悴,双颊干瘪,身形又瘦又高。卢尔希的长相加上20世纪50年代恐怖片中送葬人的造型,就是我心目中遗体防腐师应有的模样——身穿实验室用的白大褂,把荧光绿色的液剂一点点注射进死人体内。

 

不过我的这番想象绝对不适用于西风的防腐师。他叫布鲁斯,是个非裔美国人,一周来殡仪馆几次给尸体防腐。他满头银发,却一脸稚 气,看起来天真无邪。就像6英尺高的加里·科尔曼(Gary Coleman,美国演员,因自小患有疾病,身高仅有几英尺,被誉为“史上最伟大的童星”。),50岁的人有一张20岁的脸。他是个大嗓门,说起话来铿锵有力,整个殡仪馆都能听见。“你好呀,凯特琳!”他热情地向我打招呼。

 

“嘿,布鲁斯,你好吗?”

 

“你知道的,姑娘,和往常一样,又一个和尸体做伴的日子。” 从技术上说,我现在接受的是火葬场运营方面的培训,以后要做麦克的副手,但布鲁斯曾在旧金山殡葬学院担任防腐技术副讲师,而该学院就是被西风抢走处理流浪者和穷人尸体的生意,最后不得不关门大吉的那个机构。虽然之后旧金山再也没出现过殡葬学校,布鲁斯骨子里还是一副讲师的派头,逢人便要传道授业几句。不过,现如今的殡葬学校可入不了他的法眼。

 

“要是在以前,凯特琳,学这门手艺就等于学一门艺术。防腐意味着让尸体保持原状,而现在这些殡葬学校,我真不明白他们在教些什么。他们的毕业生给尸体放血时连血管都找不着。想想20世纪70年代那会儿,你每天都得跟尸体打交道,睁开眼睛就是尸体、尸体、尸体、尸体。”

 

北美殡葬行业声称,现代防腐技术传承自几千年前古埃及的防腐艺术,可谓师从最资深的尸体保存专家,以至于现在的丧葬承办人都是一副继承了古代文明的架势。

 

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种说法漏洞太多。防腐师可以宣称自己的手艺源于古埃及人,但是美国人在19世纪60年代早期才开始运用防腐技术,图坦卡蒙(Tutankhamun,古埃及新王国时期(公元前1553年—公元前1085年)第十八王朝的法老。)的时代和19世纪初的美国之间分明差了一条银河。

 

古埃及人用的技法和你家当地殡仪馆使用的技术完完全全是两码事。大约2500年前,埃及贵族的尸体都会经过精心细致的处理,整个过

 

程需要几个月才能完成。而你家附近的殡仪馆,从头到尾只用三四个小时就能搞定一具尸体。换句话说,如果防腐师傅肯在你身上花上三四个钟头,你这辈子算是值了。几年来,大型殡葬企业不停收购地方“老字号”殡仪馆,一方面打着“老字号”招牌拉拢人心,一方面哄抬服务价格,垄断防腐设备。这样一来,尸体处理几乎成了流水线操作,防腐师承受着巨大的工作压力,忙着在规定时间内加工好一具完整的尸体。

 

古埃及人认为,为尸体防腐是一种宗教行为,每一个步骤都意义非凡——不管是用长长的铁钩伸进鼻腔把大脑捣碎,把内脏放进带有兽首形瓶塞的卡诺匹斯罐(另作卡诺皮克罐、卡诺波罐,是古埃及人制作木乃伊时用来保存内脏,以供来世使用的器具,一般用石灰石制作,或者是陶器的制成品。),还是将尸体置于碱盐中40多天,直到水分全部被吸干。北美洲的防腐师没有大脑搅拌钩和内脏存储罐等装备,他们只会在尸体身上打洞,排干血液和其他液体,然后注入烈性防腐剂。最关键的是,现代防腐技术的诞生和信仰毫无关联,完全是市场和消费主义作用下的产物。

 

就在这一天,布鲁斯的工作台上躺着一个人,身份远没达到享受古埃及防腐特权服务的标准。他叫克里夫,是一名越战老兵,孤身死在旧金山退伍军人管理局医院。像克里夫这样的老兵,防腐和安葬(于国家军人公墓)的费用全部由美国政府承担。这些男人——偶尔也有女人,死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也没有,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

 

布鲁斯拿着手术刀,在克里夫喉咙下方比画:“好吧,我们现在开工。首先要给尸体放血,然后冲洗血管,就像清理汽车的散热系统。”

 

说着,他切开一道口子。我满心期待鲜血飞溅的场面,没想到伤口干净得很,完全没有肢解电影里那种视觉冲击力。“尸体在医院放得太久,已经不新鲜了。”布鲁斯无奈地摇摇头。

 

布鲁斯把福尔马林和酒精倒入玻璃缸搅匀,调配成防腐专用的“粉红鸡尾酒”:血液抽干以后,就由这种橙红色的防腐剂取而代之。他戴着手套,把手指伸进克里夫喉咙上的切口,一下撕开颈动脉,插入一根细细的金属导管。导管的另一端连着一根粗点儿的橡胶管。布鲁斯拧开玻璃缸下方的开关,玻璃缸震动了一下,发出“嗡嗡”的响声,粉红色的液体随即一涌而出,蹿入克里夫的循环系统。当防腐剂不断流入颈动脉时,置换出的血液从颈静脉喷出,顺着操作台流进水槽。

 

“血就这样随随便便流进下水道?不会有问题吗?”

 

“当然不会了。你想不想知道下水道里还有什么?”布鲁斯说道。好吧,我得承认,和他说的那个玩意儿比起来,尸体的血算不上恶心。

 

“他的血不算多,凯特琳,”布鲁斯继续说,“如果我处理的是一具刚做完尸检的尸体,你浑身上下早就血淋淋的了,才不像电视里演的那样干净。想想O.J.的案子吧。”

 

“等等,你是说O.J.辛普森( O.  J.  Simpson,前美式橄榄球运动员。此处指的是1994年的“辛普森杀妻案”,该案由于警方的重大失误导致有力证据失效,辛普森以无罪获释,这起案件也成为美国历史上疑罪从无的最大案件。)?这和他有什么关系?”

 

“瞧,我在殡仪馆上班,对吧?我把尸体切开,身上难免会沾上血迹。特别是切开动脉的时候,血会流得到处都是——你知道,就是血该有的样子。人们都说O.J.用刀杀了两个人,但他逃离现场的时候,车里只有三滴血。”

 

“好吧,布鲁斯,凶手应该另有他人?”我问道。

 

“不管是谁干的,他一定把自己从头到脚裹得严严的。如果你浑身沾满了血,根本就洗不掉。看过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报道的犯罪现场 吗?现场一片狼藉,血腥极了。我的重点是,凶手肯定会留下痕迹。”

 

布鲁斯滔滔不绝地破起了案。与此同时,他正在用海绵给克里夫擦拭身体,并轻轻按压他的全身,以加快防腐剂在血管中的流动。一个成年男子给一个尸体擦澡,这幅画面看起来实属诡异,不过我已经适应了西风的风格,可以做到见怪不怪。

 

随着福尔马林混合物的不断注入,克里夫的鲜血顺着操作台的斜面流入下水道。福尔马林在常温下呈气态,无色透明,属于致癌物。克里夫显然不用为患上癌症操心,但布鲁斯就不一样了;不留心点儿的话,说不定会发生什么。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称,遗体防腐师患上骨髓性白血病、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和血癌的概率逐渐增高。防腐师靠给别人放血而生,却被自己体内的鲜血背叛,这太讽刺了。

 

用化学制剂给尸体防腐的方法诞生在内战爆发之后,也就是说,19世纪中期以前,美国人还从未享受过克里夫的待遇。那时的人们都自己动手,在家处理亲人的尸体。死者通常在亲朋好友的陪伴下,在床上一命呜呼。与死者关系最近的家属负责清理和包裹尸体,然后把尸体安放于客厅,连续几个晚上在旁守灵——“守灵”一词源于古英语,意思是“守望”,不是人们通常说的“守护灵魂”,好像尸体会突然复活似的。

 

为了防止尸体在家中腐烂,人们想出了不少新奇的点子,例如用醋浸泡裹尸布、在尸体下方铺满冰块等,都是19世纪发明出来的。守灵期间有食物和酒水供应,带着一种送别死者离开的意味。美国丧葬习俗研究者加里·拉德曼对此的解读是:“虽然死者已经失去了生命的火花,但根深蒂固的社会风俗仍要求生者给予他们适当的尊重和关怀。”

 

守灵那几天,死者亲属还要制作一副木质棺材,有时得委托当地木匠完成。棺材为六边形,底端比上端狭窄,表明是专门用来装死人的。和以前不同,现在流行两端一样宽的矩形设计,连称呼都从“棺材”变成了“灵柩”。守灵于几天之后结束,家属把尸体放入棺材,扛到附近的墓地埋掉。

 

到了19世纪中叶,纽约、巴尔的摩、费城、波士顿等工业化大城市已经发达到将殡葬作为一项产业。与农场和小镇不同,大城市分工明 确,殡葬承办人成为一门职业,虽然工作不外乎贩卖葬礼用品和装饰,比如制作棺材,出租灵车和葬礼马车,兜售丧服和珠宝等。他们同时也从事其他生意赚点儿外快。所以你会发现200年前的广告特别搞笑:“约翰·詹森——葬礼承办人,其他业务包括拔牙、点灯、造房、打铁、做家具。”

 

之后,美国历史上最惨烈的战争——内战——爆发了。1862年9月 17日发生的安提塔姆战役,被“誉”为内战中(也是美国历史上)日伤亡最大的战役,共有2.3万人死在战场。他们鼓胀的尸体上爬满了蛆虫,旁边躺着死状同样凄惨的马和驴子。4天后,宾夕法尼亚第137团到达现场,团长不得不要求上级同意他的士兵先喝酒再埋尸体,因为只有在酒精的麻醉下,这个任务才可能完成。

 

南北双方开战的4年间,许多家庭很难把儿子或丈夫的遗体从前线领回来,因此尸体一般由火车运回故土。然而,南方夏日的高温导致尸体严重腐烂,腐尸散发的气味远不止难闻那么简单。

 

联邦军的军医记录道:“维克斯堡战役中,交战双方不得不短暂休战,因为没人受得了烈日下那股扑鼻的尸臭。”可想而知,用火车将如此令人作呕的尸体运到几百英里开外,再爱国的列车长也不会受这份罪的。铁路公司开始拒绝运输死尸,除非是密封在铁棺材里的尸体——但是铁棺材造价昂贵,大多数家庭根本买不起。

 

有些人立即嗅到了商机。如果死者家人同意支付费用,他们就用一种名为“防腐”的新技术保存尸体,并可在战场上当即操作。哪里爆发了战役,他们就跟到哪儿,可谓美国最早一批发灾难财的人。面对激烈的竞争,据说他们经常放火烧掉同行的帐篷,还在当地报纸上登广告:“经我们防腐处理的尸体,永远不会变黑!”为了让客户信服,防腐师会处理一具无名死尸,然后将防腐后的成品摆在外面示众,以此证明自己技术超群。

 

战场防腐师的设备异常简陋,一块木板架在两个木桶上就是操作台。防腐师往新鲜尸体的颈动脉中注入化学药水,成分包括“砷化物、氯化锌、二氯化汞、铝盐、铅糖,以及盐、碱、酸混合物”。托马斯·霍尔姆斯医生声称,内战期间,他一个人用上述配方为4000具士兵遗体做了防腐处理,每具收费100美元。殡葬业至今有人把他奉为“防腐之神”。承担不起昂贵化学配方的家庭,只好选择更实惠的方法,也就是取出尸体内脏后,用木屑填充空空如也的体腔。污损尸体对新教徒和天主教徒来说都是一项重罪,但是一想到能与所爱之人重逢,宗教理想可以先放一放。

 

即使现在,清除内脏也是防腐的必备程序,只不过不往里面塞木屑罢了。要说现代防腐行业的肮脏小秘密,最卑劣的当属套管针的使用。那是一种细长形的活塞针管,金属质地,大小和绝地武士(电影《星球大战》中的角色。)的激光剑柄差不多。布鲁斯像挥舞着“王者之剑”似的举起套管针,径直戳进克里夫的肚脐下方,在里面一通猛刺。肠子、膀胱、肺、胃等器官全都遭了殃。这么做是为了用套管针吸出内脏中所有的气体、液体和废物。伴随着一阵恶心的汩汩声,一股棕色的液体从针管流出,顺着水槽进了下水道。布鲁斯把套管针倒过来,但他没有继续抽取体液,而是从针管另一头,向胸腔和腹部注入更高浓度的“粉红鸡尾酒”。

 

布鲁斯一脸镇定地戳着克里夫。在他眼里,防腐不过是他几十年来熟练掌握的一门工种,就像克里斯把运送尸体比作搬家具一样,不需要对每一具尸体投入感情。他毫不犹豫地用套管针在克里夫体内搅动,全程还一直陪我聊天,自在得如同一边喝咖啡一边跟朋友闲聊。

 

“凯特琳,你知道我正在想什么吗?”他刺了克里夫一下,“那些该死的鸽子。你知道吧,就是葬礼上放飞的鸽子,”又刺了一下,“那些鸽子可挣钱了,真的。我决定搞一些来。”一口气刺了三下。

 

内战时期给尸体防腐是有原因的。家属需要死去亲人的尸体完成仪式,送他们走完最后一程。即便现在的尸体不需要远程运输,防腐也很有必要。就像布鲁斯说的:“防腐对你来说有用吗?没有,但如果你要他辗转于殡仪馆、教堂等好些地方,折腾得跟《伯尼家的周末》(又名《老板度假去》,美国喜剧电影。)似的,你最好给他做做防腐。”这么说的话,克里夫其实用不着,因为明天他就要葬在萨克拉门托军人公墓了。

 

防腐说起来简单,但收益可不简单。虽然法律没有规定每具尸体都要进行防腐处理,但防腐是北美殡葬业的首要业务程序,而殡葬业在北美已成为价值数十亿美元的产业。正是因为防腐处理,整个行业一百五十多年来才一直兴旺不衰。如果没有发明防腐,殡葬人说不定还在一边卖棺材,一边给人拔牙呢。

 

那么,我们为何会如此推崇防腐,以至于把阿基诺伯伯装点得不伦不类,像个道具似的躺在棺材里?我们为何理所应当地认为防腐属于标准程序,而没有询问有关部门是否需要给克里夫做防腐处理?19世纪末,殡葬人认识到他们的专业性需要由尸体呈现。尸体有可能而且也确实成了一种产品。

 

奥古斯特·伦瓦尔是美国最早从事防腐工作的人之一,他在1883年说过:“公众一度认为,殡葬是一个连傻瓜都能干的职业。然而,防腐技术令人们惊奇不已,让他们觉得保存尸体是一个‘神秘’和‘高深莫测’的过程,因此对从事该领域的专业人士特别尊敬。”

 

在殡葬业发展的早期,人们之所以觉得傻瓜都能当殡葬人,是因为这一行没有什么国家统一资格认证或标准。所谓的“专家”从一个镇子来到另一个镇子,教授为期3天的防腐课,课程通常以“专家”推销自己代言的防腐剂告终。

 

但短短几十年间,防腐师改头换面,彻底摆脱掉小商贩的嘴脸。防腐剂生产商将防腐师塑造成接受过专业训练的技术人才——既关注公共卫生,还懂得审美,经过他们处理的尸体漂亮得可供人欣赏。他们大肆宣传这种形象,仿佛科学和艺术终于在这个领域完美地合二为一。类似的广告铺天盖地,刊登在诸如《裹尸布》《西方殡葬师》《光明》等业内刊物上。

 

掌握了防腐技术的新派殡葬师开始向公众传递这样的信息:他们的技能可以保护公众远离疾病的侵害,他们的美学可以给死者家属留下“最美的回忆”。是的,他们靠死人发财,但医生不是也一样吗?难道防腐师就该白白干活儿吗?当然,在没有防腐师的情况下,几百年前的人也能在家把尸体处理得妥妥的——这个暂且不谈。防腐技术像个神奇秘方,要是没有它,再专业的人也称不上专业。

 

青木新门(Aoki Shinmo,日本作家、诗人、入殓师,奥斯卡获奖电影《入殓师》即根据他的回忆作品《纳棺夫日记》改编。)是一名日本入殓师,工作包括尸体清洁、入棺等,有过一段因从事殡葬业而被社会排挤的经历。亲人与他断绝来往,妻子也拒绝和他同床,因为他们觉得他身上“沾了脏东西”。青木于是买了白大褂、口罩、手套,每次上门服务时都穿戴整齐,像一名医务人员。人们的态度发生了逆转,对他的新形象特别买账,张口闭口叫他“大夫”。青木的美国同行也采取了类似的做法:打扮成“医学出身”的样子才有说服力。

 

看着布鲁斯给克里夫做完全部处理,我想起了黄先生家人见证火葬那天,我发誓要自己动手火化家人的遗体。

 

“布鲁斯,我觉得我可以火化我的妈妈,但我真不忍心像你这样给她做防腐处理。”我说道。

 

令我吃惊的是,布鲁斯竟然同意我的观点:“是的,你根本做不到。也许一开始你觉得自己能行,但当她一动不动地躺在操作台上,你还能割开她的喉咙把管子插进去?你还能用套管针插入她的身体?这可是你的妈妈呀。除非你铁石心肠,否则根本下不去手。”

 

说到这儿,布鲁斯停下手中的活儿,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他的一番话让我深思,我能感觉到,这份工作对他而言不只是用来谋生那么简单。虽然布鲁斯看起来咋咋呼呼,时不时还会有“靠贩卖葬礼白鸽致 富”这种不靠谱的想法,但他是个哲人。“这么说吧,你在妈妈肚子里待了九个多月,然后来到这个世界上。妈妈的肚子就是你的故乡,没有她就没有你。难道你要拿套管针又扎又刺,亲手毁灭生你的地方?你真的想这样做吗?”

 

每一种文化都有处理遗体的独特手段,不仅令外行人吃惊不已,也对我们自己的“意义之网”有所挑战——瓦里人烧烤自己的族人,我们用针管捅别人的内脏。但是,瓦里人的所作所为与布鲁斯对克里夫的做法存在本质上的区别。瓦里人的信仰要求肉身必须彻底消失,而我们北美人给死者防腐,但并不信奉防腐本身。防腐不是一种仪式,不能给我们带来内心平和,但能让我们挣900美元。

 

如果连布鲁斯这样的专业人士都不愿意给自己的妈妈做防腐处理,我就纳闷我们为什么还要给别人做防腐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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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撄宁仙学大义》《学仙必成》《邱祖秘传大丹直指》校注《余之求道经过--陈撄宁点评版》


《我说参同契》全集(上)


《我说参同契》全集(下)


《道家修真图详解》《黄庭经讲义》《陈老“所谓口诀不轻传”的原因》《口诀钩玄录》全集


《丹道见闻录》《庄子现代版》全集《丹道法诀十二讲》


《青衣江道长问答录》精华录(一)


《青衣江道长问答录》精华录(二)


《青衣江道长问答录》精华录(三)


《方术纪异》全集


《道教史话》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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