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按:
文|童言
插画|婳语
一

记忆中,与龙溪首约712号第一次握手,是一个除夕夜。
那天,太阳快下山前,母亲已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剩下些许精力,留着给她洗个除旧迎新的澡。水,温得有点烫,从头倒下来,脚板暖和得发麻。擦干身子,吹干头发,母亲给她套上新打的桃红色毛衣,和橘红底格子外套。
她不喜欢那件外套,非要穿灯芯绒裙子。两母女来来去去,站在旁边的父亲终于看不过,出来当和事佬。
他蹲下来,把她裹进外套:
“外面好冻呢,冻病佐就吃唔到好野啦。” (外面很冷呢,冻坏了就吃不到好东西)
不知道是屈服于好吃的,还是父亲的温柔,她眼睛瞪着父亲,迟疑了几秒,最后点头答应。
一家人出发了。
父亲抱着她,忙着赶路。母亲在后面追着,忙着提年货。只有她最闲,伏在父亲的肩头,小脑袋盯着后方。浓黑的街道,像看不清的河水,紧密相随。两旁窗户,透着热闹的水蒸汽,渐行渐远。她像坐在船上,随着父亲的步伐,摇摇晃晃。
父亲可能觉得累了,把她从左胳膊换到右胳膊,继续往前走。不知道走了多久,换了多少次胳膊,一家人来到一幢房子前,停靠下来。父亲好像很熟悉这里,门都没有敲,依次推开铁门,木门。顿时,喧闹、灯火、人气,像爆破的气球,一下喷在她脸上。
“童童,快d叫爷爷!” 父亲笑着说,气还没喘过来。 (快点叫爷爷)
“爷爷。”
她说得很小声,认生的眼光,尝试辨认眼前这个叫“爷爷"的人。他的鼻子很高,颧骨也很高。额头连着脑袋,光亮亮一片。她还发现这个老人的眼睛,和父亲的很像,都是小小的,很有神。
“乖!”爷爷呵呵笑起来,露出一排正气的牙齿。
“呢个系嫲嫲。” 父亲又连忙介绍道。(这个是奶奶)
她把脑袋转向叫“嫲嫲”的人,迎面却撞上一股浓烈的风油精气味,熏了眼睛。揉了揉,眼前出现一张圆润的脸,色泽柔和而内敛,像一颗淡粉色珍珠。
“嫲嫲。”她说。
奶奶延迟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拍了拍她的小手。奶奶好像对她身上穿着的外套更感兴趣,没有问就伸手翻出里衬,检查了一会,对母亲说:“件褛好靓喔,阿八出差买返来嘎?” (外套很漂亮,是不是阿八出差买回来的?)
”我自己缝嘎。” 母亲食指戳了戳自己胸口,很是自豪。
奶奶没有笑也没说话,后面银灰色发髻,一丝不苟。
父亲领着她又认识了好几组一家三口,全是偶数打头,二伯,四伯,六伯。还有姑姐,姑丈,和比她大四个月的表姐。这些人都在做无规则运动,声音像打翻了的水,泄得到处都是。
“准备开饭啦!”
听到不知道谁的一声喊,大家行动突然有了目的。拿碗筷的拿碗筷,端菜的端菜。客厅中央大圆桌,不一会就开出了花,从餐具到食物,层层引入花蕊——一整只冒着肥油的白切鸡。
她被放在母亲旁边,刚坐好,大人们就举起杯来。她也学着样,用可乐去够那堆密密麻麻树枝一样的手。
“阿爷阿嫲身体健康,大家平平安安,心想事成!”
玻璃杯在半空交错,喜悦之情浮在上面,像波光粼粼的湖面。
等大家从天上掉回人间,团年饭开始。
奶奶的碗最先被填满,媳妇儿子夹来白花花的鸡胸肉。她看见奶奶先用手把肉撕碎,再含进嘴里,用只剩下两颗牙的牙肉来咀嚼。两团腮帮子一鼓一鼓,很是可爱。
母亲喂了她几口饭,便欠着身子起来,筷子朝鸡尾方向奔去。
“阿爷”,母亲夹起一块,“你最中意嘅鸡屎忽!” (爷爷,你最喜欢的鸡屁股)
她见状,连忙靠到母亲耳边:
“鸡屎忽好唔好味嘎?”(鸡屁股好吃不?)
“你自己问阿爷咯!” (你自己问爷爷)
爷爷听见对话了,眼睛笑笑:
“喏,俾你试吓勒。”(喏,给你尝尝)
鸡屁股又从那头送回这头。
将信将疑,小心咬下去。
哎呀!怎么像胳膊底下那股味道啊!
连翻带滚吐出来,一桌人哄堂而笑。

吃完年夜饭出来,和父亲母亲逛了花街,买了菊花桃花和鸡冠花。欢欢喜喜回到家,妈妈替她脱去外套时说:
“你睇吓,今日件杉,连阿嫲都话好睇啊!” (你看看,今天的衣服,连奶奶都说好看)
她没说话,心底还是觉得本应该穿裙子。
午夜到来那一刻,整片南华西区域,处处爆竹声响。父亲也像楼上楼下邻居那样,在门口甩出一串鞭炮。
新的一年就这样来临。
她和龙溪首约712号的故事,正式开始。
二

来,先聊聊这条巷子。
根据记载,清朝时的广州十三行,出了两位世界首富,一姓潘,另一姓伍。他们相中当时都是野水塘的珠江河南边,分别大兴土木。因为两位首富皆来自福建,为了不忘祖志,便取家乡泉州龙溪乡之名,把此地名为龙溪,分龙溪首约,龙溪二约。
“约”这个词,和“街”或“路”同理。但究竟“一约”等于方圆多少里,当时的建筑师估计心里都算不清楚。反正就是往更大的建,往更美的建,为自家世代,为来打工的老乡,也为老家,为国家。于是,轩堂馆阁,亭亭而立,岭南风劲吹,赛过西方皇宫。
清末民国初,侨商也来这儿建宅安居。他们在龙溪首约边上,勾出了200多栋西关骑楼与红砖洋房,与潘家伍家庭院相呼应。到了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知青返城,为了觅得更多住宅空间,平房与矮楼,见缝插针,添进原有的建筑群。直到连一双筷子都挤不进,“约”就等于一条小巷,全长270米,宽约并排四个瘦子或三个胖子。
“你自己落地行吓!” (你自己下来走路)
进入龙溪首约,父亲终于横下心,把她放在地上,头也不回往前走。她喊了几声“爸爸”,见挽不回局面,只得自己走路。耷拉着头,鼻子嘤嘤嘤,25码小皮鞋边走边怄气。但走着走着,她就忘了自己为什么生气。地上展开一片风景,吸走了她全部注意力。
那是坑坑洼洼的麻石块,俄罗斯方块一样,镶嵌出脚底下的路。每一块形状都不一样,矩形,长条,颜色也各异,绯红色,鹅黄色,淡灰色,就像幼儿园里玩的游戏,她不禁蹦蹦跳跳起来。
有些石块上刻了些字,笔划繁多,肃穆得有点阴森。她推测可能是墓碑,那就和死人有关。脑袋突然浮现前几天看到的黑白遗像,正正挂在某户人家敞开的客厅中央。心头一惊,赶紧绕开快跑,追上父亲的手掌。



“明年你就要好似佢地咁返学啦!“ (明年你就要像他们一样上学啦)


龙溪首约的天空,真小啊!从窗户看出去,画笔淡淡一抹,人家多摆一条晾衣竹就全挡住了。无论晴天阴天,坐守这一带的,永远是一块厚重的云,就像那团堵住鼻血的棉花,隔绝了海阔天空。所以她的童年记忆里,从来没见过蓝天,更不用说那些童话般的变幻云朵。
但她并不觉得缺少了什么,巷子里总有些碎片,让她看得出神:一双木屐,一对金耳环,耷拉在菜篮子外面的鸡脖子,手挽手穿西服的老夫妇,还有天天打赤脚出门的疯子。生活纷纷扬扬,散落在地上。她一片一片捡起来,藏在胸口的小口袋里。
咚!咚!咚!
老式挂钟准时敲响。中午12点,开饭。
她第一个冲过去,掀起锅盖。还没吹起的希望,一下就破灭了。
又是菜心鱼滑汤。
昨天丝瓜鱼滑,前天白菜鱼滑。绿得惨黄的菜打捞出来,秒变一菜一汤。
她喜欢奶奶做的冬菇花生鸡脚汤,还有香煎鸡翅。可上次吃,都半年以前了。




确切如此。
父亲也没有料到。
甚至爷爷自己,也始料未及。
完了。

到了,二伯把墓碑和骨灰拿出来,并排在爷爷旁边。她才看到爷爷的墓,上面的照片,看起来很亲切。等土弄严实后,他们把鲜花放上去,轮流拜过就下山了。
回去路上,大家找了一家农家乐餐厅,点了泥土味很重的河鱼。几个童家媳妇,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奶奶生前的事情。
“阿嫲好识食嘎,最中意肉多的鲈鱼。” 二伯母说。(奶奶很会吃,最喜欢肉多的鲈鱼)
“系啊” 四伯母说,“仲好贪靓,买比佢d衫唔中意,系要自己去买。” (是啊,还很爱美,给她买衣服不喜欢,偏要自己去买)
“所以阿嫲有福气咯,个个都对她好。”母亲最后总结。
车子开回城里,落脚点还是龙溪首约712号。分摊好费用,大家各自散去。
母亲走近问她:觉不觉得没有了奶奶,房子空洞了很多?
她点点头。
奶奶的黑白照,已经并排和爷爷的挂在墙上。和以前给她看的不一样,新换的是美国大使馆拒签了的照片。
六伯移民美国很多年了,奶奶一次都没去过。热心的二伯母替奶奶交了申请,结果到了面签,会说粤语的签证官,觉得眼前这位带黑框眼镜,头发优雅挽起,耳朵不灵眼睛不灵,还一口漏风的老太太,极度有移民倾向。一章盖下去,敲碎了奶奶临终前团聚的梦想。

(龙溪首约并没有712号。真实门牌号?去那儿瞧瞧就知道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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