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秀波：比起结果，我更在乎是不是有一个和暖的下午 | 我的2016

《北京遇上西雅图之不二情书》剧照

口述 | 吴秀波

采访 | 李依蔓

这一年我最主要就干了一件事，拍《军师联盟》。同时担任主演和制片人，工作量之繁重，还是有些超出我的想象。

在正式开拍前，我给合作的投资人发了很长的微信，其中有一句是这样的：“非常有可能在创作周期中，与各位亲人交流时，出现性格古怪、语出突兀或性情冷漠，如果有让亲人别扭之处，待杀青之后一并赔礼拥抱”。最长的微信有一万多字，全是我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在手机上敲出来，发出去，我很少用语音，因为觉得对别人不够尊重。

曾经有电影导演去我们剧组，非常羡慕，说“你们是这么拍戏大啊？”拍戏需要在临场捕捉状况最好的一条，所以要求的越细、越严谨，拖的时间可能就更长。像《2046》、《一代宗师》拍的时间长，确实每一帧画面都太好看了。

在我们一天拍2、3场戏的时候，我知道横店有的组一天能拍20场戏。20场戏什么概念？除了吃三顿饭，把20场戏念一遍也就差不多了。原来做演员我没有立场去要求什么，但是现在做制片人，我宁可少赚钱，拍出来的像样子。我也是挺……应该叫什么……（较真？）不是，更孩子气一点的话，就是……任性。

演员、导演可以任性，投资方和制片人很少能任性的，我是很少的能任性的制片人，所以合作的演员也是很喜欢这个组的氛围。他们到我这里，是冲着剧本和创作来的。所以当剧照、预告片出来，他们都会很开心地告诉其他人，这是自己在拍的戏。

我们制片人、投资方有一个小微信群，我会时常发占满手机一满屏的信息，我喜欢把要和大家沟通的事写成文字，供大家看，把一件事不避讳地坦白放在台面上，投票决定未来怎么做。比如我们究竟要不要花一些钱，做一些事，有哪些考量，都会尊重大家的意见。

作为主演，而且是这么大一部戏的主演，按理来说应该是封闭起来，不要接触任何外在的事，每天安安静静地看历史资料、剧本，安心进入戏里。但不行，我同时还是制片人，要核算成本、利润，承担所有的责任。同时我又是监制，要控制质量，和编剧和导演谈艺术创作的质量和方向。

以往一年我可能可以拍几部戏，赚到几部戏的钱。但这一部戏，拍了快一年，我只拿半部戏的报酬，未来可能还要花很多时间完成配音、宣传等等，我真正付出的劳动远超过演戏。

《军师联盟》剧照

最热的时候，连牛都不愿意动了

我们开机的时候是2月，本以为拍到夏季就差不多，没想到拖进了夏季，简直是噩梦。

夏天的横店温度达到40度，室内打上光能达到50多度，而且新装修1000多平米的宫殿，那个味道实在是。而且横店棚里没有空调，我们穿的是大古装，里外三层，外面还有盔甲，盔甲外面还有毛皮。

人到那种程度，别说演戏，连活都不想活了，对生命产生怀疑。

那时全横店的剧组都在抱怨，只有仙侠剧会好一些，他们穿的是纱，飞来飞去。拍到最热的时候，马踢人咬人都小事。有一次我演了十几条，牛都热得不愿意走了！人给我送的桃，我就去搬过来，给牛吃了十几个桃，它才动。

后来我就和其他制片人说，要买空调。他们听到都傻了。

我自己拍戏那么长时间，从来没经历过有空调的剧组。我们连买带租弄了几百台大空调，一个棚里最多装了160多台空调，棚里一开始没做冷气设计，只能一台台往里搬。我们组在横店出名最开始不是戏拍的有多长、多好，是我们买了太多空调。

但最麻烦的不是买空调的花费，而是随之而来的用电问题，安全问题。这么多空调，发电机你知道得配多少么？我天天带着维修空调的人转来转去，换一个景，空调就要拆了往那边装。为了能用空调，很多室外的景要挪到室内拍，把整个院子盖在一个很大的棚里。

安全也是，因为棚里要点太多的灯，光防火的事开会不知道强调了多少遍，还好一直没出问题。我们有一个军帐的场景，拍完之后借给别的组用，没几天就烧了，3分钟之内烧的什么都不剩，侥幸当时没人。

以前当演员的时候，哪会想这些啊？现在我不光想空调、防火，还得想演员吃什么，包括服装，要考虑的事太多了。

这个戏本来计划拍到夏天，结果不断延长到现在，很多演员后续安排很紧张，我不能耽误别人事儿，所以要尽可能和人商量。虽然大家都是特别好的朋友，但我也要不停协调时间，统筹压力之大难以想象。随时可能这个演员不来，这个景就废掉了。

因为这个戏，我在横店上了黑名单。当时有60多个剧组在横店，一个景你用3天，第4天必须出来，不能耽误别的剧组使用。我是进去了根本不敢从景里出来，我不知道演员什么时候回来，我要等他回来，否则出来可能就回不去，那场戏可能就拍不了了。

所有这些沟通工作，全部都得我亲自做，别人不能代劳。有时候还突然间噩梦似的，谁拍戏时候从马上摔下来了……用“心惊胆战”四个字来形容我这一年的状态，绝不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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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心态要强大过你所处理的事情

我演的司马懿是一个很难揣测的人，他的心计之深，内心之坚持，手段之复杂和强硬，历史上少人出其右。你可以把他叫做隐忍的人，强大的人，释然的人，狠毒的人，是一个很难贴标签的人。他很擅长在历史中隐藏自己，你无法想象像他这样的人，和自己思维之间的谈判有多复杂。

一个人和自我的谈判、征战越多，摩擦性越大，热量越大，就越容易被身边的人感受到。你看到一个平时特别能忍的人，很难说他在家里有没有摔茶杯。所以我和合作者说，希望能理解我，可能有时候是半个上身的司马懿在和你交流。

演到中后期，这个角色一天一天上身以后，我发现这个角色对我有很大的帮助。他的行为处事，以及对事件的看法和分析，对我做事有巨大帮助。

慢慢我发现，吴秀波虽然应付拍戏那么大一件事很头大，但对于司马懿来说，这些事对他来说可就小多了。所以后来我慢慢又恢复到每天笑脸，开开心心，有再多的事都不会着急的状态。处理事情的心态变化了，需要放下很多东西。

工作压力大的时候，我曾经一度有过失眠。在这个圈，失眠是非常普遍的事儿，每回夜里看朋友圈，有人在凌晨5点发一条，“完蛋”。这个词特逗，就是没睡着，完蛋。我原来算比较心大的，基本不怎么失眠，但是这个戏我的生物钟完全乱掉了，有时候发现5、6天都没睡过，连挨墙眯一会的机会都没有。

那个时候，我会产生恐惧感，担心自己出问题。不睡觉，我得演戏和交流，声嘶力竭地喊，放声哭，演完我还要拿着手机处理其他事。

到现在，9个月来我没有一天能好好休息。失眠比较可怕的时候，我也不敢吃安眠药。我相信最终只有一个方法能好转，就是你的心态要强大过你所处理的事情才行。到后期心态调整，慢慢的就好了。

现在说起来这些，没有诉苦的感觉，就好像一次时间特别长的冲浪，过了很多险滩，有很多身体疲劳的时候，我讲给你听这个过程而已。我觉得工作本身就是修行，越严酷的工作，涉及人越多的工作，越是好的修行场。

我一直做事的原则是这样的：工作重要还是修行重要？修行重要。对错重要还是修行重要？修行重要。得失重要还是修行重要？修行重要。

我所谓的修行，就是不管节奏多快多慢，事件多好多坏，惊涛骇浪还是疾风骤雨，都能保持一种简单、愉悦、平和的心态。不逃避，就安安静静在里面，你用你所有的经验、热情去应对这些事，但是不要过分去计较得失和成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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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不是一个忘性大的人

原来我觉得我有拖延症，是个忘性大的人。后来觉得可能实际我是不喜欢，不想让那些事进入我的体系。

现在我要承担很多责任，我尽量让事情对我没那么大的压力，处理事情的时候掌握好反馈的节奏，比如不要拖到好几天以后，那样对别人不尊重，也不要特别急于回复，一定要站在各方立场替别人想一圈，找到最好的方式去解决。

今年我平均2、3个月回北京参加活动，或者路过北京的时候才能见一下家人。平时不是特喜欢视频，但是会给太太、儿子发微信，比如看到比较逗的信息、视频会发给他们。

那天我看到一个龟兔赛跑的视频，真实的比赛，一只乌龟真的跑赢了兔子！我觉得特逗，就转给儿子看。因为有了孩子，所以对食品安全问题特别注意，看到这方面的信息也会迅速转给家人看，这个不能吃，那个不能吃。这个事儿挺可笑的，这一年我转了至少十几条什么不能吃的信息。

微博我没怎么发过，以后可能也不会用。我其实是一个不太喜欢在人前表达自己的人，非常不喜欢。如果我有其他一技之长，不靠演戏，我也不会走演戏这条路。我也没有微信朋友圈，有的朋友加我微信会问我，为什么不让看你朋友圈？我说没有啊，我都不发。

不过有时候也会看别人朋友圈。有人发好多好吃的图，有人是炫子狂魔，要不然就一堆心情感受，一会风轻云淡，一会咬牙切齿，就觉得人生百态，特逗。但也有些人算朋友圈里的学痴，他们的朋友圈都是精挑细选的内容，像杂志一样，看起来特别舒服。 

这部戏拍了多久，我就有多久没好好睡觉。压力没让我变瘦，因为怕身体撑不住，就必须多吃，即使全素，还是让控制体重成为需要操心的问题。前一阵健身腹肌都有了，现在没了。没时间跑步，但教练教我的健身动作还会做，不过也是在有睡眠的情况下才会做，没睡眠不敢。

今天是这星期最多睡的，6个小时，这一周平均睡眠时间2个半小时。

不是我想多睡就能睡，别人说，“你收工之后不能和我聊聊这个么？”我没法解释说，我要睡觉，可能人家会说，“就这一天，你明天补睡吧”。我所有的力气都要用于工作，只能把其他不那么累的工作当做休息，没有完全的休息。

拍摄进行了快一年，工作强度和刚建组的时候几乎是一样，没有变小。我的脾气还算不错的，但在这么大的工作压力下，我还是会担心某些方面的言谈举止会失态。最初的时候我和合作者说，如果我在过程中压力过大，言语失态，一定要理解我。

我一直有一个信条，如果我今天和别人谈事，究竟是谈成一件事重要，还是我说话的语气重要？我觉得和别人谈事时候的语气最重要，我真是这么认为的。倒不是因为在乎别人怎么看我，而是比起结果，是我更在乎，是不是有一个和暖的下午。

我们都不知道一个月之后，世界是什么样子，残酷一点说，我们甚至不知道一个月以后，我们是否还在。今天就是生命的全部，今天的和暖、愉悦是最重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