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从小生长在南方一座毗邻四省的四线城市
衢州,虽位于经济强省浙江,但偏内陆,经济相对不发达,也少有天灾,城里人多安于现状、与世无争,与省内其他颇具经商头脑的人们对比鲜明。人们提起这个经济强省时,常说“这里的人会做生意、聪明、富有”,然而这样的标签并不适用于我所在的城市。
衢州有一家大型化工企业,
成立之初,吸引了全国各地的热血青年来为祖国的工业做贡献。企业附属有生活区、幼儿园、学校、医院等等,像是城外的一座独立小城。
我的爸爸是本地人,但也在这里面工作了一辈子,我在企业附属的小学、中学读书的时候,
生活范围集中在以这座化工企业为中心的
独立小城里,认识了很多来自全国各地的小伙伴,都说着普通话,能说本地方言的很少。
最近三四个月,身体抱恙回家一段
时间,日日于自家的方圆几里内散步。望着儿时读过书、玩耍过之处,虽依旧欢声笑语不断,却常有物是人非之感。儿时的那些小伙伴们,如今已各自长大,现在都飞
去了何方呢?
小学一年级和二年级时,学校离家无比近,只有五分钟的路程。有三两发小,一起上下学,成了最铁杆的小伙伴。
小学三年级后,学校搬到了江边上,我家也搬了一条马路。搬学校后,觉得一下子要走好远的路,要走二十分钟。那时最喜欢的是天气热的时候。在校门口买袋加了香精色素的冰饮料,咬一个口子,待冰慢慢融化,吮吸着化出的冰水,一边和小伙伴聊喜欢看的动画片。
每天放学后,五点到六点档,地方卫视都有播放“足球小子”。印象中有小翼,松仁,若林,有一招叫做猛虎射球,一脚可以把球以惊人的速度踢到球门死角。
四五年级时,和我一起看足球小子的小伙伴是璐,我们每天放学路上一起回家,话题便是前一日的动画片。除此之外,也有其他的小插曲。
小时候,家附近都是田野,一到春天,蛙声遍遍,总有不少人爱好吃青蛙,于是路边常见有人拎着一编织袋,袋内有活物在动,贩子会吆喝着从袋子里拎出一串可怜的主儿。“犯罪现场”可见剥好的青蛙和青蛙皮,血淋淋,剥皮后的青蛙还在蠕动。
课堂上,老师说,和蛤蟆不同,青蛙不仅颜值高,还吃害虫,是田野的守护者,农民伯伯的好朋友,绝不能上餐桌。
有一回放学,璐和我看到路边有一位叔叔在卖青蛙,我们就上前劝叔叔,把老师和我们说的一番话,说给叔叔听。
那会儿我们怎知小朋友的话,一个以此谋生的贩子并不会听。叔叔笑了,无动于衷。
这会儿我俩使出了绝招,一、二、三,一起哭!
我们哭着说:叔叔叔叔不能卖青蛙,青蛙是益虫!
叔叔大概吓到了,看我们哭了有十分钟左右,他依旧在笑。
哎,还是没有奏效。是非分明的我们,第一次察觉成人世界的无趣和冷酷无情,软的施过了,没有用。摸摸口袋,身上没有那么多钱来赎青蛙们,怎么办?我们站在摊前劝着路人不要买青蛙。
可天渐渐黑了,我们最终也只能回家去,有些沮丧。
这个故事后来被我写到作文里,所以印象一直很深。
我和璐只在小学阶段是同校同学。长大后,我和璐渐渐疏远了,连她在上海工作过我也不知道。现在她回到了老家考上公务员,还是单身,只是过上了和她性格挺相符的稳定生活。
晨是我小时候为数不多的男生玩伴。
我记忆里的他,个头和我差不多,笑起来有一对小酒窝,皮肤黝黑,板寸头,小圆脸,机灵的眼睛,跑起来频率高、似一阵风,说话时似一只小麻雀、喳喳不停。
小时候,俩人成为好朋友的理由,无非是个头相当、家住得近、爱好相似、座位离得近。晨小时候和我个头差不多,我们是同桌,我们家也住得近,有时候也会结伴上学和放学。
一年级,我迷恋上圣斗士星矢,常常幻想自己有一个小宇宙,随时会爆发,也收集了很多贴纸,节日时还给晨写过一张自己画的贺卡,贺卡上用蜡笔画着圣斗士星矢的头像。
三年级时,忘记是因为什么原因,做眼保健操时我们俩打了起来,互相推推搡搡,被班主任喊话。那是我记忆中唯一一次在学校里打架。
五年级,午餐改在学校食堂吃。吃好以后,晨和我会去另一个胖胖的男孩渊家看漫画书、看电视、吃零食。渊是个知识渊博的男孩,他说他爸爸去了越南挖金矿,我和晨都觉得好神奇。大概我们也是那会儿开始接触哆啦A梦的。
那会儿男生中间流行把瓶盖当作微型足球,把走廊当作微型足球场,课间十分钟也可踢微型足球赛。而我则混在男生中间,课间也跟着他们一起玩,晨也在其中。谁让我从小性格就和男孩似的,女生扎堆玩的项目,比如跳橡皮筋,我都不会,为此我也懊恼过一阵子。
所以论和晨之间的关系,就是好朋友加上玩伴,虽然四五年级时,有小朋友开玩笑说谁谁谁喜欢谁谁谁,但单纯如我们,怎么会想那么多?毕竟我小学时就像个假小子。
升初中后,我们不在一个班,渐渐地交流也变少,不再像儿时一起玩了。晨在高中时个子拔得很高,一下子变成一个大小伙儿。
前两年,听闻晨去了甘肃,因为女朋友在那边。之后,再无他的消息。
小学时我所在的班级,是一个珠心算实验班。小学四年级开始,我们每周六都要带着一个布袋,包着算盘和珠算本子,去学校上珠心算辅导课。
每次上课都会进行1到100的算盘比赛,测同学们打算盘的操作速度。虽然答案我们已经烂熟于心,不过每次老师一喊开始,同学们齐声整理算盘的声音应声响起,劈里哗啦的大珠小珠落玉盘之声,不绝于耳。
除了比赛打算盘的快慢之外,我们还会进行心算比赛,老师会在黑板上写下需要计算的题目,或者口头报出一连串长长的数字,当最后一个数字报完后,我们需要给出自己的答案。每人还有一本珠心算的习题本,本子里包含了难易程度不一的各种题目,应该是我接触的最早的“题库”了。
班上有个女生琳,个子不高,扎着两根小辫儿,说话时有一点结巴,有时候班上的同学还因此嘲笑她。
但她的珠心算在班上最厉害,不仅算盘打得飞快,而且心算也又快又准,每次我们还沉浸在老师的题目中不可自拔,她已经举手报答案了。那会儿就显露出学霸气质的她,后来也成了班上的数学课代表。
我们班每年需要考级和比赛,题目范围逃不出那本习题集,且题目的数字和顺序也都一模一样,所以聪明且记忆力惊人如我们,只需要把题库背得滚瓜烂熟,上考场时自然也是没有问题。
现在想想,这种填鸭式教育的模式,那会儿便已植入我心,也间接导致了日后做题时只注重题目本身,而没有深究背后的道理,或者说缺乏创新思维,只会解决重复性的问题。
但珠心算对我们的心算能力是有帮助的,现在看到一连串数字,脑海里会冒出一架算盘,但得过的那些华丽丽的奖状,含金量却着实要打些折扣。
大概对我来说,每次比赛只是背题目和题目答案就可以蒙混过关,但对数学一向很好的琳可能就不一定,她的数学一直很好,这个优势持续到中学,大学时她去了华师大的数学系。
据说,毕业后琳回到家乡做了数学老师。可见珠心算对她整个人生方向都产生了很深的影响。
笑、淼,还有我,我们仨在小学即是要好的玩伴。
一个原因是我们家离得近,还有一个原因是我们仨个头都一样的小,早操和上课都在前排,体育课排队时也都挨着,上课开小差、体育课一起活动,一来二去的自然就熟了。
笑的家庭条件不太好,妈妈一直没有正式工作,而笑在一年级时查出先天性心脏病,这对于90年代中期的一个普通工人家庭来说,是个沉重的负担。
我和淼那会儿发起了爱心捐赠活动,号召全校同学一起为笑的疾病捐款。现在想想,我们都那么小,那时候哪来的号召力和决心,可以募集到捐款?亦或是我们的记忆有误,其实是老师们在默默帮助我们?
最终笑的手术是成功的,只是从此身体里多了一只人工瓣膜。
现在我家和笑家住得依然很近,差不多是邻居。我回家时都会约见笑,这回回家养病,笑也常陪我散步。
有一回散步,我问她,心脏里置着一个人工瓣膜是怎样一种感受?她轻描淡写地说,晚上睡觉时会听到机械瓣膜振动的声响,有时候会影响睡眠。好难体会这样的感觉,而且要跟着自己一辈子。
笑在提起恋爱婚姻时,她说像她这样的病,将来应该不会生孩子的,说着脸上露出一丝黯然,尽管她竭力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
淼在小学时是学霸一枚,大学读了临床医学,到交大医学院读研究生。淼来上海复试时,我带她在大风大雨中逛过滨江道,事后想想都有点不好意思,那样的天气,本适合在咖啡馆里唠唠嗑的。
之后她来上海读书,我去过她宿舍,她的书桌上都是医学教科书,淼说学医好忙,背书、考试、实习,找工作,常常都没有空余时间。
淼毕业时去了宁波的一家三甲医院,没有留在上海。淼现在在宁波也安下家了,很快她的爸爸妈妈也会一起过去住。
我们仨小时候的个头小,现在聚到一块儿时,个头还是一个样。有时候我们会互相开玩笑,难道是从小生活在化工厂边上的缘故,个子长不起来。玩笑归玩笑,愿我们仨接下来的路,顺遂快乐。
想起超时,脑海里冒出的是成龙。超和成龙一样,有一身腱子肉,鼻子也像成龙,高高大大的,一眼就能注意到。
和他的名字一样,超小学时便天赋异秉,肌肉和骨骼结构较同龄人要发达一个等级。以至于我一度以为超以后是要往专业运动员发展的。
每次运动会时,短跑项目必有他,接力的最后一棒也一定是他。如果倒数第二棒的同学还在最后一名,那么超百分之百能在最后一棒以雷鸣闪电般的速度,千里踩单骑,一路超车跑到第一名。所以每次运动会的接力赛,只要超在,我们班都是满怀期待,且基本无需担心金牌旁落。
小时候,有个一次小范围的丛林历险。我和超、飞还有伯,去家后面的一片橘林里玩耍。橘树不高,很容易就能爬到树顶,我小时候皮得像个男孩子,蹭蹭到了树上。这会儿几个男孩子便在树下吓唬我,说树林里有老虎,马上就要来到我这颗树下,还模仿老虎的吼声,我属兔的,胆儿小,以为这偌大的林子里真有老虎,半天不敢往下挪身子,倒是把男生们逗得哈哈笑,才知被作弄了。
初中时,我和超仍是同班同学,那会儿超的腱子肉更明显了,声音也粗了些,吸引了更多女生的注意,运动会时依旧是全场的明星人物。一直到高中,超都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升国旗,运动会,都有他的身影。
最终日子都要归于平淡,超并没有成为苏炳添式的人物。如今他在杭州安了家,有了第二个女儿,一样幸福美满。
我家搬到现在的住处来有二十多年了,近十年周围的小伙伴基本都搬走了。
只是回家时,还是能睹物思情。刚刚过去的这个夏天,前面两栋住宅楼被政府列入了危房之列,居民们被勒令搬离,于是乎睁眼看着这里人去楼空。
小时候,对面这栋楼曾经住过两个同班同学,一个是涛,住在正对面的六楼,因为住得高,他基本不下楼,据说家境也挺优越,所以常常把好吃的零食从阳台往楼下扔给小伙伴们分享。
还有一个是月,住在斜对面三楼,印象中她的父母离异,家里常常只剩她一人,三四年级时,班上结一帮一的对子,我负责课后辅导她功课。
记得她家似乎家徒四壁,没几件像样的家具,那会儿的月,穿衣也显得寒酸一些。有一次去她家,电视里正在播放一部抗战片,一艘蒸汽轮船在海上沉没了,至今想起那部片子,后背仍有些发凉,好像做了一个吓人的梦。
月不是那种功课上用功成绩便能上去的类型,可能每个人擅长的领域不同吧,印象里月的学习一直不太有起色,小学后也便失去了她的消息。
去年加入小学同学群,月在群里发了一条公众号文章,才知她现在已在老家开了一家影视公司,经营得不错,现在她的头像很自信,几乎看不见儿时的模样了。
■ 节选自作者的每日书,编辑张奕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