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是中国三明治成立四年来发布的
第 1022 篇 故事
「用杭州话说唱了十五年,他们也和命运交手了那么久」

文| 李虹亭
聚义
1997年,高一辍学的董磊(阿董),在杭州舟山东路上开了一间小服装店,那时候他认识了初中同学的邻居吴琼,俩人天天混在一起,听各式各样的音乐。
两年后,19岁的冯飞也辍学了,他也呆在舟山东路,在一家琴行里帮忙。有一天,一个瘦高个来琴行租排练室,他比冯飞高出一个头,两人坐下聊天,聊激流金属、死亡金属、粘合,音乐风格全是实验性质的。两人一拍即合,拉来另外两个朋友,组了个乐队叫“精体毒虫”。瘦高个名叫汪洋。
阿董不是做生意的料,冯飞和汪洋相遇的时候,他的服装店已关门一年有余了。他做起了酒吧“东部小镇”的驻唱歌手。那时候的卡拉OK是前台点歌,后台有人放碟片,放碟片的服务员叫老严。有天下了班,阿董看到老严他们在玩乐队、排练,其中,鼓手的节奏感不强,排练不是很顺畅。阿董说:“我来试试吧。”福尔马林乐队就这么组起来了。
15年前的杭州,玩地下乐队的可能就那么几十号人。这群人组了十几支乐队,一个人常常在好几支乐队里分饰不同的角色,来捧场的也是别的乐队,圈子基本属于自High型。当时有个论坛叫“声音网站”,乐手们把歌上传上去,供大家分享,混迹这个论坛的,几乎都是圈里的人。
当时,杭州玩地下乐队的,主要是做摇滚。说唱风(饶舌、Rap)并不是那么流行。但阿董和吴琼,听了很多英文说唱音乐。他俩常常捧着一部英文字典,听到不懂的词儿,就翻开字典看看,一看,阿董说:“我X,居然是这么垃圾、这么水的词,老黑也没什么高深的内容嘛,他们就是flow(说唱的发音方式)好。”阿董和吴琼想试试自己来写说唱的歌,他们先试了用普通话写,发现怎么唱怎么难听,想想,阿董说:“要不我们用方言试试。”他们最后选择用杭州话来做说唱。
都是一个圈里的人,圈子又不大,里面的人怎么都能碰着。阿董、吴琼,有天碰到玩实验性质音乐的冯飞、汪洋,大家索性一起玩儿,风格就定在说唱。第一首歌出来,叫《人儿登》(杭州话:这人很糊涂、搞不清楚)。
歌是在阿董家里录的,对着一台电脑,中间一个话筒,旁边两台音响,所有伴奏、延声都这么录进去,根本没人戴耳机。半夜一、两点录完,上传到论坛,几个人再勾肩搭背出去吃顿夜宵。一个星期之后,他们的第一首歌,火了。
明明那时候是浙大音乐系钢琴班的学生,20岁,刚读大一。他每天混迹音乐论坛,对饶舌、说唱风格尤其痴迷。十多年前,互联网才刚刚在杭州流行起来,有的家里还是拨号网,龟速,网上下载的歌也是储存在软盘里,一个传给另一个听。
听到《人儿登》,明明眼睛直了,“我靠,杭州话还能唱Rap。”他立马给阿董留言,说:“我要加入你们!”他做了一首歌的小样,传给阿董,这首歌就是后来很多人能跟着唱的《贱儿饭》(杭州话:白吃白喝)。五个人见面,给自己的乐队起名:口水军团。
当时杭州另一拨人是玩街头文化的,涂鸦、滑板、说唱,苍蝇是其中一个。20岁的苍蝇,刚从中专学美术毕业,他听过很多国外的说唱,所以,听到口水军团的歌,苍蝇的第一反应是,“新鲜、好玩,但从说唱角度讲,这些歌更像Demo(试样唱片),还不成熟。”有朋友把苍蝇在街头玩的东西拍下来,传到论坛,被明明看见了。再一次,他主动联系了苍蝇,大家一起玩。
火了
六个人里,除了明明的爸爸是警察,妈妈是小学教师,冯飞家里是做生意的,其他人的父母大多是工人,过着朝九晚五的生活。阿董的外婆当时还在杭州缝纫机制造厂工作,生产的缝纫机是中国七、八十年代的结婚三大件之一,另外两样是自行车和手表。
阿董的爸妈都在杭州延安路的齐心里长大,一个住齐心里28号,一个住27号。齐心里被夹在两条大马路,延安路和东坡路的中间。以前这儿属于杭州的中城区,现在变成了上城区。从齐心里走路去西湖,只要五分钟。巷子出来,右手边是“浙江老字号”——浙江胜利剧院,对面是龙翔服饰城。阿董的外婆住在沿街的老房子里,窗户紧闭都能听到外面的汽车声、嘈杂的人声,服装店门口的高分贝音乐从窗缝往屋里钻。幸好,阿董的外婆耳背。

这栋老屋有80多年历史了,阿董的外婆是1958年搬进去的,屋子没有厕所,白天要去公共的卫生间,晚上就先尿在夜壶里,清早再去倒。内衣、裤都晾在屋檐下。巷子四四方方的,小孩常在里面玩追赶的游戏。巷子里阴凉通风,坐在家门口的竹椅上,听不到外面的车马声,只有老风扇“吱吱吱吱”地转。吃了饭,洗碗,间或听到用水涮锅的声音,洗锅的水倒在门口的下水道里。
谁家有什么事儿,街坊都知道。谁家孩子辍学了,纹个“左青龙、右白虎”,天天半夜里出去。开始还见得着人,慢慢的,也不怎么看得到这小子了。

齐心里
突然间,杭州的大街小巷都开始放口水军团的歌,连齐心里的汪婶说起《贱儿饭》,也指指齐心里27号,说:“喏,老董家的孩子。”电视台、报纸,都开始采访他们,“忙到没时间写歌了。”连中央电视台也联系他们,来拍纪录片,记录青年人的生活状态。
汪洋还记得当时他骑着摩托车去滨江,摄像在后面跟拍。2002年,杭州在国庆期间做“西湖啤酒节”,乐队阵容是这么安排的:10月2日唐朝乐队演出,10月3日是汪峰+鲍家街43号,10月4日是阿凡提乐队,接下来,5日、6日,都是杭州口水军团演出。
出走
但说唱玩久了,阿董腻了,“这么多好音乐,干嘛非玩Rap。”明明那时热爱Rap的自由风格,这两人僵持不下,吵过、骂过。阿董是个对艺术审美有洁癖的人,他觉得口水的歌像“七言绝句”,flow做得很烂,人们喜欢听是因为他们不懂真正的好音乐。汪洋觉得口水的歌正经做,做不好,大家玩一玩,做出来的歌,别人听过一两遍就能跟着唱,简单、草根、通俗易懂。
从口水军团开始,阿董想认真做音乐,他心里有个自己划的标准,达不到,就在心里骂狗屎。明明坚持乐队继续做这种风格的说唱。汪洋看重兄弟间的感情,大家平时“泡妞在一起,吃饭在一起,睡觉也在一起,想出来就出来,想回家就回家。”兄弟们这么吵,他觉得很累。
冯飞性格比较闷,觉得很多事不必要争,有想法也不太会说出来。吴琼最舍不得口水军团,他说,“我们口水很屌、很牛逼的。”他的心愿就是把口水军团做好。
但阿董还是从口水军团出走了。
阿董走了以后,做音乐的担子落在明明身上,但他当时对数字音乐的操作没有那么好的基础,其他乐队成员,有的开始忙工作,有的琢磨自己开公司,按汪洋的话说,“从一群男人的生活,回归到正常人类生活(谈恋爱、结婚)。”不久,团队就散了。
散了以后,吴琼、冯飞在同一家酒吧做事,几乎天天见面。汪洋转去做能挣钱的广告公司。明明开始做嘻哈风的DJ。而阿董另组了一个乐队,叫聚阵堂。

2003年3月23日,星期天,吴琼和朋友,约了汪洋一块儿去飙车。汪洋当时感觉太困了,没去。第二天,《都市快报》9版刊登了这样一则消息:3月23日中午,04省道余杭区百丈镇泗溪村公路出口处,一群杭州青年高速驾驶摩托赛车飙车至此,其中一名青年在拐弯时不幸撞向公路旁的护栏,飞跌沟渠,当场死亡,摩托车出于惯性还往前飞出200多米。
吴琼就这样没了。
冯飞说:“毫无征兆的,兄弟不见了。”那个时候他意识到,人肯定会死,哪怕是两年多来,每天都在一起的“亲兄弟”。为了纪念吴琼,明明、冯飞、汪洋,把阿董找回来,也叫来了苍蝇,他们一起做了口水军团的最后一首歌《made in 杭州》,里面有句歌词:“虽然我还不是毛懂撒个HIP-HOP MUSIC,但是我会好觉听他们到底表达撒西。”苍蝇说,其实HIP-HOP就是单纯把自己内心的东西表达出来,一瞬间的想法,也可以做成作品。
唱完最后一首歌,口水军团解散。
在聚阵堂,阿董不甘心,想用更好的音乐做说唱,那时候,国外的说唱已经进来,其他城市也兴起方言说唱这种形式,人们对口水军团的热度开始降低。阿董认认真真做出来的音乐,反而没有当初那么火,他自嘲,“大家都不care。”
2005年,他成立了自己的公司“聚阵音乐”,接很多商业音乐的活儿。他说那感觉就好像“老是在被人家强奸”,需要考虑的不是好的音乐创作,而是琢磨客户说的每句话。有时候,广告公司一句“这个不是我要的。”阿董就得琢磨到底哪个东西不是对方要的,“你要研究的不是你的技术,而是他妈的心理学,神经病嘛这,你到底在做音乐还是在他妈猜人啊。”
明明做过生意,卖过一、两年服装,因为淘宝的冲击,也做不下去了。2009年,他去上海呆了4、5个月,做DJ。在上海时,明明出门买东西,发现上海人不太看得起外地人,他心里也有身为杭州人的骄傲,这份落差感,把他带回了杭州。
杭州这些年,城区扩建,大量外地人涌入杭州,道路开始拥堵,要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也没有以前容易。冯飞先是开了一家自己的摄影工作室,因为同行业的竞争,工作室倒闭,从此,他做着自由摄影师的工作,拍人像,也拍产品。汪洋先是带着几个人做自己的广告公司,后来团队一并加入了太太的家族企业——百合新娘。
苍蝇在电视台干过四年方言节目主持,做过三年娱乐主持,2012年,苍蝇“牙一咬,眼一闭,脚一跺”,从台里出来,跟合伙人办了公关公司。头一个月,他的工资是在台里时候的一半,公司起步还需要大量贷款,而那时候,他小孩刚刚出生。
这十多年,除了业务上的联系,除了阿董的老婆、小孩儿,跟汪洋的老婆、小孩儿常常玩到一块,口水军团的其他成员,几乎都没怎么见面。直到微信出来,直到一个叫“众筹”的东西出来。
演唱会
2015年,从公司到个人,很多人把“众筹”挂在嘴边。阿董当时帮杭州本土的“开始众筹”这家公司,策划“创造力”系列,一个25岁的年轻员工说了一句,“要不口水军团来一个(众筹)吧。”一屋子的人像被点着了一般,七嘴八舌的,在阿董耳边煽风点火。
阿董不是没动过心思,2013年、2014年,口水军团解散快10年的时候,他找过苍蝇,苍蝇也找过他,两人商量着把口水军团召集起来,再办一次演出。可是问了很多朋友,大家都说:“你们影响力不如从前了,搞不起来的这事儿。”自己花钱搞专场演出,他也担心票收不回来。没人支持那就算了,就不搞了嘛。

2015年,“开始众筹“紧锣密鼓地帮口水军团策划了一场演唱会的众筹。晚上10点左右,口水军团的众筹页面挂上去,不到24小时,筹到了7、8万。口水军团自己拉了一个微信群,五个人在里面特兴奋,所有人到凌晨3点,还在发信息。
到众筹截止日,2015年6月17日,口水军团筹到204133元,超过了他们的目标金额,但实际办一场演唱会的花销远远不止这个数。阿董和苍蝇到处拉赞助,又筹到了近20万,加上演唱会合作方“成本价”助阵,这场演唱会的举办才成为可能。
2015年8月22日下午,距离演出开场还有几个小时,明明和汪洋在后台吃饭,很长时间,两人一句话都不说。他们突然同时抬头,问对方,“你是不是很紧张?”距离口水军团的演出还有一个半小时的时候,汪洋戴上一顶鸭舌帽,从后台溜到检票口,看现场到了多少人。“人家不来怎么办?会不会有人买了票也不来?我们在台上会不会怯场?会不会表现得很做作?”他坐立不安。

汪洋(右)
站上台的那一刻,汪洋觉得“好久没这么开心了。”他过了而立之年,迎来中年的焦虑。从前五个人一起吃、喝、睡,一起写歌、唱歌,玩闹的场景,像电影胶片一样从眼前划过,“那种生活像是和自己脱节了。”
80后的任攀是歌迷的一员。他跟现场其他戴棒球帽、穿背心短裤和大头鞋的歌迷不同,作为杭州人毕业之后去了上海工作,周末带着妻子和三岁的女儿赶了过来,还穿着工作时的衬衫西裤,女儿坐在母亲的肩膀上,她已经听不懂杭州话了。
而当五个人出现在台上时,离舞台最近的众筹区的歌迷,攀上了栏杆,身子靠在上面,跟着台上的口水军团一起唱那些无比熟悉的杭州饶舌,相机在拍,手机也在录,任攀的女儿,也像旁边的歌迷一样,对着台上比出了“我爱你”的手势。

演出结束,合完影的歌迷也都离开了,蓝色的卡车倒进现场,围栏被收了起来,工作人员,开始爬上爬下拆台子,“当了一天明星,第二天又要回归普通人了。”汪洋说。
在杭州的G+酒吧,他们喝到了凌晨两点。董磊在朋友圈更新了一条状态:吴琼今天!我们是最屌的!明明在下面跟帖:我真的爱你们。汪洋又回复明明:我们也都爱你的。几个中年男人说着类似的话,就好像这十多年什么都没有改变。
汪洋之前以为是口水军团把舞台丢掉了,在台上,看台下攒动的人头,歌迷们挥动的手臂,听许多人一起唱口水的歌,他明白,这是一场对青春的祭奠 。

阿董
而阿董在那个晚上做了个决定,以后不做商业音乐了,他要做自己真正喜欢的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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