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邱处机,字通密,号长春子,公元1148-1227年,栖霞(今山东)人。金元时期著名高道、龙门派创始人。
道家故事:罗浮山中 仙姑咏诗慰双亲 ▎猛醒迷途 郝太古性命双修 ▎道心坚固 咏诗设誓行苦功 ▎善恶有报 只是来早与来迟
作者:袁志鸿
罗浮山中 仙姑咏诗慰双亲
广东增城地方,有一位名叫何泰的善人,与妻子安住在当地春冈云母溪畔。夫妇为人行善积德,但膝下无子,只有一女。奇异的是此女儿出生之时紫云绕室。时间一晃就到了唐代武则天皇后执政时,何泰之女年已十五岁。
这云母溪畔,地产云母之粉,这何氏女幼时即梦有异人传授她服饵云母粉的方法,之后即以这云母粉为食,日久渐觉身健体轻,往来山顶其行如飞。后来她渐晓修持炼养之道,并决心一辈子不婚嫁而以神仙之道为事!于是世人遂以“何仙姑”呼之。
何氏女被人称作何仙姑后,心情十分自得,遂咏诗以言其志道:
“凤台云母似琼花,
炼作芙蓉白雪芽。
笑杀狂游勾漏令,
更从何处觅丹砂?”
诗意对那东晋道士抱朴子葛洪,也甚为轻视。却也奇怪,自从这何氏女吟诗之后,那春冈果然有那形似凤凰的灵禽常集其上,人们遂迎合其志,即以“凤台”为春冈更名。
春冈的东北方位与罗浮山胜地遥遥相望,这何氏女亦常常自言自语地说:“我一定要去罗浮山云游一番!”
何泰夫妇听她如此说,心中就着了慌。老夫妇晚间在那枕上悄悄商议说:“你我夫妇年事已高,不说传宗接代,就是养老送终,这膝下也只有这一女儿啊!”
“是啊,万一这孩子疯疯癲癫就这么走了,那我们到老年真的就没有指望了!”
商量来商量去,总没有个好办法。到底还是老婆婆有心计,她说:“要不给女儿找一相当的男人吧?有个男子汉管管她,也免我们老两口多少心思。”
何泰老汉觉得老妻有主意,连声赞好:“就是这样!我们这女儿就像只没兜笼的马,是要栓根绳子将她绊在那栓马桩上,我们也可放心了。”
老夫妻主意一定,立即暗自张罗,私下里为女儿择配。过去男女不谈什么恋爱啊、感情啊什么的,纯粹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所以何泰为女儿张罗婚事,也无须问女儿什么主意。
那已被人称作“何仙姑"的女儿倒也风平浪静,似乎一点儿也不知情。何泰夫妇暗暗高兴,心中道:到时候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送进洞房,一夜夫妻之后,看你还去游不游那罗浮山?
谁知这老夫妻百密一疏,竟在那选定女儿结襦之日,忽然间不见了那何仙姑的踪影。四方的亲戚朋友都帮助寻觅,哪里还找得见?折腾半夜,也都累乏了,心想她年幼贪玩,说不定明天从哪儿回来也说不准。
忽有那书房侍奉丫环在书案屏观间发现那“何仙姑"所留一纸诗笺,诗曰:
“麻姑怪我恋尘嚣,
一隔仙凡道路遥。
去去沧州弄明月,
倒骑黄鹤听鸾箫。”
于是,何泰夫妇方知道女儿必是找不到了。
第二天早晨,又在家侧的水井旁发现了女儿遗存的鞋袜,但在那水井中怎么也捞摸不到躯体,均以为这古井与地下水道相通,女孩儿投水而亡后,躯体也被那地下水流带走了。于是虽是后悔不该逼迫包办女儿婚姻,但人死不能再生,哭了一场,渐渐地就过去了。
话说那增城春冈地方有一座道观,道观中有一位道士因事赴罗浮山,在山中忽见何泰之女坐在那麻姑石上休息,一时惊疑不定。
这女子却招呼他说:“你惊疑什么啊?从增城来此,应该知道我父母收拾井旁的鞋袜这件事情吧?”遂折树枝为笔,沾红土沫为墨,口占三首诗句,书于白绢,请道士带回家中以慰双亲。
其一:
铁桥风景胜天台,
千树万树桃花开;
玉箫吹过黄龙洞,
勾引长庚跨鹤来。
其二:
寄语童童与阿琼,
休将尘事恼闲情;
蓬瀛弱水今清浅,
满地花阴护月明。
其三:
已趁群真入紫微,
故乡回首尚迟迟;
千里留取井边履,
说与草堂仙子听。
何仙姑是八仙中唯一的女仙,她在社会中几乎是家喻户晓的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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猛醒迷途 郝太古性命双修
郝太古净心打坐的功底很深。在与众师兄弟分手后,他即云游晋地。
一天见有八九孔洞的石桥一座,当地人称晋安桥。其时因水枯竭,桥洞中倒也洁净,那逃难饥民均在桥下歇宿,于是,他也就寻一宽敞之处,打起坐来。
起初倒也安静无事。日长天久,近处居民见他终日打坐于桥下,知道是虔诚苦修的出家人,便送些馒头面饼堆放在他的旁边。送的人多了,郝太古哪里吃得了那么许多?遂被那乌鸦麻雀叨啄得东落一片,西掉一块。那些少小儿童见有食物即拾了去吃,且寻迹而至桥下,见郝太古静坐不动,和庙堂中泥塑木雕的神像一样,甚是稀奇。到底是顽童心性,他们遂拾砖头瓦片在他周围筑墙盖庙,又拆树枝为房梁,扯茅草盖其顶上,每天吃了饭便相邀约前来桥下,向着郝太古磕头作揖,闹得不亦乐乎。郝太古不闻不问,闹中取静而培养自己的道性。但修持日久,郝太古深觉获益并非太大。
一天附近庙会,孩童均去赶热闹,桥下十分清静。郝太古忽见桥下有一人在奋力磨一块砖片,磨一会拿起来往脸上照一照,一块砖全部磨损不存后,又取第二块来磨,如此数十次。郝太古见他磨石块半日,以为要做什么器皿,但又见他把一块砖磨成砖末,竟毫无所用。郝太古甚懂石工制作,又因出家人慈悲为怀的本性,恐怕此人白费工夫,便有心为人指迷, 遂开口问道:“你磨这块砖,准备做什么器皿吗?”
那人回答道:“对呀!”
郝太古便说:“你要做什么器皿,必须先立个标准,或铲高而削平,或取方而就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你现在这样不立法则,胡乱磨,怎么会磨成东西呢?我要问你到底想磨什么器皿?”
那人说:“我想将砖磨光亮,做面镜子,好早晚照一照面容。”
郝太古闻言大笑着说:“砖是瓦泥而成,非铜非铁,怎能磨得光亮,你这岂不是白费了工夫吗?"
不想那人听完他说的话,却也哈哈大笑着说:“依你这样说来,我这砖磨不成镜,那你打坐又怎么能成仙?你终日如此枯坐,与我这磨砖又有什么差别呢?”
郝太古一听此言,猛吃一惊,知道是遇到异人点化,慌忙站起身上前请教。但那人飘然而去,瞬息不知所终。
郝太古既明枯坐无益之理,遂知性命双修,动静结合,随处结缘,济世利人积功德,当是道者功课。不由感慨而咏叹道:
“磨砖枉自用工夫,
静坐孤修气转枯;
两下俱为费力事,
一言提醒破迷途。”
叹罢,急忙收拾行李,离开晋安桥,向幽燕之地而去。
这一日,郝太古来到西岳华山,登临而上,只见万山俯仰,气势煞是雄伟壮观!山上有道观十余处,朝山香客游人终日不绝,十分繁华。他遂决定在此山选一僻静之处修炼。
郝太古本来就精于石工技艺,当即制造锤钻运起神功,不日即在山岩石壁上凿成一个堪能容膝的石洞。正准备入洞静养,忽见来了一个身背蒲团,手提方便铲的道友,打个稽首要求郝太古将此洞让给他打坐。说完也不待郝太古回言,竟自走入洞中,将蒲团铺下打起坐来。郝太古是个心慈面软的有道之人,只得让了此洞,往前重选佳境重凿新洞。往上走不多远,见路旁有大石高数丈,遂费尽心力手足,在此大石上凿出一座比先前略宽大的石窟。但当他正要高高兴兴地进去打坐,谁知又来了一位道友,诉说无处打坐的苦恼,请求老人家将这洞让给他打坐。郝太古当真是“出家人方便为本,慈悲为怀",便成全了这位道友的心愿,又将此洞舍于他打坐了。一连十余年,费尽千辛万苦,郝太古打凿了七十二座石窟岩洞,就来了七十二位出家道人,他将这七十二座洞室全让给了这些出家人,自己仍然无存身修养之处。他知道在这人迹易到之处再凿七十二座洞穴,自己仍然没有存身修养之处,于是他就前山后岭地转悠起来。
终于,他在后山选到了一个去处。那是在万丈石壁之上,飞燕不到之处。如果在那里打坐,任他什么道友,总不能飞过去要他这个洞穴的。于是他将募化积累的钱买了一根既粗又长的绳。又天遂人愿,凑巧有一外表很老实的青年愿拜其门下求道,他便收了这个徒弟做自己的帮手。
师徒上山,将长绳栓在一株大树上。郝太古带了锤钻工具,攀援长绳,足登石壁,缓缓而下,直达其所,其间仅有一隙之地,可以坐立。他叫徒弟每日给他做饭,而他自己则每日辛勤劳作。这徒弟每日做饭,甚不耐烦,心想:我以为学道清闲,谁知道竟让我每日煮饭侍候人。早知道这样辛苦,我还来学什么道?这予我又有什么益处!心中既有不满,恶念陡生,遂将一柄柴刀藏在身旁。
这一天郝太古吃完了饭,又攀援长绳而下,徒弟携带柴刀跟至岩边。郝太古系着长绳正在下坠,那徒弟居然挥舞柴刀奋力砍去,绳索一断,只听郝太古“啊”的一声坠下万丈深渊。
那徒弟以为砍断绳索,师父必坠下万丈悬岩摔成肉泥,便将行李铺盖尽行收拾后背在身上,往山下走去。大约走了十余里之途,见山下走来一人,仔细一看却是师父郝太古。徒弟吓得汗流決背,硬着头皮说:“师父往哪里去啊?”
郝太古微微笑着说:“钻子钝了,往商州铁匠铺镌钻子去,你今背着行李,准备往哪里去啊?”
这外貌老实的徒弟也真“忠厚”得可以,竟回答说:“我见师父久不归来,特到此接您。”
郝太古哈哈大笑着说:“真是孝顺徒弟!”
说罢,自顾往前面走去。这徒弟在后面想,我这师父真不简单,那么深的悬岩竟摔不死。又想,师父勤恳劳作而不懈怠,我今陷害于他却亦不嗔恨,真是所谓玄玄大量之人,错过这个师父,哪里再寻第二个如此慈悲之人?过去错了,我痛改前非吧!乃决心仍然跟着师父上山,服侍照应,也许今后终有出头之日。
于是跟上师父说:“长绳已断,如何还能下去劳作呢?”
郝太古回头看看他,微微笑着点了点头说:“这也无妨,待我跳下去吧!”
说罢,将身一纵,跳下万丈悬崖,淹没在云雾飘渺的虚幻长空之中。
至此,那徒弟才深悔自己一念一差。失去了倾心修证神仙的机缘。不过,由此他亦悟得了一些虔诚修道的玄妙。据说不久,他亦真的成了虔诚修持的出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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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心坚固 咏诗设誓行苦功
话说邱长春是有仙缘之人,但他也如芸芸众生一样常起欲望之心,据说他的念头一动,又会感应神灵。因为他难忘“人我”,所以在师兄弟中,虽然他获道层次最高,但成道却最晚。这就是出家人所说之磨难。
话说他在斜谷因大雪封山而腹饥难忍之时,起念要为师兄马丹阳去化碗稀粥来吃,却惊动土地神为此托梦张老儿全家送饭。师兄马丹阳知情后即生气地怪他常有欲望之心,更怕误了他的远大前程,为激励启发他独立自修自炼的潜力,与他分单而去。
邱长春此后深自悔悟,时时检点自己的行为,并作《除妄诗》一首,立下这样几种誓愿:
妄念萌时不可当,
饥思饭食渴思汤;
今将妄念一齐了,
改换曩时旧肚肠。
妄得人财筋骨断,
妄贪人食口生疮;
般般妄念总清尽,
身内空空无所藏。
诗成常常诵念,但月余后难免有所遗忘,乃于木匠铺化来一块木板,做成精制的小牌子,用笔墨在上又写八句话道:
妄念欲除除不清,
今于牌上写分明。
妄言妄语齐除尽,
妄想妄贪俱扫平。
妄接银钱手爪断,
妄贪饭食口生疔。
时时检点身边事,
莫教七情六欲生。
他将这牌子上的话每天都要看一两遍,正所谓妄止一分,功深一步,这除妄功夫渐渐炼得纯熟。就这样,他四处云游到了河东地方。
一天,他见路旁有座庄院,庄门大开,时值中午,便去庄前化斋。适见一位少年从内出来,邱长春迎上去说:“我远来,欲在善庄化一饭。”少年闻言即走入内,稍时托一盘白面馒头出来,递给邱长春。这时,一位须发半白五十余岁年纪的老者从内出来,将这远道而来的道人瞧了 一眼,便用手在盘内取出两 个馒头递给邱长春,其余乃叫少年端了进去。
邱长春一见很不高兴,对老者说:“这小哥捧饭食与贫道结缘,为何又叫他拿进去?莫非是老先生舍不得?或者是贫道不堪享受?望能明确指教。”
老者笑道:“一饭之缘愚下难道还舍不得吗?实是因道长无福消受啊!”
邱长春闻言大惊道:“一顿饭我都消受不起,其中定有原因,请老先生明确地告诉我。”
老者说:“愚下自幼精通麻衣相法,在江湖游历多年,断人穷通寿夭,荣枯得失,毫无差错,江湖上送个绰号叫做‘赛麻衣’。刚才我观道长之相,是吃不得饱饭的,若吃饱一顿,便要连饿几顿,故少给点,使你顿顿都有饭吃。这不是我舍不得,确是一番好意。”
邱长春点点头说:“老先生正言中我的败处,不差分毫。再请将我重相一遍,看我能否修行成道? ”
“赛麻衣”又仔细地为他重相了一遍,连声说道:“不能,不能!莫怪愚下直言。观你鼻端两条纹路,双分入口,名为腾蛇锁口,应主饿死;其余各处虽美,然终不能免此厄也。此厄不免,还怎么能成道呢?”
邱长春急切地问:“还有改吗?”
“赛麻衣”答道:“相定终身,有何更改?除非一死方休!哪管你富贵贫贱,不论在俗出家,该饿死的终该饿死,逃躲不开,无法可解!”
接着,那“赛麻衣”又滔滔不绝地说起列国时的赵武灵王和汉成帝时有名的大官邓通如何富有,却都应验了饿死之相的预言。并说赵武灵王临死连只到手的生麻雀蛋都吃不到口,而邓通临死前连碗凉水也喝不上。接着又举例说到了两对知天命和两对不知天命的历史人物,那知天命者是伯夷、叔齐,二人情愿死于首阳山下;不知天命者即是梁武帝萧衍和前秦王苻坚,他们俩人一个饿死在台城,一个饿死在五将山中。
“赛麻衣”谈古论今,将邱长春的魂灵儿也差点给吓掉了。一团求道、学道、悟道成仙的热望,真似寒冬腊月泼上了一身冷水,顿时冰冷彻骨,心完全凉了。遂辞了“赛麻衣”,也不往前去,却返归西秦。他要学那知天命的伯夷、叔齐。
一天来到一道溪峪,两边都是高山,中间深溪,两岸乱石纵横,是处少人来往的偏僻小路。他拣选一块大石,偃卧其上七日七夜,水都不吃一口,安心等待着饿死。
此事若换常人,也许早已呜呼哀哉了。但他是一个炼养多年的修行人,神气饱满,不会轻易饿死。
饿到第九日,不知何时下起了大雨,溪水暴涨而起。他是求死之人,虽然眼看着洪水淹到了身边,也不为之所动。但他毕竟是个淳厚之人,因相法说他要饿死,所以要安命听天,又不肯死在水之下,否则跳入水中,岂不省了许多困苦。
正在犹豫之时,洪水从上游浪头冲下一枚鲜美可爱的桃,其大如拳。说来也怪,它漂到邱长春身旁,竟荡来荡去再不随流而下,一股香味直冲入邱长春的鼻端。邱长春想赵武灵王临死吃不到一只生麻雀蛋,邓通临死喝不到一口凉水,我倒要试试能否吃到这只鲜桃。于是将手向桃伸去,一个浪头打来, 他以为自己也会像其他该饿死的人一样,得不到这只桃。却不料那鲜桃却与自己有缘,并未被浪冲走,反而漂至自己的手上,邱长春大喜过望,遂取而啖之。
邱长春顿觉饥渴全消,精神大振。这时一轮红日已冲破乌云的笼罩,溪中洪水亦渐渐退去。火辣辣的阳光毫不留情地晒着,他浑身热汗直冒,在这巨石上再躺不下去。他长叹一声翻身而起说:“我命既不该死于水边,必该死于高山之上!" 实际上这是他魔障未消,才有如此想法。本来既为修道之人,就要看空“生死”二字。既无须贪生,亦无须求死,而应该生死随缘。这就是既不执著有,也不溺于无,自然外魔不入,灾障不侵,自己的心境亦自然得以超脱而安宁了。
邱长春来到秦岭山脉,见山梁上有座小庙,也是一处人迹不到的荒僻之处,即入庙将蒲团铺在地上,偃卧那里不知不觉又饿了七八天。
一日,他已是游丝飘忽,命在须臾之间。忽听外面有人说话,邱长春略睁眼视之,见十余人坐在庙前。忽一人走入庙来,问他从何而来?邱长春只有一丝之气,心里极不耐烦,哪肯理他。那人见他不死不活的样子,也不去管他,自个外出和那些人去寻柴,用三块石头架起铁锅,在背篓中取出大块肉,丢在锅中去煮。
原来他们是拦路打劫的强盗,今日做了桩“买卖”,特意到庙里来献神。只见他们将肉煮熟后,很恭敬地到庙中祭拜、供祀。祀毕,将肉重新煎炒入味,又重盛一锅水煮面,取出酒大吃大喝起来。他们中有几位出色的好汉,一位名叫赵璧,一位叫李雄,还有张建、王能、朱九几位。
酒至半酣,王能对赵璧说:“赵大哥,咱弟兄一辈子做歹事,今天也做做好事行吗?”
赵璧莫名其妙,反问道:“有什么好事可做?你对大哥说,我一定成全你!”
王能遂掉转头用手指着庙中的邱长春说:“睡在庙里的那位师父,并不是生病,而是饥饿所至。我们何不端些面汤给他吃,救他一命? ”
赵璧连声说:“好,好,好!那么兄弟快去吧! ”
大家一听大哥答应救人,遂七手八脚都动起手来,端着面汤,走入庙中,要邱长春喝面汤。邱长春正在求死,如何肯吃他们的面汤?但被他们抱起来,扶脑袋,撬嘴巴,由不得他自己不吃。一连被灌下两碗面汤,霎时还阳转来,口中埋怨道:“看着我的大事已成,你们弄这些无名之食给我吃,使我又要受一番磨难。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也费许多工夫!”
众好汉中朱九的脾气最是急躁,见大家费劲救活了这道人,他非但不感谢,反而没完没了地埋怨自己的兄弟,如何忍受得住?遂怒气冲冲地从腰间拔出钢刀,指着邱长春骂道:“你这野道好不晓事,咱们兄弟救活你,反说我们给作吃的是无名之食。你既要求死,咱就给你个痛快!”说罢举刀欲砍。
谁知邱长春不但不害怕,还拍着肚皮说:“你就将我肚皮割破,待我理出肠子来,还你的无名之食,倒也死得心净!”
朱九听他如此说,忍不住笑起来道:“你这老师父倒也真有意思!哪有吃下肚的东西还得了原的。我不杀你,你告诉我为什么求死?说出来让我们大家一起听听。”
邱长春便如此这般地将那“赛麻衣”讲的内容说了 一遍, 赵璧听了笑道:“既怕饿死,咱们兄弟凑几十两银子,你招一个徒弟,寻一个庙住下,勤苦些,多积粮米,还怎么会受饿呢?”赵璧话未说完,众兄弟各自忙往钱袋里掏银子。
邱长春摇头摆手道:“不要不要,我生平不妄取人财,众好汉不信,有这牌子为证。”即于包袱中取出那块写着誓言的木牌。
众人看了,其中王能笑着说:“咱们兄弟心甘情愿凑银子帮你,又非你向我们索取,怎么可以称妄呢?”
邱长春说:“凡无功而得人财,是谓无因。无因者无故也。无故取人钱财,吃人饮食,怎么还不算妄呢?”
朱九说:“依得王法打死人,依得佛法活不成。咱们帮你几两银子都不敢要,怕犯罪过,像我们专以抢劫菅生,又不知罪恶到底多大?”
邱长春说:“各位与我不同。我是前生毫未施济于人,所以今生受不得人家供奉,你们是前生放得债的人,那些骗你们钱财,欠你们账的人,今生在路途中相见,当然是拦路讨取,要他们加倍奉还的了,若是他们不欠你们的,你们便遇不着,或遇着了也会因故轻易放走他们的。”这些因果轮回的语言,说得这一班惯于拦路抢劫的好汉毛发悚然。
其中的李雄说:“不得了,了不得!难道人人都欠我们的,我们怎么会不欠别人的?假若欠别人的,再世后别人也要拦路抢劫索讨的,那时我们自己却还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赵璧说:“我们都已各自略有积蓄,趁此机会改邪归正,做些小生意以度时光。”他将目光扫视众兄弟,接着说:“不知众兄弟意下如何?”大家一听都说“言之有理!”遂解下腰刀、短棍,齐抛入山崖下的乱草之中。
赵璧对邱长春说:“我们感谢道长一言指迷,希望你好好活着修行,也许我们弟兄今后真要拜在你的门下的!”
据道史记载,这帮好汉后来果真投在邱真人门下,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再说邱长春虽遇赵璧一伙救活,终因魔根犹存,仍要设法求死,但是他又改变了求死的方法。
他化了一个多月的缘,凑下两三百钱,买了一条铁链一把锁。然后走入一片荆棘遍地、古木参天的森林之中,先将铁链在一棵大树上拴住,再在自己脖子上做一个圏套,用锁锁住, 将钥匙往空中抛去,自己便卧树下,自谓这次绝无生理的了。
他这样一做,却惊动了上界的太白金星,变作一个采药之人来开导他。星君走到他的面前问道:“老师父身犯何罪?是谁将你锁到树下?”
连问几遍,邱长春方才开言道:“你去干你的事,休要管我!”
但这采药人却执拗地说:“天下事,要天下人办理!怎说不要管你?我也是个懂道理的人,把你的心事对我讲讲,我为你评解一番,或者可以为你分忧解愁!”
邱长春见这采药人缠着不走,遂如此这般地将自己求死的情况叙说一遍,末了说:“我自锁树下,免得人救,并无什么忧愁,又何用别人来为我分忧解愁!"
采药人听了这番话,哈哈大笑道:“愚哉,愚哉!执迷之甚也!我当你有什么忧愁之事,却原来是一念入魔而自误终身,吾今与汝言之,使汝魔障自清。相定终身,只定得寻常之人。若大善人,相是定不准的;大恶人,相也是定不准的。相分内外,有心相,有面相。外相不及内相,命好不如心好。大善之人,相随心变,心好相亦好,该死者反得长寿,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大恶之人,相亦随心变,心歹相亦歹,该善终者反恶死,转福为祸,喜变成忧。故相之秘诀,言福寿绵长,必是忠厚传家;歹命短促,定然轻薄为人;该贫贱而转富贵者,因心存济世;该富贵而反贫贱者,因意在利己;该饿死反吃用不尽,因爱惜米粮;该吃用有余而反饥饿,因抛散五谷;螽斯衍庆,其人必 有好供之德;乏嗣无后,其心定无仁慈之风!此心相之大略也。面相何能为者!况你们修道之人,能凭造化扭转乾坤,将一个凡体都要修成神仙,难道神仙是相上注定的吗?总是由心里做功夫悟出来的。只要你能修成神仙地位,哪一个神仙饿得死?像你现在这样所为,生不免为饿殍,死不免为饿鬼, 生既无用,死又何益!”
采药人这番话,犹如一棒将睡梦中的邱长春打醒,他觉得自己的所思所为,真如孩童一般。急欲脱开锁链,却不知钥匙已抛向何方?
采药人说:“钥匙已被我拾得。”即中取出,将锁打开。
邱长春感激地说:“我是已死之人,受你开导,死而复活,莫大之恩啊!”
采药人说:“我既未给你银子,又未给你饭吃,不过是几句话,信不信由你,你若还是不信,还可以去死。‘生死’二字由你自造,于我何涉?何恩之有?”说完飘然而去。
这修行人的魔障寻不着真正的根源,即是百万天兵也打不退的。但寻着根由,却能伸出两个指头也能轻轻拣去,坚持求死念头的邱长春,由于太白金星寻着了他求死的原因,为他指破迷途魔障,使他重新振作重立玄功、再下苦行的精神。
一日,他云游到一处溪河横流路旁的地方,人称磻溪。他见河上无桥,来往行人临流叹息,遂起念要借这磻溪做一番苦功,为来往之人行一个方便。
于是,他每天摸索河道,在较浅水处,往返于两岸,背负行人过往。有略施分文者,便积聚起来,略可度日;若遇吝啬不施者,亦不索取,唯以忍饥挨饿磨其壮志。日行苦功,夜宿冷庙,数年之间有数百余次,正所谓“大饿七十二回,小饿无数”。
转瞬之间,邱长春已在磻溪行了六年苦功。
这一天,因连日大雨,溪水猛涨。忽然岸上来了三位手提钢刀、军装打扮之人,其中一人手提人头,自言斩获大盗,要赶回向上司交差,因不识水性,命邱长春速将他们背过河去。
邱长春遂毫无怨言地一个又一个背过去二位。当背第三位时,不想此人胆小,战战兢兢地在背上说:“我生平怕水,你要小心一些!”背到河中水急之处,忽一个浪头打来,邱长春立脚不稳,被浪一冲,身子一闪,那人在背上大叫“不好!”并急用手抓他衣服。谁知他手一松,那提着的人头落到了河里,立即随波逐浪而去。邱长春急窜几步将那人背上岸来,再奔回去捞那人头时,早已无影无踪。三军汉只呼“怎么办?怎么办!”喊天叫地,捶胸顿足。
邱长春见实在无法挽回,便对那三人说:“你用刀割下我的首级,去向上司呈交人头如何?”
三人说:“人头我们自己失手坠落,与你无关。”
邱长春说:“你们均是数口之家,我是孤身一人。死我一人,却能活你们三家,很是值得!”
三人说:“钢刀虽快,不斩无罪之人。你真要周全我们,只可自裁!”说罢将钢刀递上。
邱长春毫不迟疑地接刀在手,就要自刎。
忽听空中有人呼道:“邱长春,还我笏来!”抬头一看,只见三位军汉站在空中五色祥云之内说:"吾等三人乃天、地、水三官,因见你道心坚固,苦行圆满,特来化度于你。你果然舍己救人,积功累行,今将你凡身化道身,幻体更为仙体。六年悟道已就,七载成真将兴,你可精进勿误!”
邱长春见三官之中一人空手,知自己手中的刀是他的朝笏,遂试着将身一纵,果然己入云端,将笏呈上。三官大帝接笏在手,高驾彩云,冉冉而去。
邱长春忽然想起“赛麻衣”曾断他合该饿死,今道果已成, 遂欲借此云头往河东一行,要再试一试“赛麻衣”的眼力。主意已定,顷刻千里,到了“赛麻衣”庄前降下云头,走进庄来。
迎面走来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正是当年端馍头给他的少年。忙走上前说:“我是来求老先生为我相面的。”青年说: “家尊已久不外出观相,你既专门赶来相面,可随我到厅上来。”即引邱长春入内。
“赛麻衣”正坐厅上,老态龙钟,须发皆白。见有客进来, 忙起身接入,待以宾客之礼。
邱长春说:“数年不见,先生倏而须发皤然。”
“赛麻衣”惊奇道:“老朽一时忘怀,不知在何处见过道长。”
邱长春道:“先生不记腾蛇锁口、该饿死之人了么?”
“赛麻衣”闻言即将他相了一相,拍手笑道:“妙哉,妙哉! 道长不知在何处做下大功德事,竟将昔年之相改变了。”
邱长春不以为然道:“老先生曾言:相定终身,永无更改之理。今日为何又说改变之语?”
“赛麻衣”说:“老朽只知相面,不知相心,今道长相随心变,非老朽所知也!昔年,你双纹入口,是名腾蛇锁口,应主饿死。如今这两条纹路双分出来,绕于承浆之位,承浆之位上又生一颗小小红痣,配成格局,名为二龙戏珠,贵不可言!应受帝王供奉,福德无可限量,非愚所能知之。”
邱长春听他如此讲,确实佩服他的相术,遂辞别而归磻溪。
据传,也就因邱长春动了一点计较之心,要去取笑“赛麻衣”,因此又产生了新的魔障,使他又多下一番修炼之苦功。这些后话就无须多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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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恶有报 只是来早与来迟
邱长春自从悟得道的深奥玄妙之意后,就云游天下访胜。一天,看到一山环水抱的优雅之境,依山傍水建有一座大庄园,庄门前一条清清河流静静地流过。
他想这样美好的环境,一定是圣贤有德之家的居处。遂忙向附近居家打听,得知这里过去的老主人确是有德的谦谦君子。现在庄园的主人,这位谦谦君子的后人,是地方闻名的富豪,叫王云,人称王大户。
按常规说,有德之人的后人,秉祖宗遗风也一定是有德之人。但事情总不能都以常规一概而论,这王云就不是一位有德之人。他有偌大家私,却欺贫凌弱,居心刻薄,占田夺地,大秤小斗,轻出重入。他的护院家人,更是一批狗仗人势、狐假虎威、欺骗乡里、奸淫妇女、无恶不作的恶棍。
王云的家门口有一只高数尺,长丈余,头大尾小的巨石,上雕一只石狮子。为王家在田野里劳作帮佣的伙计甚多,每日时至正午,家人即伏于石狮背上敲响梆子,梆声传得很远,伙计听到这种声音,就知道是王家召唤他们回来吃午饭。
离王家庄园不远,有座山坡,坡上有王云先祖修建的一座道观。王家对观中施有土地,并招有住持道长管事。但王云当家主事之后,已将住持逐去,将庙产收回,只是尚未拆庙观毁神像而已。
邱长春由宝鸡到此,就住进了这座冷庙。他每天一听到“叭叭叭”的敲梆声,就到王家庄园门口化斋,但一连十几天并无人理睬他。莫说化斋,就连热水也化不到一口。
不过这里歹人虽多,也绝不是一个好人没有。比如王家有一个丫头叫春花,就是一位有慈善心肠的人。她见这道人接连来了好几回,皆是空手来,空手回,心中很是不忍,于是从厨房偷出几个馒头对邱长春说:“此非善地,老师父快去吧!”
又过了两天,邱长春又来到王家门上化斋,正遇王云站在庄门口。邱长春是有道之人,已看出王氏将有危机来临,今见庄主站在门口,便有意点化他改恶从善,避难就祥,遂念四句话道:
贪名为利不回头,
一旦无常万事休;
纵有金银带不去,
空遗两眼泪长流!
王云一听不但没有悔悟,反而勃然大怒,指着邱长春的鼻子喝道:“你这野道,休得在此胡言乱语!我生平不信佛道,你趁早离去,免受凌辱!”
邱长春说:“贫道特来贵府化斋,请随缘施济施济。”
王云见门外有伙计拾粪的筐在,筐内装满马粪,他便在墙边取过粪铲,从筐内铲出马粪,向邱长春面前边走边说:“你求我施济,我便将此物施济于你如何?”
邱长春正要试试他心念到底坏到何种地步,见他如此,只道是玩笑,就故意将瓢钵向他伸去。谁知这恶王云当真太恶,竟将一勺马粪倾入邱道长的瓢钵中。
邱长春说:“这马粪给我有什么用处?”
那恶王云道:“这马粪是我花工钱雇人拾来的,施给你,已是我大发慈悲之心了!”
邱长春闻言,口称:“善哉!善哉!"
那王云与众恶奴闻言尽皆大笑。王云尚不尽兴,进庄后兴高采烈地遍告家人,仿佛他又占人一个大便宜似的。众家人听了亦皆大笑,都用一些肉麻的话吹捧王云。内中丫头春花听了却十分同情这化斋的道人。
一天,她趁众人不注意,又去厨房拿几个馒头藏在袖中,走出庄门。恰好邱长春又来庄前化斋,即于袖中取出递给他。邱长春说:“我不是真的来化斋,而是有一句紧要的话须对你说,你要牢牢记住:若见庄门前石狮子眼睛红时,要立即到山坡上的庙观中躲避一时,否则有生命之忧!切记,切记!”说完回首而去。
却说邱长春将此话说完走后再也没来,春花将此言牢牢记在心中,每日均要出庄门看石狮子两遍。如此数月,谁知被一个放牛娃看出了什么,他很奇怪春花丫头为什么每天两遍围着石狮子转悠,料想其中定有奇妙之处。于是,这一天等着春花又来看石狮子时,他拦住问道“春花姐,你每天都跑来看石狮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春花说:“那是化斋的老师父告诉我,等这门口石狮子眼睛红了之时,要赶紧去对面山坡上的道观中躲避一时,可免大灾大难。”
这放牛娃生性顽皮,听了春花之言,既稀奇,又不明白。日出日落,青天白日有什么大灾大难?于是他要与春花丫头开玩笑,遂寻到一块红土,等下午牵牛回来,就爬到石狮子上去,用红土在这石狮子的眼上抹了两个红圆圈圈。做完这些手脚,他即跳下地来,躲在一边看春花会出什么洋相。
说也奇怪,春花在内房忽觉心惊肉跳,行坐不安,走出房外,看看天色已近傍晚,心中似有某种不祥之感。是否石狮子的眼睛红了呢?她不顾主人呼唤,急忙向庄外跑来。待到石狮子前,看到这猛兽瞪着两只血红的眼睛,大吃一惊,慌忙向对面山坡的道观跑去。放牛娃见春花没命似地向对面山坡奔跑,本来设此把戏开玩笑,亦觉有趣,也跟在后面追赶春花奔上山坡。
两人一前一后将到庙内,放牛娃喊道:“春花姐……”正欲告知她石狮子眼睛是自己用红土画了,是和她开玩笑的。
但话未说出,只听猛然一声炸雷平空响起,直震得山摇地动,一会儿狂风猛起,黑云遮天,霎时间倾盆大雨由天而降,无休无止地直落到半夜时分方止。春花和放牛娃两人,伏在神案之上,耳听飒飒雨声如千人擂鼓,万马奔腾一般,到了天明方敢出来观看。
不看犹可,看了竟让人心惊肉跳,魂魄离身。原来王云那座宏伟壮观的庄园,已被昨夜突发的洪水冲得无影无踪!
大概水龙王见这座富丽堂皇的庄园被王云这样歹毒之人居住不服气,借往水国做“水晶别宫”去了,只有那只石狮子恋旧不肯走,但也倒卧在泥淖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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