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俊旸的离去,带走了阿里AI一部分技术理想主义色彩;留下的,是一个必须在2026年证明商业价值、也更趋务实的“千问”。
作者/孙语彤
编辑/赵寒
一人离职,震动AI社区
3月4日凌晨,阿里巴巴通义千问(Qwen)大模型技术负责人、集团最年轻的P10级专家林俊旸(Junyang Lin)在社交平台X发文:“me stepping down. bye my beloved qwen.”(我卸任了,再见了我爱的千问),正式宣布离职。
图片来源:界面新闻
消息迅速引发广泛关注,开发者感慨“一个时代的结束”,折射出对阿里AI战略走向的普遍担忧。
3月4日下午,阿里通义实验室召开全员大会,CEO吴泳铭、首席人才官蒋芳、阿里云CTO周靖人集体回应,稳定团队信心。
3月5日,吴泳铭在内部邮件中正式批准林俊旸辞职,明确由周靖人继续领导通义实验室,并成立由吴泳铭、周靖人、集团CTO与达摩院副院长范禹牵头的基础模型支持小组,将基础大模型提升至集团最高优先级。
根本分歧:技术理念与组织变革的冲突
林俊旸离职看似突然。就在官宣前几天,他还在庆祝Qwen3.5系列小尺寸模型成功开源,并获特斯拉CEO马斯克点赞。
2024年7月,林俊旸接替周畅出任千问技术负责人。此后一年间,他主导构建覆盖0.5B–235B参数、涵盖语言、多模态、代码等方向的开源模型家族,累计开源超400个模型,推动阿里跻身全球一流模型团队行列,本人也成为阿里开源AI技术在国际社区的核心代言人。
2025年5月,32岁的林俊旸晋升阿里P10级专家,成为阿里历史上最年轻的P10之一。
伴随其离职,Qwen核心成员亦出现集体流动:代码方向负责人惠彬原、后训练研究负责人郁博文、Qwen 3.5/VL/Coder核心贡献者Kaixin Li等相继表达去意。有投资人预估,若核心人员全部离开,Qwen模型需半年至一年时间重组团队、重启训练。
林俊旸未公开说明离职原因。但阿里高层在紧急会议中的表态透露关键信息:吴泳铭将此次调整定性为“团队扩张”,强调千问基础模型是集团当前“最重要的事情”;蒋芳承认“组织形式沟通不足”,周靖人坦言团队处于“资源紧张状态”。《智能涌现》报道指出,导火索正是一次未充分沟通的组织架构调整。
此前Qwen采用“垂直整合”模式,拥有独立的预训练、后训练与Infra团队,保障研发连贯性与效率。2025年起,林俊旸曾推动与通义万相团队合并以提升多模态融合效率;合并未果后,团队自主研发qwen-image模型。
而2026年战略调整中,通义实验室计划按预训练、后训练、视觉理解等维度拆分Qwen团队,与通义万相、通义百聆等团队合并,强化“产研协同”。与此同时,曾参与Google Gemini 3.0研发的资深研究员周浩于2026年初加入阿里,直接向周靖人汇报,可能接手部分后训练工作。
这种将研发“流水线化”“模块化”、以直接对接业务需求的调整,与林俊旸坚持的“预训练—后训练—Infra深度协同”技术理念产生根本冲突。权责重构在沟通不明的情况下,最终导致其离任。
业内分析指出,阿里此举暴露AI战略的摇摆性:既想保持开源技术领先,又亟需商业化落地,陷入产研“两头为难”困局。前阿里员工符直表示,阿里当前多个小组并行推进AI产品(千问、蚂蚁阿福、对外投资的Minimax、月之暗面等),尚未形成用户公认的统一入口;要求集中资源押注单一团队,不符合大厂治理逻辑。
从3月4日高层火速稳军心,到3月5日快速批准离职,本质是阿里在根本分歧无法调和时的果断决策——避免争议发酵,保障整体节奏。
产研之急:从技术光环到商业验证
这并非阿里通义实验室首次遭遇核心人才流失。2024年7月,前技术负责人周畅离职加盟字节,带走十余名核心成员;2025年,薄列峰、鄢志杰等P10级专家相继出走腾讯、京东。
但林俊旸离职节点特殊——正值阿里对AI战略进行深刻反思之际,直接催化剂是2026年春节“AI红包大战”。
马年春节期间,千问App推出“30亿免单活动”,联合淘宝闪购、飞猪、盒马、天猫超市、支付宝等生态资源发放25元奶茶红包。据Ai产品榜统计,千问MAU从1月的3105万跃升至2月的2.03亿,环比增长552.83%,跻身全球第三大AI应用。
图片来源:Ai产品榜
然而DAU表现平平:豆包借春晚合作一度突破亿级DAU,腾讯元宝以更低预算维持DAU领先;未参与红包战的DeepSeek则凭借B端API调用与用户粘性保持稳健。
更深层矛盾在于“两张皮”架构:千问模型隶属通义实验室,考核聚焦模型评测排名、算力效率与开源影响力;千问App属独立事业群,考核侧重MAU、用户粘性与AI硬件渗透。二者脱节导致技术优势难以转化为C端体验——用户普遍反馈响应慢、成本高、生活服务场景能力弱,在“聪明度”上逊于豆包、DeepSeek等竞品。
有内部人士直言,千问模型在部分高层眼中已是“半成品”:投入巨大却仅收获技术声誉,缺乏真实C端需求支撑,开源近乎“赔本赚吆喝”。
为巩固春节战果、应对“技术外溢、商业内缩”局面,阿里于3月2日宣布统一AI品牌为“千问”,强制实验室与业务端协同,将Qwen团队拆分为标准化水平模块,研发角色从“技术定义产品”转向“响应业务需求”的内部供应商。
不过阿里方面澄清:目前并未改变千问开源策略,也未以日活等商业化指标考核基础模型团队;林俊旸离职与此类传言无关。
一位阿里云资深专家指出:“通用开源大模型要在电商场景真正好用,仅靠提示词与工具调用难以解决准确性问题。”在他看来,大厂不需要个人英雄主义;林俊旸32岁快速晋升,职场抗压能力尚待检验;而“吴妈”果断放行,实为避免团队氛围受损、影响后续人才引进。
人才之战:全球争夺白热化
林俊旸事件折射出全球AI人才争夺战的空前激烈。科技巨头跨地域、高代价抢人已成常态。
海外方面,Meta自2025年初启动大规模挖人计划,向OpenAI核心研究员开出4年最高3亿美元薪酬包(含股票与奖金),首年兑现超1亿美元,已挖走至少8名华人科学家,包括GPT-4o语音负责人毕树超、图像生成核心常惠雯等,其中7人毕业于清华、中科大等顶尖高校。
但高薪未能换来稳定。2025年9月,Meta AI爆发离职潮,既有PyTorch创始成员,也有入职不足2个月的OpenAI研究员返岗。前Meta高管朱哲清分析称,组织臃肿、VP层级过多、决策低效,使来自OpenAI、Google的顶尖人才难以适应。
OpenAI则采取“防守反击”策略:2025年从特斯拉、xAI、Meta挖走4位高管级工程师,从编程初创公司Cline引入至少7名技术骨干;被称为“硅谷最贵华人”的庞若鸣,在Meta获超2亿美元薪酬包后仅任职7个月即转投OpenAI,看重其科研自由度与“模型+硬件”闭环生态。
但OpenAI自身亦面临严峻流失压力:2025年超20位高管及顶级研究员离职,GPT-4及o1系列核心贡献者大量出走;截至2025年底,其11人创始团队仅余CEO Sam Altman与总裁Greg Brockman。
国内战场同样焦灼。腾讯为“元宝”等产品开出百万年薪,并通过“青云计划”锁定高校硕博生;2025年底,成功招募27岁前OpenAI研究员姚顺雨出任首席AI科学家。字节以高薪挖角成熟人才,Seed团队规模近2000人,约为阿里Qwen团队(100余人)的20倍;小米则从DeepSeek引入本土AI科学家罗福莉。
然而高薪非万能解药。朱哲清指出,大公司流程冗长、政治斗争频发、产品所有权模糊、使命感稀释,才是驱动顶尖人才出走的核心动因。相较OpenAI、Anthropic等使命驱动、高度聚焦的组织,国内企业在科研自由度、技术路线稳定性等方面仍有差距。
林俊旸的案例印证此点:其离职主因是技术理念与公司战略调整的不可调和,而非薪酬落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