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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农人 | 十年,一家人和一个村庄的生态农耕实验

新农人 | 十年,一家人和一个村庄的生态农耕实验 三明治
2015-0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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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十年来,位于成都郊区安龙村的高大叔一家联合村里其他及家人开始了“生态农耕”,而后,高大叔的女儿高蓉蓉也返乡了,开始了她的留河净生态百草园。他们的实验如何呢?


这是中国三明治成立四年来发布的

1021 篇 故事


「十年,一家人和一个村庄的生态农耕实验」



文 | 李虹亭

1.

高盛鉴,60多岁,村里人都管他叫高大叔。他的房子是典型的西南民居,白墙围着一个大院儿,两层楼的房子坐北朝南,东头是灶屋,西头是厕所。高大叔家有约五亩地,入秋,他用鸡公车把一包包打好的谷子,运回来堆在里屋,有的就先摊开晒在院里。白墙外立着一棵柿子树,柿子结在高处,成熟了落下来,一地黄色的瓤。入冬,高大叔的老伴李孃会在院角的几棵树上牵上麻绳,挂上一排排咸菜,嘴馋的小孩经过时,拉下一、两根,塞到嘴里。

高大叔和李孃在村子里生活了40多年。村子在走马河边,河水是浑绿色,冬天的清晨和傍晚,村子被大雾笼罩,静的只听见水声。村里的另外50多户农户,挨着自家的几亩地,也都盖了房。有人种田,有人种树,老老少少加起来,也不过200人,村里的大多数青壮力都去城里打工了。

土地越来越板结,连条蚯蚓也看不见了。高大叔记得以前的夏天,可没有现在这么多蚊子,有长脚蚊,但没有这么多小黑蚊,往身上一落,刚觉得痒,一摸,已经是一个红疙瘩了。

2.

2005年的一天,村子突然嘈杂起来,一辆车开进村,车上下来一群人,去走马河边取水,说是要拿去检测水质。取了水,这伙人就上车走了,高大叔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儿来的。

后来,检测水质的那群人又回来了。这天,他们进了高大叔的院子,说想在他家院子底下,修两个处理生活污水的池子,因为农民洗衣、洗澡、洗碗、刷锅后的水,统统倒进下水道,最后都汇入了走马河。

走马河全长26.7公里,流经大大小小的村落,灌溉着49万余亩农田。高大叔家在成都郫县安德镇安龙村,在这49万余亩农田里,郫县的占16万亩多。走马河到了下游,就成了成都的府南河。

院西头的厕所,他们也想改,说要做成“生态旱厕”。然后,再在院子外面修个沼气池,把粪肥产生的沼气利用起来,为厨房提供燃气。对村里50多家农户,他们想一一改水、改厕、修沼气池。这群人是成都河流研究会(河研会)的,他们帮农民改水、改厕,是因为村里的走马河,很可能变成城里的第二水源地。

河研会的人把村民们召集起来开会,每家出一个代表,高大叔代表家里的李孃和9岁的外孙铭铭去了。人齐了,河研会的专家说,走马河受污染了,污染物主要来自地里的化肥、农药、除草剂,这些东西渗透到地下水中,污染了水源。

召集大家开会的人试探性的问:“少用点化肥、农药吧?”高大叔回忆改革开放前,他家地里根本不用化肥、农药、除草剂,照样有产出,“少用还不如不用。”他脱口而出。旁边的全伯伯、范伯伯、王家,都看着他,心想,“种地不施化肥、农药,能行吗?”

高大叔怎么说就怎么做,不仅如此,他还带着全伯伯、范伯伯、王家一起。另外有几家人,听河研会的人介绍了不施化肥、农药、除草剂,对土地的好处,以及这种“生态农耕”的发展前景,也半信半疑地跟着开始了。




3.

虫害太厉害了。

第一季种出来的白菜,被吃个“精刷刷”。高大叔和李孃在菜地里徒手捉虫,根本不起作用。有人建议在地头种一些薄荷、香茅驱虫,可是,也解决不了虫害。最后,河研会买来粘虫板和灭蚊灯,挂在地头的竿子上。隔一阵去看,里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小蚊虫。

高大叔、李孃信佛,十多年前,他们开始吃素,李孃说吃素也能帮她降血压。他们有时一起看一些法师讲经的光碟,有位移民去了澳大利亚的净空法师,说自己种地不杀虫,而是给地里的虫子放佛经,因为地球上的所有生物跟自己都是一个“生命共同体”。




也有人给高大叔讲了“生物多样性”的道理:保留杂草,让一些虫子有生存的地方,并且,在地里种不同的植物,尽量多的套种,这样,当不同的虫子生长起来,就会形成“食物链”,而当各种各样的生命在这个环境里共生的时候,不管是动物、植物、还是人,都能各取所需。

高大叔背着手,去地头,把灭蚊灯和粘虫板都取下来了。

第一季种出的土豆,既小,生得还奇怪,拿去市场卖,去时是一簸箕,回来的时候还是一簸箕。河研会的人介绍大家把菜拿去成都人民南路,那儿有老外们扎堆的“老书虫”餐吧。周末把菜带去,外国人一听是有机蔬菜,立马来了兴趣,还有一、两位主动留了地址,希望高家每周帮他们送一、两次菜。

安龙村地处成都市郊县,位于西边,开车到市里,不堵车也得一、两个钟头。高大叔没车,也不会开。

这时候,他的女儿蓉蓉回来了。

4.

蓉蓉1999年底就去了江苏打工,最初,她在纺织厂做工人。车间里总是灰蒙蒙的,哪怕是夏天,蓉蓉也要戴上很厚的口罩,否则,灰尘进入肺部,“几年下来就莫得了。”车间的机器24小时轰隆隆作响,从没停过,只有停了电,才会有片刻安宁。接着,蓉蓉被调去做浆染,需要倒沙,而且必须在高温下操作,厚重的灰尘加上浓烈的化学染料的味道,她在车间里,不好受。

蓉蓉的儿子铭铭,一直留在村里,从4岁起就在李孃、高大叔身边,一直到他10岁。2006年那年,蓉蓉厂里放假,她回来过年。




乡下,灰少,空气好,也没有嘈杂声,只偶尔听到几声狗叫。还是家里舒服,蓉蓉想,留下来可以帮爸妈,还可以带铭铭。铭铭问她:“妈,你不走了?”她答声:“恩。”明明说:“我终于可以不是留守儿童了。”她问为啥,铭铭说:“因为我们学校每年都要统计,哪些同学是留守儿童。”

地里的收成虽然少,但是总归有收获,几家人想送菜到城里,可惜没车。蓉蓉问同学借钱,买了一台二手车,车开着、开着,就得送去维修,加油、修车,都得花钱。回家的头两年,蓉蓉跟外面借了两、三万,光靠这笔钱支撑着。她劝过高大叔,别做了,但高大叔说:“几家人就望着我们的,你总不能把别人带到半路就丢了嘛。”

2006年下半年,村里做有机的,还剩下四户。

那时正是成都市速发展的时候,楼房密度越来越高,对绿化的需求也越来越大,村里很多农民都开始种树、育苗木,或者培育花圃。一棵长成的银杏树,能卖出几千元甚至上万元,培育十几、二十棵树,到手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李孃(右)


李孃呢,依旧每天吃了早饭就去地里干活,中午回家吃顿中饭,下午太阳落山了,才背着背篼,从地里回来烧夜饭。她还和高大叔一起做堆肥来代替化肥。慢慢的,她觉察出不同,地里除了能看到蚯蚓,有时还有田鼠从她脚边跑过。

河研会和香港社区伙伴给她家介绍了不少志愿者来,各种肤色,讲各种语言的都有。有次,一个墨西哥的志愿者带来了辣椒种子,李孃和蓉蓉在地的这头种下辣椒,在那头种下番茄,夏天,地这头挂着小辣椒,那头缀满小番茄,红一片,绿一片,可好看了。




成都华德福学校的老师,也喜欢带孩子们来地里体验,镰刀什么的,孩子都用得很上手。浇肥料时,李孃对一个跟在她后面的女孩说:“浇菜要浇根,教人要教心。”这是李孃从小听到大的道理,女孩还是头一次听。还有志愿者喜欢往她家厨房钻,小板凳上一坐,柴火一架,先帮煮饭的人把锅烧热。李孃站着,一边做饭一边说:“火要空心,人要实心。”



去她家的志愿者越来越多。

5.

李孃的大儿子高一程,1990年离开家,进城打工。最开始什么赚钱他做什么,后来就一直在工地上盖房子,十几年过去,高一程说:“修了那么多房子,没有我的一间房。”

在城里,朋友经常聚在一起抽烟、喝酒、打牌,高一程总觉得钱不够花,他还老生病。在城里活得越来越焦虑,高大哥动了“返乡”的念头。回到家,他主动揽下了送菜的活儿。订菜少时,他就左手拎几袋,右手拎几袋,坐着公交车去送菜。有人电话里说,先送来吃吃,好吃我们再订,他也一袋袋的往城里的餐厅、城里人家里免费送。

送菜的布口袋上,高一程写上了“安农村有机农耕”,再在下面用白字写上联系人和联系电话。口口相传,知道他们的人越来越多,到2010年左右,已经有了300多户城里人,跟安农村的有机农户订菜。这时,村里做有机的,也增长到了七家人。他们送的菜也从最初的3元/斤,15元/袋,增加到了5元/斤,25元/袋。

高家的老三高海,也从江苏回来了。他有一手好刀工,切菜如飞。在饭桌上跟人讲笑话时,他常常挤眉弄眼、绘声绘色的模仿,引得一桌人捧腹。

就只有老四,在江苏成家,定在那边了。

来家里的人越来越多,厨房常常挤得没法转身。高大叔和儿子、女儿一合计,在院子西边,修了一个开放式的屋子,有公共的厨房和能摆下十张桌子的厅,还有一排房间里,各放下两架上下床,供来体验的朋友们住宿。厕所也分了男女,还修了几间浴室。厅堂中间靠墙的位置,高大叔供了香,盘子里摆上应季的水果做供品。

周末,家里来的人多,车也多,高老三把进门靠河边的空地划出来,摆上太阳伞、麻将桌,做起了茶馆生意。有些志愿者隔上几年回到安龙村,走泥泞的小道进去,抬头看到树上挂的牌子“停车10元”,禁不住一愣。

6.

有天,正吃着饭,蓉蓉跟李孃、高大叔说,她想离开家,自己去外面找一块地。“家里不是有地吗?”高大叔他们租了邻居的荒地,加起来有22亩。“我想找一块别的地,也做有机,看是不是可以推广这种小农模式。”李孃、高大叔没放心上,蓉蓉开始每天跑出去看地。

蓉蓉想把农民种地这件事和城里人的生活紧密联系起来,靠的是连接上下游的河流。

徐堰河被成都划为饮用水保护区,蓉蓉顺着这条河,找到了河流旁边的唐昌镇先锋村。村里,她一个人也不认识,她用一年一万四千多块的价钱,跟政府租下了6.5亩地。这地荒了半年,拿到地,她就找了一、两个村里的阿姨,一起开荒、种地。那是2012年,铭铭刚上高一。

在自己的百草园里,蓉蓉搭了个木屋,养了猫狗。农具收回来,就整整齐齐的放铁盆里,屋子一角立着书架,摆满了关于自然农耕和学佛的书。一个夏天的晚上,她睡在里屋,听到床底沙沙的声响。床底,她搁了小纸箱装鞋,以为是有耗子拖纸箱,她爬起来拿电筒,光还没照到床下,一条至少得一米五长的蛇,从床下出来,飕飕地爬出了屋。

“幸好我不是趴在床沿,头朝下看……”早上起来,蓉蓉朝着蛇出去的方向,说:“你千万不要来吓我了,我还是挺害怕你的,院子里有六亩地,你在哪儿耍都可以,你不要到我的房间来,我今天晚上还要在这儿住,你千万不要在这儿吓我了。”李孃耳朵不好使,蓉蓉是扯着嗓门跟她说的这件事。


蓉蓉


头一年,蓉蓉地里产量低,没法送菜,2013年才开始送,范围也只在城西。到了周三,李孃就开始念叨,今天蓉蓉开始配菜了,明天她要进城送菜,星期五才是老大送。

蓉蓉不想把配送做大,收入只要够她的开支就好,她想用更多的精力做推广活动。她和消费者们成立了一个叫“生活家”的联盟,QQ群里,有246个人,大家会不定期的组织活动,比如,进社区讲“垃圾分类”。她们还专门买了堆肥桶发给大家,堆肥做好了,蓉蓉送菜的时候,就回收来放在自己的百草园里。

除了种菜,蓉蓉也种香草,当她提炼香草精油去售卖时,铭铭就在前一晚帮她布置展台,在展布上粘满照片。

2015年,铭铭考上了大学,9月初,蓉蓉开车,载着高大叔、李孃,把铭铭送去了大学校园。铭铭说:“妈,你什么时候换一辆车吧。”她说:“可以噻。”铭铭来劲儿了,问:“你打算换什么车?”她回:“至少也得是辆面包车噻。”开着那辆蓝色的小奥拓,她把儿子送去了大学。



蓉蓉的菜园

李孃其实不知道蓉蓉的心意,蓉蓉想等铭铭毕业了,或者他自己开始挣钱了,每月还能拿几百块钱给她花的时候,她就坚决不做自己的百草园了。有件更重要的事她要去做,她想系统地学佛。

9月中,成都下了几场绵绵的小雨,空气中有桂花淡淡的香。下雨时,李孃坐在屋檐下剥花生,雨滴顺着屋檐滴落,连成一条条线,像帘幕。下午四、五点的光景,雨停了,天还没全黑,李孃端着塑料盆,提着铁桶,一个装着草木灰,一个装满油枯,混在一起,去地里洒在藤藤菜上,雨润了有机肥,藤藤菜更加肯长了。洒完有机肥,李孃蹒跚着往家走,轻声说:“不知道能传给谁。”不知她说的是这地,还是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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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成立的全球化中英文创意写作平台,倡导个体发声,并将写作结合出版、策展、播客、在地研究、 儿童成长等领域创意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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