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小妖

杨童(化名)在微信上给我发来新年的问候,此时已经是农历正月初一的凌晨,彼刻的德国时间还没有翻开新一天。第一个没有在家里度过的春节,是异国他乡漫漫留学路的开始。尽管德国留学早已是六年前决定好了的路,但终是亲身体验一个人的春节不免有些思念。
六年前第一届德语班招生了,这是这座八县一区的城市教育史上一次不小的尝试。全市最优高中下设的附中第一次面向全市小学毕业生招收德语生,从此往后的三年将开启以赴德留学为目标的初中教学,高中也将直接升入市一中并组建德语班。三十人,六年同窗,第一次尝试,谁也不知道除了文字上的未来还会有怎样的挑战。杨童便是这第一批三十留学少年中的一员。
把孩子送出去已经是这座城市普遍的风气。
云南的县城乡镇自然是比不上北上广的压力重重,想当年我们亲历时还只是亦步亦趋,听着分配去念小学上初中考高中。到了杨童升初中的时候,逃离县份涌向市里成了不少人家庭共同的选择。杨童的父母也打算将他送进市里上初中,但唯二的两所备选学校不仅临着高额的借读费,而且未来能不能进市一中也没有确切的保障。
合计一番,父母觉得既能早早出国,又能直升一中,况且杨童本身也觉得德国更加自由的社会氛围也不错,德语也算门技能,便欣然接受了这个关乎未来十余年的决定。那时的杨童刚刚12岁。
六年过去,初中就逃离县份的浪潮愈演愈烈。
小学便开始了补课征程,扎堆去参加小升初的考试,不管是从县里奔去市里还是去省城昆明,总之离开似乎就是成功的开始。近年来,我所在县份的中考成绩每况愈下,相比当年县第一还能位列市前十的成绩,如今还能在市前百名中的已经是屈指可数。前两年县高中竞爆出零一本的“教学事故”,更多的人把希望寄托在了更发达的地方,或者是国外。
初中高中六年同窗,相对封闭的环境,激烈的竞争,受人议论的班级,自然承受着除开升学外更多的压力。杨童回忆起过往时光,隐隐感觉到,其中不少人缺乏交流能力,明争暗斗频频,还有班主任的“走狗”告黑状,填写成绩做假的各类问题后。班主任也年轻,管理和辨别是非能力也不足,总营造出限制只有自己班的同学可以一起学习生活的感觉。
分科重组班级后,新环境里的生活总让杨童面对着事事模凌两可的尴尬局面。不同的升学方式和目标,却在同一个屋檐下接受相同的教学,面对新的同学充满好奇的疑问或是不屑的排斥,他在努力寻找着平衡。
2016年高考结束,他们成了首届毕业的德语班,学校把喜报近一半的版面留给了他们,向全市人们展现这初次尝试的骄人成绩。然而喜报背后的,却是杨童面临着和想象中不一样的升学选择。因为老师没经验,难免在同学身边说了不少自相矛盾的话,在调剂志愿时也显得有些凌乱。说乱了,调乱了,心乱了,不免和一些家长起了冲突。作为学校,几十年都只知道高考一条路,没做也做不了啥,毕竟他们做的就只是宣传好的一面罢了。
杨童讲当时德语的很多考场是需要申请的,但学校不予理睬。当时附属中学完全没有拖沓过的在办理考点申请,但一中对待文科的同学,对待德语班二级考场的事,一直都是一拖再拖。要不是老师一直没放弃地一催再催,不知道多少门考试得打水漂的。作为局外人的我们,看到的素来只是些好棒棒的新闻报道,比如高分通过德语考试,全班通过升学测试等等。
为了办签证,杨童的父母集齐保证金也耗费了不小的力气。为了节省开支,他一个人飞广州开户,飞成都办签,开始了一个人的求学路。德语班一共三十人,但最终去到德国的只有二十八人。或是因为专业选择,或是因为家庭关系,仍有那么几个同学最终留在的国内。学习了六年的德语,不想这样轻易地放弃它,为了不放弃这门技能并受用一生,杨童拉起行李箱,踏上了一飞三转跨越八千多公里的旅程。半年前清晨的一别,半年来作为夜猫子的我竟成了他联系最多的国内朋友,毕竟北京时间凌晨三四点还醒着的已经不多了。
德国的大学宽进严出,进门容易,出门可就不那么简单了。相比国内高达百分之九十八九的毕业率而言,但杨童的专业毕业率仅有百分之五十五。工科毕业虽然有广阔的就业前景,但是六七年的本科不免让自己有些害怕,毕竟如果毕不了业就什么证都没有了。为了追求自己所想,历经了换学校租房子再搬家的折腾,终于在拜罗伊特落下了脚。
虽然学了六年的德语,但真正身处德国要听懂专业课的内容并非易事,除了啃大本的专业课本外,杨童还跟我要了部分科目国内的教案辅助学习。留学生活并不是想象中那么轻松容易,半年来他没有走遍德国,更没有游历欧洲各国,攻克学业成了最重要的事。关于未来,和所有刚入校的大学生一样,杨童也并不知道读书的尽头会是什么,留在德国工作亦或是回国都充满了不确定性。没有再像六年前一样可以看到六年后的选择了。
老龄化的社会,极慢的运转速度,有条不紊近乎死板的秩序是杨童常常跟我吐槽的。从办理租房开始,一张简单的单据,就住在隔壁的房东,非得通过邮递的方式才能拿到手中。不过德国也有令杨童欣喜的地方,国外的氛围的确比国内显得更加令人舒适,多元的价值观念相互碰撞,同学们也显得极富个性。不一样不再是一件令人难以启齿甚至需要隐藏的秘密,相反却能成为一个人区别于他人的独特的魅力所在。染着发的纹着身的小伙依旧是身边那位上课专心致志的同学,活动结束后接走同行女生的也可以是另一个漂亮的女孩子。
德国柏林圣诞集市发生恐袭的第二天,我发简讯问候杨童是否安好。近年来德国的日子并不算太平,除了恐袭还有不少被性侵的事件。在恐袭发生的一个礼拜前,杨童刚好好去过那个圣诞集市,回想起来仍旧不免惶恐。家人最大的牵挂是远行游子的安全,至于其他的都显得微不足道,庆幸的是半年来杨童的生活并未受到波及。课余时,杨童参加了学校的话剧表演,一周有两天晚上和同学一起排练话剧,回家的路上买上着食材,一个人开火下厨吃饭洗碗。以他的体验看来,外面的吃食价格毕竟比国内昂贵得多,味道不和胃口,还不如自己在家吃的舒服。
忍不住对家的思念,杨童决定趁假期再回家看看家人。由于课程安排的不同,二月底才回国的他和国内同学的假期无奈错过,再见遥遥无期。当我问起这次回国最想见到谁时,杨童打了一长串的字“爸爸妈妈外公外婆表哥表姐表妹。”对家人的思念成了他这趟漫长飞行之路中最坚定的信念。
六年间,从县份到市里,从中国到德国,少年留学路早已在六年前就埋下了伏笔。杨童他们一行的三十人是这座城市跳脱传统高考路的第一次尝试。如今越来越多的人选择尽早离开,不论是家乡还是中国,少年留学的风也渐渐从大城市吹到了小地方。
每一次的挣脱,祈求着有所改变的未来。当我问及杨童是否后悔六年前的选择时,他回答:后悔是有过,不过也挺过来了。其实就是这样,所有事情都有正反面,我觉得出来也是有很多好事坏事,毕竟在国内也未必比现在的结局好。
“你26号回上海的飞机是几点的?”
“大概是14:00,你要来送机么?”
“嗯,我想见见你。那我几点来机场?”
……

*文中所写名字杨童为化名,图片均为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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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霖
坐标上海
Hello,大家好!我是杰霖,又名小妖,坐标上海同济,人在妖怪小屋,喜欢敲着键盘一本正经的做着些和土木专业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有着点文科情怀的工科狗,懂着点力学计算的文科生,坚持做着一些自认为对的哪怕千夫所指的事。毕竟,那些年未曾被磨掉的想法恰如苍白世界的一簇火苗,余生我最重要的事便是守护他,延续他。
没有漂亮的脸蛋,却妄想勾搭有趣的灵魂,所以自己修筑起了一所妖怪小屋。杂乱无章的房间里,对每一个想法温柔以待,小妖喜欢聊生活,也愿意聊人生,更是把性大谈特谈。如果你还致力于LGBT事业,那我们一定会有更多的故事!
“嘿;-)
你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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