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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秉承着“马上放假”的信念，我们终于迎来了三明治年前的最后一次更新。祝大家新春快乐，马年大吉！期待与您年后再见！
文/黄微子
这篇文章本该在两周前就交稿。对于一个写过五年专栏的写作者来说，一挥而就、倚马可待是应有的功力。可是对于一个刚刚回去上班的新手妈妈而言，我情愿用所有下班在家的时间来陪女儿。孕期买的新款iMac没有摸过几次。以前不隔三差五写点记录生命的文字，就感觉失去自我。现在生命已经被另一个小生命完完整整地填满，再不会感到虚空。所以，即使是这样一篇愉快的分享文章也一任它稿期延误。感谢编辑Emily Xu坚持不懈的敦促。
原来，所有关于产后会母性大发的传言是真的。
我们本不是喜欢小孩的人，曾经考虑过丁克。我老公是家里的独子，所以生儿育女大概是逃不过去的事。女儿在我们结婚四年半后才出世，可见我们为逃避生育所做出过的努力。我怀孕的时候已经年过三十。即便如此，我在孕后期的时候看同事小孩的照片还基本无感。那时候，我老公问我：你当妈以后该不会母爱泛滥吧？我还信心满满地说：应该不会。可是现在，我在下班路上看见别人家的孩子就心里痒痒，恨不得插翅飞回到女儿的身旁。
和许多妈妈一样，我在得知怀孕后开始学习生养的知识。通过学习，认定顺产和母乳是一个妈妈（无论贫穷还是富有）能够给自己婴儿的最好礼物。所以，我在破水住院五十个小时后顺产诞下女儿，其中在产房孤独奋战就长达四小时（我恨珠海这不能陪产的制度！），这里头的甘苦暂且略去不提。当天，我接到比我早一年当妈的闺蜜的微信，贺喜的同时她说：母乳是你的下一项挑战。
如果说，坚持顺产是一种基于知识的理性选择，坚持母乳就不止如此。当我生完两个小时后和女儿一起被送进产后病房，我第一次好好打量这个熟悉的陌生人，第一次在心里不由自主地涌起一股不可遏制的情感：我愿意为这个小小的人儿做任何事。
幸运的是，下奶于我并非一件难事。生完第二天医生来查房，一捏就说已经有奶。第三天晚上就已经胀痛难忍。从那天半夜起女儿不再喝医院提供的奶粉，全母乳生涯正式开启。第四天，也就是出院的那天早上，我在洗漱的时候，觉得有水珠滴到自己脚面，还以为哪里漏水，原来是淌奶而不自知。
下奶虽然顺利，可是起初喂奶的时候，女儿一口咬下去，每每都让我要连喊几声“救命啊！”然后赶紧按照西尔斯书上的介绍，检查她下嘴唇外翻了没有。外翻之后，吸吮开了，就渐渐缓解。这种“第一口疼痛”大概持续到快出月子才消失。不知道是她更好地掌握了吃奶的技巧，还是乳房更好地适应了新的角色。
刚出月子的时候，才真正遭遇了母乳喂养的挑战。她进入生长突增期，食量大长，而我正在赶一个科研项目的结题，因为休息不够，导致母乳产能不足。女儿每次吃得都似乎不够尽兴，过不了多久又要吃。老人们都说要加奶粉，这种工业化产品在可以无限量供应上显现出它的优势。连老公也来劝我加奶粉，理由是不想让我那么辛苦。
然而，女儿每天的排泄量都很充足，体重持续增长。我想到加了奶粉可能导致奶量下降的说法，想到世卫组织关于六个月内全母乳喂养的建议，决心顶住一切压力，坚持不加奶粉。那是一段艰难的时光。让娃“挂着吸”是江湖上流传的增产秘笈。所以，只要女儿想吃，无论乳房处于什么状态，我都会让她吸。每天都有七八个小时是在喂奶中度过，导致腱鞘炎（俗称“妈妈手”）和坐骨神经痛。
母乳妈妈对母乳的珍视胜过钻石黄金。记得看过一篇文章，写一位新妈妈不小心让一滴奶掉到地上，急得要哭。这一点我感同身受。特别是在产能不足的那段日子。当时我趁着女儿睡着了，在赶结题报告，没有及时留意到奶已经淌出来了。等发现胸前湿了一片，那种懊悔和心痛是刻骨难忘的。
那时候，除了让她“挂着吸”，每次她吃完后，我还用吸奶器榨干乳房里的每一滴存奶，哪怕攒个十毫升也是好的。必须说，这是一种自虐的酷刑。一开始一天真的只能存二十毫升，然后变成四十、六十。望着一百二十五毫升的奶瓶，梦想着什么时候能把它灌满就好了。
在女儿一个半月的时候，我终于在白天正常给她喂奶之余，成功用吸奶器灌满了一百二十五毫升的奶瓶！自己觉得是一个里程碑式的非凡成就，胜过发表一篇学术论文。结果她在当天宵夜的时候，一口气就把它干掉了。
我们用了十天左右的时间，一起解决了这一道粮食危机的难题。必须感谢女儿，无论吸起来多么费劲，她始终在努力吮吸。我们娘俩都没有放弃。到两个月的时候，她的体重已经翻了一番，身高增长了四分之一。要知道，她出生的时候只是个五斤多的小个子。
新的问题出现在眼前。我回去上班的日期临近了。澳门是两岸四地产假最吝啬的地区。不幸的是，我任教的那所大学坐落在澳门。我结束休假的时候，女儿还不满三个月。而怀孕的时候，我们搬到珠海居住，目的是换得更宽敞的生活空间，也方便老人们来照顾。这意味着，当我回去上班之时，我天天要在珠澳之间穿梭。出于坚持全母乳的决心，我一度考虑过不去上班，可是没有得到家人的支持。摆在我面前的路只有一条——跨境背奶。
我首先上网研究并购置了长时间背奶的装备：一个双肩保温背包，两块蓝冰，六个母乳储存瓶。在回去上班的三周前，我开始更加努力地攒奶。到去上班之前，我已经在冰箱里冷冻了四五百毫升的奶，作为储备粮。为了方便上班时泵奶，我将自己的办公桌从阳光明媚的窗边调换到没有窗户的死角。一切准备就绪，我踏上了跨境背奶路。无论寒暑，无论穿什么衣衫，每天都要背上背奶包，再挎上一个携带随身物品的挎包。
我一般在课前和课后各泵一次奶。我的课全部是连续的三四个小时。课间用来大量喝水和补充能量，因为我没有午饭时间。我每天花在跨境往返的时间达三小时左右，最近临近春节，过关更是人潮汹涌，挤迫不已。别人都是从澳门背奶粉过境，我每天背回来的都是自己产的母乳，还真是百分百原装进口，Made in Macau。
今天背回来的奶在明天我离家的时间里供她消费，有缺口就动用冰箱里冷冻的存粮。周五背回来的奶就又冷冻起来补上之前的亏空。因为周末用不着了。只要我在家，基本上都亲喂。这一点要表扬女儿，她在奶瓶和乳房之间切换自如，不存在乳头混淆的困扰。
奶泵出来之后，我都放在背奶包里，全靠蓝冰保鲜。每晚回家之后，蓝冰在冰箱里冷冻一夜，第二天保冷八九个小时没有问题，最长的一次，我离家长达十四小时，证实蓝冰还是可靠的。
说起这离家最久的一天，还真是典型地反映了哺乳期女性难以言传的辛酸与不便。那天是学校的年会。我在上完连续的四小时课，泵了三百毫升奶之后，于晚上七点到达晚宴会场。这时候，我才发现，女同事们一个个浓妆淡抹，打扮得花枝招展。我也才意识到，只有我素面朝天。
事实上，自从怀孕我扔掉家里所有的化妆品，到现在还真的是连一管唇膏都没有了——根本没想起来要买。背奶妈妈永远不会忘记带吸奶器，却不记得打扮自己。大家兴致勃勃地摆造型合影，一开始我还行礼如仪地参与，到后来就没法动弹了。一方面，离家已逾十小时，体力透支，更重要的是，涨奶涨得沉痛万分。
作为学院里唯一一个当妈的人，我无处求取共鸣，只有默默地盼望宴会早点结束。时间越晚，心里越挂念女儿，她晚上一般都要我奶睡才行。晚宴一散，我立马不顾礼节地绝尘而去。
女儿百天的时候去照相。工作人员都夸她长得好。摄影师说拍出来像是半岁的样子。的确，她小脸儿一直红扑扑像苹果，小手儿小脚儿圆润润像藕节。这是一个母乳妈妈的骄傲。纵然背奶路上有万千辛苦，我都愿意为她付出。
就以月子里写的一首小诗，作为这篇文章的结束——
哺乳
自从内置转外接模式之后
我就像一只劳碌的转换插头
而你总在无尽的充电之中
你贪婪
如一条永远填不满的沟壑
你急切
如一头凶猛而依赖的幼兽
咬下去
是坚硬的疼痛
流出来
是柔软的爱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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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介绍
黄微子 是出生在潮州、现居在珠海、工作在澳门的香港特别行政区公民。文化研究博士。在大学教授新闻传播类课程。曾在深圳《晶报》撰写专栏“香港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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