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弘一法师书 《心经》
编者按:关于大小乘佛教理论的阐释,王德峰教授几乎是站在了巅峰,在涉及到具体实修的讨论时,王教授未免“平平无奇”,如:净土实修的“橫超三界”、密宗主修“神通”,漏出了哲学家研究佛学的“破绽”。(文字资料据王德峰教授录音整理)
复旦王德峰教授:《心经》讲读(1-6)
1 缘起:一部不是佛经的佛经?
我们这个讲座是围绕着佛经当中一部最短的佛经,也就是《心经》,全称《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这部最短的经在中国几乎是家喻户晓,在中国学佛的人,很多人都可以背得滚瓜烂熟。才260字,在中国影响非常大,其中有些经文,许多人都能朗朗上口。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我当时年轻的时候就在想,跟小孩讲“这个世界啊,就是空的。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恐怕不太好,是吧。长大了,慢慢明白了,这个《心经》对中国思想的重大影响。为什么会有重大的影响?这个“心”什么意思?当然有可能被理解为“人心”、“本心”。其实原来的意思是什么呢?是《大般若经》的精华纲要,释迦牟尼佛说佛法49年,留下1000多部佛经,其中600部围绕着般若这个主题,这600部就有个总的名称,叫《大般若经》。就像我们今天所说的大型丛书,这个大型丛书有一个总的丛书名,就是《大般若经》,600部。从留下的佛经的这样一个比例来看,可以看得出,佛陀说修行的境界,讲的最多的就是般若智慧。所以般若被称为什么,(被称为)诸佛之母。过去佛,现在佛,未来佛,都从般若智慧中出。
当然般若是音译,找了这两个汉字的发音接近于梵文那个单词,所以叫般若。为什么这么译呢?是因为在汉语当中找不到一个现成的词可以翻译那个梵文单词“般若”。找不到现成的词,就不能牵强附会,只能通过音译,把问题悬置在那里,以后慢慢理解和消化,来吸收。
中国人翻阅佛经就经历了这样一个过程,在汉语中找不到现成的词来翻译许多梵文单词所表达的佛学的观念。找不到现成的词,说明什么问题?说明当时中国思想中缺那一块。现在我们知道缺了哪一块,我们这个民族当时思想中没这一块,当然也就没有现成的词了,所以有许多的音译的词。今天,佛经还保留着这些音译的词。比方说般若、般若波罗蜜多,音译的;三昧,以前也称三摩地,也是音译的;末那识、阿赖耶识——第七识、第八识都音译的。
中国哲学起步于先秦,所谓诸子百家,没有100家,主要是六家,这是中国哲学的起步。儒家是其中一派,道家又是一派,还有墨家,还有法家,还有阴阳家、名家。儒家跟我们讲性理,人性的道理;道家跟我们讲玄理,“玄之又玄,众妙之门”,一个“玄”字,就是讲有和无的统一;名家跟我们讲名理,名就是概念,名理实际上就是逻辑,中国自己的逻辑学讨论的主题就是概念与现实的关系,也就是名与实的关系。所以我们有性理、有玄理、有名理等等,但是唯独没有空理,自然就无法翻译许多梵文的单词了——表达佛学思想的梵文单词,没有现成的汉语中的词来表达,这就音译的缘故。
慢慢理解,慢慢消化,终于把佛学思想融入中国思想,这是后来的事。所以我们看这部经,他的经名《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这部经的缘起,怎么会有这部经?佛陀准备说佛法,那一天,斋讫,敷坐,正要说佛法,在场的有一位观自在菩萨——我们现在通常称为观世音菩萨站起来向佛陀行礼、作礼,然后跟佛陀讲。舍利子,也就是舍利弗,后来很了不得。他的母亲叫舍利,舍利的儿子叫舍利子,也就是舍利弗,后来成了佛陀十大弟子之一的、这位十大弟子之一的舍利弗,他的特征是什么?智慧,所以又被称为智慧第一,这就是舍利子在佛教中的地位,但当时他的修行证得了阿罗汉果。观自在菩萨就跟佛讲,舍利子向我提出请求,希望我能讲一讲菩萨的境界。
现在这个经文当中把这一段略去了。我们读的经文是玄奘所译,这开经部分省略了。开经就是序分,说明这场法会的因由,就像《金刚经》第一分法会因由分,这省掉了,我们把它找来。我念一下,各位听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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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我闻,一时佛在王舍大城灵鹫山中,与大比丘众满百千人、菩萨摩诃萨七万七千人俱,其名曰观世音菩萨、文殊师利菩萨、弥勒菩萨等以为上首。皆得三昧总持,住不思议解脫。
尔时观自在菩萨摩诃萨在彼敷坐,于其众中即从座起,诣世尊所,面向合掌,曲躬恭敬。瞻仰尊颜而白佛言:世尊,我欲于此会中,說诸菩萨普遍智藏般若波罗蜜多心,唯愿世尊听我所说,为诸菩萨宣秘法要。
尔时世尊以妙梵音,告观自在菩萨摩诃萨言:善哉,善哉,具大悲者,听汝所说,与诸众生作大光明。
于是观自在菩萨摩诃萨蒙佛听许,佛所护念,入于慧光三昧正受,入此定已,以三昧力行深般若彼罗蜜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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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我闻,一时佛在王舍大城灵鹫山中,与大比丘众满百千人、菩萨摩诃萨,
“摩诃萨”就是大的意思,“菩萨摩诃萨”就是大菩萨。
七万七千人
居然如此之多。有哪些菩萨呢?他列举几位:
其名曰观世音菩萨、文殊师利菩萨、弥勒菩萨等以为上首。
坐在上座。
说这些菩萨已经怎样的境界呢?
皆得三昧总持,住不思议解脱。
他们都得了解脱的,到了菩萨境界的。
尔时
也就是当时。
观自在菩萨摩诃萨在彼敷坐,于其众中。
观自在菩萨就在那么多人当中坐着。
即从座起,
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
诣世尊所
就走向世尊所在的位置,就走向佛陀。
面向合掌,曲躬恭敬。瞻仰尊颜
瞻仰世尊的容貌。
而白佛言
跟佛说。
世尊,我欲于此会中说,诸菩萨普遍智藏般若波罗蜜多,唯愿世尊听我所说,为诸菩萨宣密法要,
微妙的佛法的要点要领,我现在来说。刚才我已经提出来,其实是因为舍利子的请求。
尔时
就是当时。
世尊
也就是佛陀。
以妙梵音告
他发出的声音非常好听。
佛陀告观自在菩萨摩诃萨言,
他跟观自在菩萨说。
善哉,善哉。具大悲者
我们现在都知道观世音菩萨的特征,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所以佛陀是印可他的,你是大悲者。
具大悲者,听汝所说。
我们大家听你说吧。
与诸众生作大光明。于是观自在菩萨摩诃萨蒙佛听许,
得了佛陀的许可。
佛所护念,
在佛陀的护念之下。
入于慧光三昧正受,入此定已,
他入定了。
以三昧力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
这就是前面的一段。这一段文字呢,翻译的人,是一个叫摩羯提国三藏沙门法月所译的。现在呢,玄奘把这一段开经部分略去了,又略去了结经部分,结经就是流通分,这是有开经,最后有结经,这是佛经的一般格式。开经略去,结经也略去,只剩下260字,玄奘所译。
我们由此了解到,舍利子他所修行的境界。我们可以说,他不满足于小乘的境界,那是阿罗汉境界,他想要通达大乘的境界。大乘与小乘的区分,我们都知道,修小乘佛教者没有菩萨这样一个目标,做菩萨的目标没有的。你要去做菩萨是吧?那进入大乘境界了,要普度众生,这是菩萨,是菩萨的修行,是菩萨与人间的关系。所以舍利弗要求继续前进,要上进,他的上进心很真诚。所以向观世音菩萨提出了请求。观世音菩萨得了佛陀的许可,而且还更重要的是,在佛陀的加持、护念之下,行入甚深法界。
我们现在读到这篇经文第一段,虽然它不是序分,其实相当于整部《心经》的一个序言,用英语来说叫preface,这一段我们都能背。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我们知道了这篇短短的一句序言,它的来历。观自在菩萨怎么会“行深般若波罗蜜多”?般若波罗蜜多是在佛陀的加持和护念之下。就像我刚才念的那一段。在精神的境界上,他入定了,然后对世界采取另外一种态度,叫“观照”,而不是日常生活中我们对世界的态度、认知。
我们平时可曾观照此世界?难得。我们绝大多数情况下是认知世界,从认知到观照,这不容易的。所以佛陀跟观世在菩萨说,我为你护念。在佛陀的护念之下,从认知进入观照。“观照”二字就在第一句话里边有了,观自在菩萨恰(好)有一个观自在。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
开头第一个字就是“观”了吧,观自在菩萨的观。
照见五蕴皆空,
照见,合起来观照。
我常常想,许多人把260字的《心经》诵得滚瓜烂熟,我们在诵《心经》的时候,我们可曾自己进入了观照状态啊?依文循声可能是多(数)的(情况)。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偏偏是《心经》还有口无心,多数情况如此。所以,我们如果每天留一点点时间给自己,静下心来,总净心诵《心经》,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有了这一段序文,底下正文开始。正文第一句就是呼唤舍利子。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舍利子!是诸法空相,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
来了,然后一气呵成,直到最后: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娑婆诃。
结束了,我们发现了什么?在进入观照状态之后,才可能如此的去言说菩萨的境界。这种言说是在观照的状态中说的,跟我们平时写文章真不一样。我们平时写文章是认知活动,然后要思索,要思量,要谋篇布局。是吗?还反复修改,一改再改。
《心经》是这么来的吗?没有。为什么?
“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
我们今天这个讲座不是说佛法,是围绕着《心经》,用了两个字,一个“讲”,一个“读”,这个“讲”是离不开“读”的,离不开经文的“读诵”,这就是让我们先要明白,有260字《心经》这个宝,我们常常默念于心。有人曾经问赵朴初先生,赵朴初先生当年是中国佛教学会会长,建国以后。晚年的赵朴初都90多岁了,有人问赵朴初,你现在这个诵经的功课还做吗?他说,做,但我年岁大了,我每天诵的就是《心经》,诵《心经》的效果太好了。这是他的原话。总让我们能净心,干净的净。赵朴初也要护念吧。我们可以设想他已经“(开)悟”了,(开)悟了之后要保任,不能退转,是吧?要护念,晚年的赵朴初(护念)依靠的就是《心经》。
我们非常高兴的发现,今天许多当下中国人,学佛的,对《心经》的高度重视,以及多数人非常流畅的背诵(《心经》),那些词句映入我们的心了。我们在生活中的修行受到了《心经》的加持。
菩提萨埵,依般若波罗蜜多故,心无罣碍,无罣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这是一种力量。我们感受到这种力量。这种力量回归为我们心体本身。玄奘一生译了多少佛经?——600部《大般若经》,玄奘全译了,然后他再译《心经》。当然《金刚经》,他也译的,但我们现在更多的用的是鸠摩罗什的译本。但《心经》我们用的就玄奘的译本。译了那么多佛经的玄奘对自己的翻译工作,最为得意的、自鸣得意的,就是《心经》。因为翻译永远是一门遗憾的艺术。我也做过翻译的工作,把一个民族的思想,在它的这个民族的原来的语言中被表达的思想,搬到另外一个民族的语言中去,让它再度呈现,这绝不是件容易的事。
有如此漫长的译经生涯的玄奘,看自己一生翻译的成果,自己最有信心的就是《心经》的翻译。现在我们诵这部《心经》,要感谢玄奘。让《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说汉语了,这是件了不起的事。
2 般若:为什么说般若是最高的智慧?
我们做讲座首先做一个题解,就是对这个《心经》的经名做必要的说明。我们刚才先说了一点,般若是音译的,因为当时不了解来自古印度的佛陀的思想,这个思想是讲空理的思想,因为不了解,也就没有现成的词,汉语中没现成的词,所以(音译为)般若。还有一个“波罗蜜多”不是跟在后面吗?所以也用音译了。后来才明白的,“波罗”是彼岸的意思,“蜜”或“蜜多”,这个“多”是可用可不用,(蜜)是抵达的意思。看来是倒装的,“彼岸”先说,“抵达”后说,梵文当中经常有这种倒装。
“菩萨摩诃萨”
“摩诃萨”是大的意思。“菩萨”这本是“大菩萨”,先说“菩萨”再说“大”,“摩诃萨”也是放在后面的。
“波罗蜜多”
终于忽然明白了,明白了之后呢,便把“波罗蜜多”直接译成一个汉字“度”,这个“度”在古汉语当中通那个“渡”字,从此岸到彼岸,是不是渡河啊?这就是波罗蜜多的意思。“波罗蜜多”是音意,“度”是意译。
意义修行是为了啥?为了得度?是不是?“度”这种思想在中国原来的哲学中有吗?没有的。为什么没有(“度”这种思想)?就“波罗蜜多”的思想啊,或者意译成“度”(的思想),为什么没有?(为什么)没有这个观念?没有这个思想?在中国思想中,没有两个世界的区分,(只有)有两个世界的区分,才有从这个世界到那个世界去(的思想)。我们所在的世界叫此岸,那么另一个世界叫彼岸,是不是这样?我们先秦诸子的哲学有两个世界的区分吗?没有,自然就没有那个词啊。后来借用了渡河的“渡”来翻译“波罗蜜多”,抵达彼岸。
修行就是为了“得度”,一个“度”字就开始被广泛的运用,(例如)灭度。出家人第一件事情、完成一个仪式——剃发,不叫“剃发”叫“剃度”,一个“度”字要用,就是我们修行开始了,要“度”了。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
“揭谛,揭谛”,度啊度啊。“波罗揭谛”,度到彼岸去啊,“波罗”是不是彼岸?“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渡啊渡啊,到彼岸去吧。(《心经》)最后的咒嘛,揭谛真言,“咒”就是真言。《心经》最后的揭谛真言很出名吧,
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娑婆诃
一般不意译的,就音译。大多数情况下,咒都是音译的吧,我们学佛的人都知道,有好多咒。所以我们中国思想原本没有两个世界的区分,于是,没有一个从此岸到彼岸的思想,于是也就不能明白什么叫“波罗蜜多”,就音译了吧。
我们还是要讲两个世界的区分。那如何理解“此岸和彼岸”,我们一开始会跟着信了啊,“信”(是)这个佛学的基本出发点。我们所在的世界是生生灭灭的,叫“诸行无常”,是“生灭法”,这叫“此岸”。我们能否摆脱这种生灭呢?抵达那个不朽的彼岸,这是件大事情,我们跟着信“有彼岸”,于是我们开始学佛法,学佛法来努力达到那个彼岸。最简单的,(是)净土宗。
彼岸是什么?西方净土,西方极乐世界,你如何修呢?念佛。所以净土宗又叫念佛宗。那么它(净土宗)说的很清楚,西方极乐世界有哪一位佛在等着我们,那我们去了,他接引我们——阿弥陀佛(接引我们)。所以“阿弥陀佛”现在也成了我们中国人随时会说的一句话,阿弥陀佛。你做了一件事,我感谢你,然后你就跟我说“阿弥陀佛”,也不用谢我啊,咱们有个共同的理想,到西方净土,阿弥陀佛,蛮好的。人民群众淳朴的信念,化为生活的境界,不可小觑。
但是还是要说明的一点,就是净土宗啊,你修了,成正果了,但你还没悟啊。成正果是真实的,走的时候横超三界,终于摆脱轮回。阿罗汉的境界是不是无生了,摆脱轮回了,但没悟,还没达到波罗智啊。当然,在西方净土,据说条件好,有希望的,在那里花开见佛悟无生,终于在那里悟了。但是讲般若智慧的六百部《大波若经》,主要讲的就是我们能否在当下就悟呢?我们就在这个所谓此岸,就抵达彼岸了呢?“究竟涅槃”,我们还活着呢,我们还在生生灭灭的这个娑婆世界嘛,叫阎浮提,是吧?
这世界不好玩,我们都感受到人生是苦。四谛说第一谛就是苦谛。所以我们想脱离它。净土宗的方法是简明的,你就几十年念佛号,几十年如一日,仰仗佛力,横超三界,所以念佛号是得到佛力的帮助的。《心经》最后的咒啊,就揭谛真言,是帮助我们快一点得度的,所以这个咒也非常非常要紧啊,许多学佛的人天天念的。“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诃。”这是佛力加持我们,让我们尽快的能够于当下“究竟涅槃”。这是一种鼓舞,这是种推动,最后的揭谛真言是一首赞美诗,不断在召唤着我们,要快。
这个慧能也是这层意思啊。慧能劝告我们啊,在《坛经》里面,不要延宕,不要把觉悟这件事推到来世,不要波波度一生,到头还自懊,不要死到临头了还后悔,(要)抓住当下。《坛经》里讲得清楚。若我们真这么想,正如慧能所愿,我们都这么想,《心经》太重要了,就当下涅槃。
那么,在进入《心经》正文之前。我们把佛教的修行的一些常识。有些人已经具备了,再听一遍,没有具备的了解一下。当然,“波罗”现在我们已经明白它的含义了,就是对“空”的领会,这是最高的智慧。为什么说它是最高的智慧呢?“空”是世界之本体,所以后来干脆也就译成“智慧”了,但跟中国汉语当中本来智慧这个词的意思并不完全等同。
我们有道家的智慧,我们有儒家的智慧,但这些智慧都与对“虚无”的领会没关系。要讲到“虚无”,那么孔子就说了——有人问“死是怎么回事?”——“未知生,焉知死?”孔子就这么回答。儒家的原则是“六合之外存而不论”。什么叫“六合”?天地东南西北,我们这个世界叫“六合”。“六合之外”不讨论,换句话说,在佛教看来,就除了阎浮提、娑婆世界之外,不讨论的,娑婆世界之外不讨论的。那儒家当然也是智慧,但跟“空”没关系吧,跟“空”没关系。道家讲的“无”不是佛家讲的“空”。道家讲的“无”是跟“有”相对待,“有”和“无”,不是“空”。在佛家看来,你道家所讨论的“有”和“无”,还有一个总根源、世界之本体——“空”。
所以常有人跟我讨论啊,是不是佛教讲的“空”,也就是道家讲的“无”?我说不。“般若智”就是“般若智慧”,或简称“般若智”或“般若”,就是对“空”的领会,就是对“虚无”的领会,也就是对世界本体的领会。我们都怕死,怕是就拒绝虚无,把空赶走,但是我们已经知道(人)必有一死了。在小时候,几岁忘了,突然发现人必有一死,我也忘了几岁的时候。但我知道,我当时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内心)是非常恐惧的。然后心中暗想,我王德峰能否例外?后来发现无法例外的,这事件是比较严重的。那个中苏友好大厦那个巍峨的建筑就在那里,有一天我走了,它还在呢。这怎么受得了呢?般若智起来了。所以慧能说得好啊,“菩提般若之智,世人本自有之。只缘心迷,不能自悟,须假大善知识,示导见性。”嗯,这是般若品一开头的话,《坛经》般若品一开头的话,不就讲般若吗?《坛经》第一品行由品,第二品般若品,就要把般若讲一讲。
3 波罗蜜多:佛学修行的苦与甜
我们就讲座首先做一个题解,就是对这个《心经》的经名做必要的说明,整个的《心经》——《般若波罗蜜多心经》,那么就讲起波罗蜜多了。度,我们如何度?如何抵达彼岸?Haw,用英语来说,“如何(抵达彼岸)”很重要。修行嘛,修行要有法门,要有方法。佛法就是修行的法门嘛。佛教讲了六种方法,哪六种?布施、持戒、安忍、精进、禅定、般若六种,六种度法。你或布施,或持戒,或安忍,或精进,或禅定,或般若,我们刚才讲了有六种,我们一一说明。
先说明“波罗蜜多”是不是“度”,抵达彼岸。你如何度,不是一种修行的方法嘛。我们讲布施这种修行的方法,要具体讲的,你怎么布施啊?什么算布施?你如何去做?要布施波罗蜜。先说明布施。我们从布施一直讲到波罗,第六种波罗蜜多就是般若。讲到般若,我们就进入《心经》了,《心经》就是般若波罗蜜多。
财布施,顾名思义,很容易理解,用钱财帮助别人,用钱财帮助贫苦的人,或用钱财供养恩德——对我们施过恩的人,首先是父母吧,我们在父母的关爱和抚养下长大的,是恩德。你要供养,你供养父母,就是供养恩德,属于财布施,所以佛教这个财布施的观念,其中供养恩德是财布施,跟儒家一致了吧。我们要孝养父母,孝养父母不是口上说你要想办法挣点钱的,不管怎么样,你要有财。我们现在年轻人都知道为孩子挣奶粉钱,我们是否也努力的为父母挣供养的钱?为孩子挣奶粉钱,天然的,动物也一样的,动物爱护自己的后代,(这是动物的)本能。
然后男性的动物就外出觅食,觅食回来就给子代。那个母性的(动物)呢,在这里守护自己的后代。(例如)那个母猫,到这个时候啊——有了幼崽的母猫是很厉害的,你别碰,它护养自己的孩子。那个雄性动物在到外面到处觅食,这不叫布施。各位,你们为孩子挣奶粉钱算布施吗?动物的天然本性。你们能不能倒过来?去供养父母,那叫布施了,因为他不是天性。供养自己的父母,能做到(供养)与自己无关的他人呢?(供养)不是亲人的他人呢?若他们在贫苦中,你能不能舍财于他们?那若能,(就是)财布施。
你也贫苦,别人也贫苦,贫苦之人力(在)所能及的范围里面帮助另外一个贫苦的人,(是)财布施。财布施不等于只有富人能做啊,穷人也能做啊。非常非常穷的那个乞丐叫武训,不就(是)讨饭的嘛,他布施了吗?布施(了),终于创办义学,有部电影叫《武训传》(就是讲的他的故事)。现在不是公益事业很发达,是好事情,中国的进步。一部分发了财的人去做公益了,做慈善事业了,这个每每是什么?住相布施。是不是?
后来我就跟其中一位慈善家讲,你的境界太低了。他说,“(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捐了那么多钱。”“捐的钱再多,境界也低。”凭什么这么说?我说,你跟武训比一比啊。是吧,乞丐讨了钱财了,凡让自己存活下去的之外,都存放在一个乡绅家里的。到了一定的时候,他算一算,(银两金额)差不多了,就跟乡绅说,能不能拿这笔银两办一个义学?乡绅说差不多够了,(就)创办义学。他继续讨饭。多么伟大的财布施啊。然后请教师来了,那么教师应该(属于)“法布施”了。你“布施”的怎么样?武训心中也不放心的呀,偶尔他也到学舍里去看一看,诶,有一次看到了,一个教师伏在那里睡觉呢,然后那些孩子都在那里嬉游,他以为是课间休息,等了老长一段时间,那个老师还在睡觉。他来到这老师面前,长跪不起,他也不能批评他,你“法布施”,是吧?我只能求你了。从此,这位教师不敢懈怠。他由财布施引发法布施,法布施就靠教师了吧,你说乞丐武训能做法布施吗?做不了嘛,他自己就是乞丐、文盲、不识字的。他就感慨于天下穷苦家庭的孩子,他们没有读书的机会的,所以要创办义学。
财布施的意思明白了。看“法布施”,“法布施”,顾名思义,跟他人说佛法。所以,寺庙里的大德高僧开讲坛,讲经说法,他正在做法布施。
但是不光说佛法,若说世间法,也是“法布施”,以世间知识来帮助众生,也在“法布施”范围内,你教计算机科学,帮助学生将来有一辈子谋生的本领,(也是)“法布施”,因为世间法和佛法不能分割。最高的境界就是把世法做成佛法。所以你讲计算机科学这门课的时候,你不能光讲technology,讲这个信息技术,你还要讲这个文明,还要讲,我们拿信息去说来做什么。我们可以用计算机发射杀人的武器,(例如)导弹;我们也可以用计算机发射卫星。所以教计算机课的人也把佛法放进去讲了,这是好的教师。教人谋生的本事,同时教人做一个正直的人。所以天下有一种职业叫教师,他们一辈子在做“法布施”,多么了不起的职业,你都没想过修行,结果自然就在“法布施”中了。后来你讨厌教师的职业,你就傻掉了,你忘了。你不要追问自己人生的意义了,你每天在“法布施”,还要问自己活的意义在哪里吗?不需要问了嘛,做一个人、做教师是多好的事情,是他的幸运。他跟佛法一致了,跟修行一致了,天天“法布施”了。他要怀疑自己活着的意义吗?不用,天然解决了这个问题。可悲的是,时下教育产业化了,教师也难做了。当然,将来会好的啊,因为有佛法在,佛法在。
再看第三个布施,无畏布施。所谓“无畏布施”,就是帮助众生排除苦难、脱离恐惧,所以叫“无畏”。想一想,这个天下有哪一种职业正属于“无畏布施”?医生。人一旦生病,第一痛苦了吧?第二,恐惧了吧?所以,医生的职业每天都在(做)什么?(都在做)“无畏布施”,也是阳光下最灿烂的职业。他也不用追问自己人生的意义,他每天在救死扶伤,这就是他人生的意义——“无畏布施”。当我们的国土被异国异族来入侵、来杀戮的时候,有人行“无畏布施”,谁?那些带领士兵抵抗敌军的,抵抗侵略者的将军们,他们也是“无畏布施”。当然,他们也得杀人啊,但这杀人是为了让更多的人不被杀,这很重要。有一种职业也杀人,比如法官判案。法官判案千万不能判错的,判错,就是罪业来了。将军可以带领士兵杀人,没关系的,只要他的战争是正义的。
杀人有两类啊,一类人一定要小心翼翼的,谨谨慎慎,如履薄冰地做那个法官,以前是知县大人,人命关天。但是,将军带领士兵捍卫国土、保护自己的父老乡亲,可以杀人,他不是罪业。这是衍生出来说了,跟《心经》没关系。就是我们说“无畏布施”,有一批人是打仗的人,一部分人是救死扶伤的人,都属于什么啊?“无畏布施”。将军带领士兵捍卫国土,老百姓是不是摆脱了恐惧了?所以布施呢,就是这三种:财布施,法布施,无畏布施。
我们接着来看持戒。持戒也是一种波罗蜜,也就是一种“度”,“度”的方法。持戒分了三种,律仪戒,顾名思义,守许多戒条戒律。大乘佛教当中有一个宗派,律宗,他在持戒波罗蜜上要求很多,也很严格。我们知道李叔同后来出家,修的就是律宗。凡是佛教所说的戒律,按照佛教的意思是,每一个人实践他自己做人的本分而应守的戒条,也不是一定强加给你。那么做人的本分有一些是佛教规定的,比如说不杀生,在家修行的最起码的五戒。那这话呢,不能僵硬,有些地方你不杀生还不能活,人得吃荤的(才能活)。藏传佛教是不是吃荤的?它跟当时的那个地方的地理环境啊,生活方式啊,世世代代的生存方式有关,所以不能僵硬的理解。但是守戒肯定是对的,有许多戒律是非守不可的。这叫律仪戒。
第二种戒叫摄善法界,这个“摄”也就是修行的意思,把一切善法都包含进来去实践。那么问题还是出在善法与恶法的区分标准,前提是什么?净心行善。当你能净心行善的时候,你就在“摄善法戒”。该“行”的善法不“行”叫什么?破戒。
戒不光是否定性的,不能做什么,戒还有一个肯定性的、必须做什么,必须做的你没去做,(就)犯戒。我们知道现代法学吧,现代法学有两个方面:一个是不可以做什么,一个是必须做什么。“不可以做什么”是什么?权利,Right。有些事情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去做,(因为)一旦做了就侵犯了别人的权利,所以right和义务,就right和duty,汉语就是权利和义务。权利告诉我们“不可以做什么”,义务告诉我们“不可以不做什么”,要有个正面的意思。该做的不做,那叫什么?也是违法的。必须做,做了才不违法,这就是“义务”这个观念所表达的。
比方说,你卖药,现在那个制造商不是药品上有说明书嘛,说明当中是有一些东西你漏了讲,这就(是)你没做“(你)必须做”的事,(这是)犯法的,所以现在大家都懂了。你买一个东西啊,是取暖的,或者买一种什么药水清洗那个水槽的,这个说明书上有一条“不能让儿童接近”,“必须远离什么地方”,你得一一说明,若不说明,(你就)没有承担那个“义务”,没有去做“你必须做”的事。什么叫权利?我们只知道捍卫自己的权利,不,“权利”告诉我们的是“我们不能做什么。”“义务”告诉我们的是“必须做什么”。很简单,现代法学入门两个基本概念,一个right,一个duty。什么时候你不可以做什么,因为你一旦做了,就侵害了别人的Right(权利)。在权利的观念当中,我们要知道“不可以做什么”,在义务的观念中,我们必须知道“我们必须做什么”,你搞清楚了就不违法。这是以法、现代法律做例子,这个(法)律也是个律吧,戒律,也是戒律,但不是修行。
那么我们可以类推嘛,那么在佛教修行的持戒中也有两种:一种是“不可以做什么”,一种是“必须做什么”。当你知道善法的时候,你不去修,你是犯戒的,(犯的)摄善法戒。
第三个戒(饶益有情戒)也是讲正面,你必须做到什么?第一个戒(律仪戒)才是什么,你“不可以做什么”。第三个戒讲什么呢?“有情”是什么?佛教讲所有的动物(包括人)都是有情物。“益”就是帮助。“饶”就是丰富多样,多种多样地帮助有情。你发现别人需要帮助,而且你也有能力帮助,你居然不帮助,这叫“犯戒”。这是修行的一种,叫“持戒”。我们有许多戒律要守,叫律仪戒。我们有许多善法要去行,行善法,这是摄善法戒。我们当别人需要帮助,我们发现了,并且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能帮的,(我们)必须帮;不帮,(我们就)犯了“饶益有情戒”。
“饶”,就是丰富多样,“益”是动词,帮助(的意思)。“饶益”作动词,“有情”作宾语,叫“饶益有情”。记住,有的人现在不饶,益都不来,最典型的叫见死不救,见死都不救还了得?老人倒在地上不扶,犯戒的。他现在不敢扶,问题出在这里了。一个老人倒在地上,该不该扶?居然成了电视台上讨论的话题,极为荒谬。我们这个民族是有佛教修行的民族,怎么能有这种状况呢?
好,我们讲了这个持戒,也是三种:律仪戒、摄善法戒、饶益有情戒。也是三种忍,我们把这个安忍波罗蜜的原意说清楚,就像前面的布施三种、持戒三种一样,一个“忍”字也有三种。第一个人耐怨害忍,我们在社会中生活,我们活在与他人的关系中,人与人打交道总难免被人伤害,因为那些是凡夫啊。本来是佛,前念迷是凡夫,所以,我们跟凡夫打交道了,我们自己也恐怕还是凡夫。那么我们要修,后念悟即是佛。我们要从凡夫到佛,我们在修,有些凡夫不修。你修,你修的这人是不是遇到不修的凡夫,他是不是会伤害你?在伤害你的时候,你要记得,不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请君入瓮”,不要。如果这样的话,你就没有修了。被别人伤害了,被别人诋毁了,你帮助别人,别人恩将仇报,你怨了。不要怨,人家伤害你,你痛了,要能忍,叫“能耐受”,耐受怨害。这是第一种忍。
(耐怨害忍)很难做到的,但提醒自己,我们正在修行,我们也是凡夫,跟别的凡夫的区别在哪里?我们在“度”中,(是)在波罗蜜多中的凡夫,那我们就得忍。不能忍就是“冤冤相报”,没有结束的时候。别人伤害你了,你痛了,是真实的,但你别去恨他。你恨他,又增加另外一份痛,叫精神上的痛。就像神会遇到慧能,神会问这个问题,慧能就知道了,用了一个办法叫“棒喝”,用柱杖打他,打神会。打了之后问神会“痛还是不痛?”“亦痛亦不痛”,很妙。其实慧能知道他(神会)没悟。你这个“亦痛亦不痛”是时间,先前痛后来不痛。慧能跟神会讲“亦痛亦不痛”,应该是什么?我打你,你是血肉之躯,不痛是假的。我们被伤害了,痛不痛?一定痛,我们也是有情物,怎么会不痛呢?
痛了之后心里不起怨恨,这叫“耐怨害忍”。身体痛了心没痛,心中不起恚恨,这叫“亦痛亦不痛”,这很难。这个修行啊,说一个忍字,第一个忍就难了,我们要实事求是的承认,也就是我们相信三世因果的话,我们得承认我们前世再前世,累世累劫伤害过别人的,所以佛教才有那个词,叫“冤亲债主”。这辈子你好好修,要有一个“忍”字,人家(之所以)伤害你完全可能(因为)他就是你的债主。你前世再前世伤害过他的,而且这种伤害是无法挽回的,叫罪业。
他来伤害你,你心里想“消我罪业了”,我不要再增加罪业,要这样想。当然,(这种思想、方法)不符合斗争哲学。(不符合)斗争哲学,就天下中国老百姓都“耐怨害忍”,怎么可能呢?这是个大问题,就像《哈姆雷特》著名的台词一样,“To be or not tobe that question.”(生存还是死亡,这是个问题,)是漠然忍受人世间的苦难,还是通过斗争把他们推翻,哪一种行为更高贵?背得出来吧?很突出的问题。现在叫我们默然忍受,默然忍受人世间的苦难,这是一种;还是通过斗争把他们扫清,这是另一种。这两种行为哪一种更高贵?That's a question.(那是个问题)通常我们会选择第二种。但是伟大的佛教精神和基督教精神选择了第一种。Maka choice.(做选择吧)所以佛教修行者,按照佛教(教理),他不打仗的,他不会拿起武器的。他若抗议的话,(采取的方法)是什么?自焚。佛教徒在整个社会民族要遇到巨大困难的时候,他们只能自焚。是个尴尬啊,人间的罪业难消。那么佛教的意思,我们个人不要再增添罪业,就这个意思。然后好好消自己以往的罪业。好,我们不做评价。(这是)第一个“耐怨害忍”。
第二个“安受苦忍”,这件事很容易理解。人活在这世界上,是不是要受苦的?“生、老、病、死”这四样东西,没有一样不是“苦”。以前中国思想认为生不是“苦”,老病死都统一的是“苦”。那么“生”为什么也是“苦”呢?“生”是欲望,我们是生命体,这个欲求要实现,每每实现不了,(所以是)“苦”了,所以这个事情比较讨厌。比方说,人出生第一次呼吸,是以笑的方式还是哭的方式,按照佛教(的思想),这是个重要的提示。
你的“苦”开始了,叫第一声啼哭,人生就是“苦”。佛陀初转法轮,第一次说佛法,说的就是“苦、集、灭、道”,是吗?于是引起叔本华的思考。德国哲学家叔本华思考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人为什么有性羞耻心?两性的“性”。为什么有“性羞耻心”?比如说,当你makelove的时候,你会在上海南京西路上makelove吗?你肯定躲起来的。你在广场上的makelove,不可能的。那叔本华问了一个问题,人类为什么会这样呢?有没有生物学依据呢?
性羞耻,有基因根据吗?若有(基因根据),生物学家(就会)回答这个问题,(但是)生物学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食色性也”,吃东西也是我们的本性吧。肚子饿了吃东西,我们会躲着、吃饭时不让人看到吗?躲起来吃饭,不过我们在食堂里大家一起吃饭,不躲的,偏偏那个性的满足要躲起来。“食色”,这个“色”要躲起来干。叔本华问,为什么,Why?科学能回答这问题吗?
我以前讲课的时候提到了,后来课间休息,有学生下来,他居然仍然用科学来跟我讲这件事。他说科学家承认私密,我说私密跟科学有什么关系?就彼此的爱要表达,是两个人的private ,所以别被人看到。我说,这个不成立的,你吃饭也是自己吃呀,也是你的private life呀,你为什么公开做呢?他回答不了了。我说,这个问题科学回答不了,只有哲学来回答。哲学家就好玩呀,想那些常人不去想的事。你会想常人不想的事?若你会,我说,哦,哲学家来了。
康有为也讨论过这个问题的,可见他是哲学家。他说恰好是什么——实际上我们的这个生殖器官长的位置不对,如果长在额头上呢,那事情就很方便,你知道吧,两个人碰碰头就好了,这是康有为,你知道。生殖器官长在头上,事情就解决了,很有意思,但是还是不得要领。
叔本华回答了,用佛学。因为make love这种事情,完全可能产生一个新的生命。产生一个新的生命,这件事是什么?造一份新的痛苦。你要创造一个新的痛苦,这种事情你好意思公开做吗?你只能躲起来嘛。叔本华读释迦牟尼的佛经多了之后,大受启发。第一,确认了人生就是苦。叔本华就说了,人活在这个世上就是Struggle for survival.(生存斗争,这叫生存的意志),Will to survive.(生存意识),人家的欲求嘛,我们一堆欲望在身上,然后我们就要去实现它,然后总是实现不了,(这)就是“苦”啊。叔本华完全同意佛学,然后佛学说人生是苦,他说对的,所以make love躲起来,你要创造苦,你还好意思吗?躲起来干。迄今为止,我发现是唯一可以说得过去的说明。人类性羞耻心的起源,因为性羞耻心啊,它没有生物学根据的。各位同意这一点吗?你吃饭有什么羞耻的?make love,你羞耻的,为什么羞耻的?你创造“苦”啊。好,这是哲学家的讨论。哎,所以哲学每每受佛学启发,因为佛学中有一些思想隐藏在里边。他虽然教我们的是修行,但修行的方法是一种思想,这种思想被哲学家加以吸取,就像中国人把佛学的哲学思想的层面容纳到我们的儒家、道家学说中,一样的道理。
所以佛教是什么?非哲学非宗教,既哲学既宗教,两句话都对。好,我们说“安受苦忍”。人生是苦,老了是苦,病了是苦,死亡叫四大分散更苦,千万别被送到ICU里去。但是人生这些苦总在。有些疾病一旦患上,痛不可言、痛不欲生啊。有些疾病疼痛还有等级的,胰腺炎发作不得了的,所以人类有许多药物来帮助,什么杜冷丁(之类)啊,就是它来帮助你解除痛。在这种情况下能否忍,(在)考验着我们。我们有时候可能是如此的饥饿,挣扎在生死线上。人生有时候就遇到这种状况,大饥荒来了,也是“苦”啊,叫“安受苦忍”。
当我们在面对这种苦的时候,其实不是考验我们的身体,(而是在)考验我们的心。那个禅宗祖师,那一位寺庙里的住持、方丈、禅宗祖师,生了那种病,极其疼痛,半夜里,他呼喊了。第二天,他的弟子们问他,“你昨天晚上受不了了,你叫了、叫喊了。”他说,“我没叫,是它叫的。”就身体在叫,他的心没叫。
斯多葛学派也是这层意思。在古希腊晚期的哲学讲人生的,斯多葛主义。斯多葛学派的一个成员(患)有一种痛风病,当这种痛风病发作的时候,他叫喊了。怎么叫喊的?“疼痛啊,你竟可以如此这般的折磨我,但我绝不说你是邪恶的。”厉害。什么叫“安受苦忍”?不是你不能叫,(你)能叫。你是这么叫的:“疼痛啊,你竟可以如此这般的折磨我,但我绝不会说你是一种邪恶。”完全符合佛教讲的“安受苦忍”。疼痛降低了我生存处境的价值,但没有降低我灵魂的人格的价值,(我灵魂的人格的价值)没有被降低。所以我绝不会说“你是一种邪恶的东西”。这是“安受苦忍”的一个典范。还有刚才说那位禅宗祖师说“我没叫,是它叫的。”说得多好。
还有第三种忍,谛察法忍。“谛察”就是精研,“法”就是佛法。领会佛法真不容易,实在是不容易的。凡是我们诵读过《金刚经》的,就知道它的不容易。光一个三句义我们就搞不明白。当然,有些研究也是特别不容易的,像陈景润研究“哥德巴赫猜想”,难不难,太难了。这简直是天机啊。陈景润用了几十年的时间,一辈子的奋斗,终于得到“哥德巴赫猜想”还是猜想,他只差一步嘛,他证到1+2,如果证到1+1就解决了,了不得。
在佛家的眼光一看,陈景润什么?“谛察法忍”。一般凡夫望而生畏,像我们这样的凡夫俗子,只能望洋兴叹。在人类科学的领域里边,在人类哲学的领域里边,有许多人都做到了“谛察法忍”。我学哲学的,我才知道其中的艰辛的。我印象最深的是在本科阶段读西方哲学史的课程,读到了休谟David Hume ,他提了两个问题,休谟难题两个。我跟这两个难题挣扎了整整一个学期啊。实在想不明白怎么办,睡觉?我这个午睡一睡就是几个小时,因为你看书没用的,你看的再多也没用的,这个事情你要么懂了,要么就没懂,跟学数学一样的。数学看那么多书干嘛?它是思想最高的活动,理性最高的活动,西方哲学也是的。所以有一种危险就变成精神病了。所以我一直讲,复旦大学两个系,(是)精神病高发区:一个数学系,一个哲学系。你终于忍住没发精神病了,那叫“谛察法忍”,因为休谟本人就这样的。
休谟提了这样一个问题,因果关系是客观的,但是有没有必然性?他说,必然性没证据的,理性无法论证的。太阳照射石头发热,太阳照射是因,石头发热是果,这里边有必然性吗?他不否认客观性啊。但是在“太阳照射”里面并不包含“石头发热”这个东西,没包含在这个“因”里。那么,他说,这事情这种必然性哪里来的?第一,我遇到这个问题,我觉得很奇怪,因果关系当然是必然的。后来我才明白,他没有说因果关系不是客观的,但是理性无法论证它。太阳照射石头不发热可以吧,变冷了,有什么不可以?你说“不可能”,那我问你“为什么‘不可能’?”你跟我这么讲的,太阳照射是辐射热的传导,传导到石头上,加剧了石头内部的分子运动,所以它变热了,是吧?休谟笑了一笑,你其实只是把说法改变了一下,简单的说法叫晒热了石头,精致的说法叫辐射热的传导导致分子运动的加剧,这不是改换说法,你说得再精致也没有增添任何必然性。
这问题大不大?我挣扎了,休谟自己也挣扎了,他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想下去,越想越恐惧啊,然后马上从书房里出去,干嘛?到咖啡馆。在爱丁堡到咖啡馆找朋友聊天,想把这件事忘了,不要去想。喝着喝着咖啡跟朋友聊天,聊着聊着又想起这件事,还得回去,又回书房了,继续挣扎,终于写了那本书,这么厚,是他的代表作《人性论》,所以“谛察法忍”,哲学家也做。马克思发动哲学革命,1844年在巴黎,那时候不得了的,不出门不见人的。后来,卢格是他的好朋友,有一个人问卢格,“马克思最近在干嘛?”他说,“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沉浸在无边无际的书海中,脾气很坏,动不动发火。”实际他正在发动哲学革命,所以都不容易。那么修行也是啊,在我们人世间,有苦要受,有别人的伤害要忍,还有一件事情——精研佛法。
常人所不能忍,曹雪芹写一部《红楼梦》,后来脂砚斋写首诗是怎么说的?“字字看来皆是血。”每一个字都是血写的。“十年辛苦不寻常。”批阅十载,写部《红楼梦》用了十年的时间,字字皆是血。所以我们现在读《红楼梦》,实在想不明白,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了不起的文学家。别的不说,《红楼梦》真是中国的文化的百科全书了。别的不说,光诗词就把我们吓坏了。那些姑娘们、贵族小姐们组织了海棠诗社、诗歌比赛,每一首诗全是曹雪芹写出来的。他时而是为黛玉写了一首,时而为宝钗也写了一首,时而为探春也写了一首。他要换几副心肠。你想不明白,他是天才,没问题的。正因为他是天才的缘故,他在这个领域里边才能够“忍”,坚持不懈,叫“谛察法忍”。所以人类会感谢他们,我们中国人感谢了曹雪芹。
人类也会感谢马克思。马克思说,“未来的人、高尚的人将在我们的墓前洒下热泪。”这是中学生的马克思写的那篇《青年在选择职业时的考虑》这篇文章的最后一段话。我们该选择怎样的职业?应当为人类而工作。修行啊,按照佛教来看,(马克思这)就是修行,他受了好多苦,贫穷啊,写《资本论》40年,所以他后来得了正果,在他的安乐椅上安静的睡着了,那叫圆寂。这是安忍波罗蜜。
4 波罗蜜多:还能这么修佛?
我们这讲座首先对这个《心经》的经名做必要的说明。我们现在讲第四种度,那就是精进,“勇猛精进”是佛教的语言,讲的就是一种度法,一种波罗蜜多。这个“勇猛精进”指的是在佛法的修持上,不畏惧,不退让,持之以恒,能做到这一点就属于精进波罗蜜。精进之后要讲第五种度,第五种波罗蜜多——禅定。
讲到禅定,自然会想起禅宗。其实不光是禅宗,佛教各种宗派的修行都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要求,就是禅定。你比方说修净土宗吧,看似简单,念佛吧,每天念几千遍南无阿弥陀佛。但念佛有要求,这个要求就是八个字,“收摄六根,净念佛号”,这个“净”就(是)“净心”。若修净土中的人在念佛的时候,做到这八个字的话,其实就是进入禅定状态,心中无闲思杂虑,没有任何妄念,那叫“净念”,“净念”就是净心地念。收摄六根很难,“眼耳鼻舌身意”(是)通向外部世界的六扇门——眼耳鼻舌身意,什么叫收摄六根?把这六扇门都关掉,把这六扇门都关掉了,叫收摄六根,然后心中没有任何杂念妄念,在这种情况下念“南无阿弥陀佛”,这不就是一种禅定状态吗?每天如此,几十年如一日,所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