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莉：我怎样安慰被家人看不起的老公？

文 | 茉莉

（三明治七日书第二期学员）

老公大睁着一双红彤彤的眼睛，盯着我看，大声说：“我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他的眼球里布着血丝，直直地向我望过来，一点都不转动。他的脸离我那么近，眼睛就像两颗掺着红丝的剔透玻璃珠，那么地脆弱。

他的脑袋枕着我的膝盖，身体躺在饭店门口的长凳上，口齿不清地大声呼喊：“你们有什么啊？你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工作吗？你们知道我爸爸、我叔叔是怎么工作的吗？拿命在工作呀！你们不知道！你们都看不起我！看不起我！”他哭了，带着哭腔的哀号声充满了整个商场楼面。

老公在我表妹的新婚回门宴上喝醉了，其实当时大可不必喝酒的。

他却说，要为妈妈争面子，妈妈平时带宝宝很辛苦，要在这个场合特别谢谢妈妈。可我妈妈根本就没有这个想法，也不领情。

老公比我小5岁，来自南方的一个小村庄。我们在公司里的培训上认识了，那年我34岁。结婚之后，我们飞快地买房、装修、生娃、买车，花的大部分是我的积蓄。孩子出生之后，为了方便，我们和宝宝一起住在我爸妈家里。

他本来不想去表妹那里闹新房，只因为年轻人少，被我逼着去的。表妹嫁了个上海本地人，男方爸妈让出了一套世博源里面的婚房，地段、房型都无可挑剔，爸妈还送了一套红木家具给他们。

表妹婚礼那天，老公陪着我妈一起去表妹的新房。我妈一进房门，就东摸摸西摸摸，喃喃自语着这个桌子漂亮，洗脸盆上的白色大理石很赞。老公默默地受了刺激。在第二天的回门宴上，他一方面心里不痛快，另一方面也想在酒桌上赢过妹夫，向大家证明自己风趣谦恭，在待人接物上远胜过妹夫，所以对长辈们开玩笑的劝酒全盘皆收，来者不拒，将一杯杯白酒一饮而尽。

事后，老公对我说，你以为我喜欢喝酒吗？喝醉了很难过的，又伤身体，我是想让大家知道，妈妈的女婿挺好的。就是这样，老公总是用这种天真的方式来保护我，让我想到小王子的那朵长着四根刺的玫瑰花。我一直都忘不了老公那天晚上的哀号声，那么悲伤，让人心痛。

他大可不必在酒桌上逞强来为我和妈妈争面子，也不必为无法为我准备婚房而难过，他那么善良温厚，完全值得被爱、被尊重。可他总觉得做得还不够，越发让人心疼。

老公是做销售的，也经常为了工作需要喝酒，每过几个月总有一次会喝断片。深夜，他一个人在外地，我给他打电话，他有时不接，有时接了，说话明显大舌头，我都能看见他喝得眼睛发直的样子。他一旦喝多了，眼珠子就不会转动，样子有点吓人。

我劝他：“不要再喝了，工作上得过且过吧。”

他却说，“出来工作很多时候很无奈的，没有你说的这种选择。如果我不喝，客户就会说，下次那个小伙子就不用来了。几次三番之后，我就一个项目都没得跟了。”

我说，“那你和我一样，做人事吧！”

他低着头笑笑，并不搭理我。

我说，“那就不工作了！”

“好的，靠老婆养。”他笑着说。

我知道他是断然不肯靠老婆养的。似乎所有其他生存的途径都走不通了，就只剩下继续出差和喝酒一条路了。

他出差，飞行、转机、夜里喝到断片、乱打电话，第二天凌晨出门，继续飞行、转机，回来也只是沉默、隐忍，从来不叫苦和累。我非常讨厌他出差，只要他和我说出差日程，我就觉得很丧气。

他的尿酸非同寻常地高，医生说一定要控制了，这个年纪这么高很少见。他常常觉得疲惫，身体里面湿气似乎很重，周末连抱女儿出去散个步都会腰疼。即使是这样，他在酒桌上还是争强好胜，意气用事，绝不愿意服输。

最近，老公独立开发的一家国内供应商的货终于卖到了泰国，赚到了每吨5,000USD的利润。而其他同事负责的产品一般每吨只有500USD的利润，非常好的也就是1,000多USD。这个项目他跟了2年。

那天快下班的时候，他接了个电话，得知卖出去的货没有什么问题。回家的时候，他边开车，边哼着歌，露出了天真的笑容，就像个小男孩。

老公的爸爸去年查出了肝炎，50岁就失去了劳动能力。爸爸常年一个人在外养家糊口，干的都是危险的重活。他有吃护肝片的习惯，有一年为了省钱没有继续吃，结果没过多久肝就出问题了。老公的父母都是农村户口，爸爸生病后，养家的重任就落到老公和哥哥的身上。

他担心自己以后也会像爸爸一样肝不好，未雨绸缪地买来一大堆Swiss的保健药。我和他说保健药也是药，是药三分毒，吃多了对身体更不好，可他就是不听。他一面在酒桌上意气用事，一面大把地吃保健药，我恐怖地觉得这是在用命换钱。

老公有时会给父母打一个小时电话询问身体情况，每次都偷偷地跑到小区里面打，尽管我也听不懂他说的家乡话。回来之后默不作声，眼神呆呆的。

我问他：“爸爸的身体好吗？”

他总是疲惫地说：“挺好的，没事。”

我再问：“真的吗？”

他就会皱着眉，有点生气似地说：“没事。”

轻轻地，但是坚定地，一扭头去洗澡了。

他不想让我担心。的确，爸爸的病对我来说始终是个阴影，我很讨厌这种大难临头的感觉。我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出来赚钱，积累到衣食无忧的状态，还没来得及孝顺一下自己的父母，老公的爸爸就病了。我们家熬着、盼着，好不容易碰到了好日子的边，眼看着又要被拖下沼泽。

然而这些心迹，不需要我表达出来，老公好像都知道。他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犹豫地、坚定地把我挡在门外，不让我为他分担忧虑。他用我感受不到的方式在爱着我，了无痕迹。

只有一次，他对我吐露过一句。

国庆前夕，他想带宝宝回家让他爸妈看看，可是宝宝只有不到15个月，我和我爸妈都不放心。公公的病有传染性，宝宝被传染到可怎么办？这么多顾虑，让我难以答应老公的请求。

他只说了一句：“有些事我没告诉你，并不代表它没有发生。”

我说：“难道有人在追求你？”

他立马泄气地摇摇头，大声叫起来：“切，怎么会！”

我问：“爸爸的身体怎么样？”

他睁大眼睛惊喜地说：“哦，终于问到点子上了。”接着，他继续摇头晃脑，“这么久了，终于知道关心一下了。”他脸上笑着，神情却很严肃，继续睁大着眼睛。那表情好像是在警告我：“你不要拒绝我，我不会要求你什么的。”他和我保持着距离，物理上和心理上的距离。

我说：“我一直在问你的。”

他狡黠地微笑着，略略压低下巴，露出一贯迷人的微笑。“不要只停留在嘴巴上说，要用实际行动。所谓听其言，观其行。比如说，这次国庆节，带小小宝回家看看。”

我厌烦地晃了一下脑袋，说：“哎呀，宝宝太小了。我爸妈都很担心的，已经和爸妈商量过了，他们不同意。”

我心里默默地想，带宝宝回去这事儿真的不行。但是，如果要我出钱给爸爸治病，我也就认了。

他低着头，微微皱眉，陷入沉默中。之后几个星期，他有一点儿易怒，板着脸，疲惫的样子，不爱多说话。

老公并没有再提这件事，他不希望我承担太多。爸爸的病一开始他并没有告诉我，连爸爸在上海住院都瞒着我。好几个月之后，我陪他去医院补一张商业医疗保险理赔需要的清单，才猜出了那一周爸爸住在了哪里。

我问老公，他也死活不说，偷偷翻他手机里的照片，才看到了爸爸的检查报告单。

我问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说：“爱一个人并不是嘴上说说的，还要承担一些事情。”

他独自承担着艰辛的生活，却尽力给了我很多日常的快乐。

我们一起去买喜茶，手牵手挤在热闹的人群里，好像两个少不经事、无忧无虑的年轻人。

每次陪我逛街、吃好吃的，他都会问我一句，“开心吗？”

我很开心。你开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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