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过战争时代的外公离开了我 | 七日书

我最后见到他的时候，他安详地躺在水晶棺里，面色米白，嘴角仿佛有隐隐笑意。这三年来他卧床时也是这般神情，微闭着眼小憩，听到我回家故意捣出的“咚咚”声会高兴地睁开眼，笑道，“你回来啦。”

他仍然闭着双眼，因为冷气，皱纹神奇地淡去了。假牙在嘴里，脸颊显得饱满，只有眉间细细的几不可见的川字诉说着对世界的感情，就像1938年，那个在药店做学徒的十四岁少年，八个月间认识一百多味药材，记住药材摆放位置、学会切药片、制药膏。但仍然免不了因学徒身份受气，被自己的舅父打耳光。后来，经辗转来到堂二哥家，进入当时湖北省为流亡学生开办的湖北联合中学读书，也开始了他一生做学生、做先生，始终是个书生的人生。

外公的名字是石昌世，昌字辈的他出生于1924年3月，经历了战火、饥荒、动荡的他在晚年才在如他名字一般的太平盛世里生活。

外公年少时在湖北省联合中学的分校秭归职业中学读书，学校没有固定的校舍，学生住的是个破旧的大庙和民房。刚入学时还可以吃到大米和蔬菜，一两个月后，伙食渐渐差了，吃的是烂米加砂子，饭到嘴里不能咀嚼，只能囫囵吞下肚里，没有蔬菜，就吃些咸菜下咽。

这样饥饿中求学在外公看来是可以忍受的，有书读，有饭吃，比做学徒好太多。然而战争年代，宜昌失陷后，敌机空袭加剧，为了安全，这年八九月间，学校向恩施转移，又不断迁徙，最后落脚湖北与四川交界的一处古庙里。由于粮食紧张，为了避免学生抢饭吃，学校想出一个奇特的办法，派老师监督学生吃饭。每到开饭时，先让学生排队盛饭，放在桌上。然后吹哨子，统一号令吃饭。当木桶的饭快要吃完，木瓢在桶里刮得直响时，哨声就响了。这时不仅不能再盛饭，碗里的饭也不准再吃了。经过这样吃饭的“训练”后，外公练出了一种快速吃饭的本领。

饥饿伴随着外公的前半生。

1946年的三月，外公回到家乡，与童养媳的外婆完婚。直到2013年外婆去世，两人相伴67年，生育了三个子女。两人相识于微时，相守于贫贱。

六十年代初期，外公在丹江口工地工作，外婆留在老家生产小队，每天只发放三餐米汤水一样的稀饭。她特地买了一个可容两升水的冰铁罐，每次就领一罐米汤水回来，喝得肚子鼓鼓的，可不一会就饿了。为了弥补喝米汤水的不足，有时用槐树皮和槐树花做粑充饥。

外公有机会回武汉探亲时，就想买些好吃的给两个儿女。可是由于物质匮乏，什么都买不到，他只能把自己种的一个五斤重的大萝卜带回家。孩子们十分高兴，因为平时连萝卜也不常吃到。

早年的经历让他十分珍惜食物，家里的饭菜一顿吃不完从来都不肯倒掉，水果霉烂也只是切掉烂掉的部分而不肯扔掉。我因此发过脾气，在家里大喊大叫，那时的我并不知道他经历过的饥荒年代。

离休后，物质条件丰富了，但外公的生活依然节俭朴素，穿的还是几十年前的旧衣裳。其实，他对钱财并不看重。

外公将攒下的四万块钱捐给了家乡纸坊镇的东风小学。室友跟随我回家休假，他听说她家庭条件不好，勤工俭学，过年的时候还在饭馆端盘子，悄悄地叫我妈拿一千块钱给她零用。

我出生的时候，外公已经近七十岁。

穿越过长长的花坛、淡绿粉白相间的学生宿舍、开心的时候会一口气冲下去的下坡和缓慢爬上去的上坡，一幢学校里的老居民楼安放着我的童年。 在那里，阳台上总有开不完的茉莉、鸡冠花，方形的红木桌上总有一碗碗的排骨汤。外公的房间在进门右手边，狭长的空间里放着一张单人床，尽头是宽大的书桌，旁边摞着报纸和书，墙上贴着我稚嫩的画。

也是在这里，外公会握着我小小的手写大字。

那时候的我黑黑瘦瘦，个子小小的，并不是个样貌上可爱的丫头。他抱着我，教我认字、背诗，围上白大褂给我理发，视我若珍宝。

小学时，我和班里其他的小朋友一起，迷上了养蚕。本地桑树很少，外公四处托人摘了一大包过来，把桑叶放到冰箱里，每天拿出来洗净、擦试、投喂，直到蝉结成蛹。他看向蝉蛹的目光极其温柔。

后来，我在他的自传里读到，外公的童年时期喜欢养小狗和小鸽，与堂哥的儿子常把小狗抱在怀里，精心喂养。有一次，外公因喂小狗把饭碗打破了，饭洒了一地，外曾祖母很心痛，撵着要打他。他跑得快，外曾祖母追不上，就把小狗的后腿提起来，往大门外要甩，外公急哭了，大哭着喊道：“别甩狗子，你就打我吧！”引起当场许多人都笑了，外曾祖母也只好把小狗放下了。

外公习得一笔娟秀的小楷，求学时外语学的俄文，后来自学英语到可以基本阅读英文文章的程度。耋耄之际，上老年大学学习诗词韵律，出版诗集一本，将活到老学到老贯彻得特别真实和接地气。

而外婆一直不识字。 漫长的婚姻中，两人也曾有过冲突和争吵。但外婆身体日渐衰弱的时候，是外公在悉心照顾她的起居。外婆那时性情如孩童，需求多变，外公都耐心地一一满足。

外婆去世后，外公随我们将她送上山。家乡的亲戚给白喜事置办了宴席，街坊邻里都来吃饭，用着并不节哀的语气劝家人“节哀顺便”。他和亲戚打着招呼、吃着饭——没有在人前掉过泪，甚至没有展现过悲痛、怀念等情绪。

后来，外公因为中风、眩晕症等多种并发症卧床入院治疗。卧床时，他忽然握了一下我的手，对我说，“她还在的时候就喜欢这样和我摸摸手”。他的手苍白、赢弱、纤细地搁在床边——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是怀念的，他只是不对子女表露出对陪伴的渴求，也不对人说起他的怀念。

在医院度过近一年时间后，外公重新回到了家。

他睡在外婆曾睡过的床上，日日望着空白、空荡的房间休憩。房间的电视常年开着，永恒放着CCTV4。外公闭着眼睛，听着电视的嬉笑怒骂。

躺在床上的他，每天最期待的是从信箱拿回来的报纸。尽管戴上老花镜也看不清小字，他还是颇有兴味地读完所有的大字标题，那是一个知识分子的坚持。

毕业后，我到深圳上班。一日日穿梭在快速运行的城市里，学会了化妆，也学会了对人得体地微笑。假期回到老家，外公指着报纸上的卖房广告要我早日买房。我嘻嘻笑着敷衍他，“大城市房价太高，买不起的。”在他动荡的前半生中，曾跟随大部队四处迁移，居无定所是常态。然而，他希望我能有个安身立命的居所。

在他生命最后的两年里，他矫健的思维终于慢下来，时而清晰时而糊涂。他开始弄不清五千和五万的大小，也开始爱说起过去的事，他的思绪总是飘到童年、故乡、故人那里。童年走远、故乡远离、故人已逝，大部分的时间里，他是寂寞的。

所有的休假我都用来回家。我来看他，总是刻意做出小女儿形态，给他看我手机里的照片，叽叽喳喳地说着工作后经历的新鲜事。

有一次午后，说得太多、太久，我竟在他身边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身上盖着他的搭被——我不知道他在无法起身的情况下，是如何一点点、一点点把自己的搭被挪到我身上的，而且为了不打搅我睡觉，轻手轻脚到我毫无知觉。

他对我说起妈妈小时候的事情。我妈不满周岁的时候，患着严重的中耳炎，流着发臭的脓液，头上、颈脖上长满了烂疮，两只眼角膜红肿，流着泪水和脓液。那时候他和外婆两地分居，为了照顾女儿，他向组织申请，将妈妈留在身边，由他当时工作的湖北省防疫站幼儿园托养。“六几年的科学院幼儿园餐后点心就有饼干和牛奶”，妈妈至今都记得那小饼干的美味。

这个当年在机关幼儿园被照顾过的小姑娘也已经50多岁。当年，外公白天上班，晚上回来给她治眼疾和耳病。外公卧床不起后，生活不能自理，是这个小女儿给他做饭、擦澡，端屎端尿，陪他说话，回忆过去。

然而这一切都不能阻止生命前行和消逝的步伐，也不能减轻他因为长期卧床带来的生理上的痛苦。

后期，外公的肝部、尾椎都出现不同程度的疼痛，有时候他会轻轻地呻吟，以减轻痛苦。长期以来克制、理性的性格不允许他有失尊严。他不止一次对我说，“这样活着没有意思，我不想再活”。我总是笑笑，却又无言以对。

妈妈对他说，“你走了我心里过不得（武汉话，舍不得的意思）你的。”

他却说， “人都有这一天的，一开始过不得，时间久了自然能过得。”

我们试图安慰他，而他却在安慰我们。

那时我尚且年轻的生命，无法理解行将就木的老人活着的痛苦，也无法懂得经历了一生的跌宕起伏后，面对死亡的超脱和坦然。

我在深圳工作，偶得了一株薄荷，漫不经心地养着。因为疏于浇水，薄荷从来都没有茂盛过，总是一副生命力不强的样子。那时，外公的身体状况节节衰退，潜意识里我总觉得这薄荷和他有点像。

于是我特意拿了大花盆移栽这株小小的薄荷，希望它能活得更久一些，也希望他能活得更久一些。

但这些都没有发生。

2017年5月底，他再次住院。被病痛长期折磨后，他瘦得只有90斤。手臂消瘪下去，脸颊凹下去，血管可怖地突出来。实习护士打针很难打进，常扎得他手背流血，他却安慰护士，“没关系，在我手上多练习练习就好了”——他保持了一生的温和、善良和宽容。

2017年7月4日午后，他终于不用再痛苦了，我们也终于失去了他。

不久后，我跟随一个青少年夏令营出差，行至广西百色，结束工作后大家一起去吃宵夜。喝了一点点啤酒，毫无征兆地，我的眼泪忽然扑簌簌往下掉。旁边的人吓了一跳，赶紧问我怎么了，我只推说太困了。他们不知道的是，那时候，我看到手机上妈妈刚发给我一张外公早年求学时的照片。

照片上的外公只有十六岁，头发向后梳，纤巧秀气的五官，眼神中流露出战争年代的忧愁神色，嘴角却有隐隐笑意，就像他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面容一样。

►  来自同班同学的点评：

在外公因病卧床时，他忽然握了一下我的手，对我说，“她还在的时候就喜欢这样和我摸摸手”。他的手苍白、赢弱、纤细地搁在床边——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是怀念的，他只是不对子女表露出对陪伴的渴求，也不对人说起他的怀念。” 最后一个细节好感人。(susu)

►  作者写作时提问：

无论主体是我自己还是外公，可能细节和片断性的文字比较多，我也比较擅长细节的描述，但是对于整体的把握，如何写得更有故事性？如何写一个吸引人的开头？

►  七日书导师回答：

在写作的时候，要注意把握这篇文章中你与外公两个人物在文章中的比例。文章的第一主人公是外公，最重要的事情，是写清楚、写明白外公的故事。而“我”的比例应当适当控制。不过在写初稿的时候，可以稍微肆意一些，让自己的情感更自然地流露出来，等到我们进行到删减、修改的环节时，可以再做调整。

如何让文章更具故事性，这个问题的把握需要结合你全文的结构来进行判断。通常来说，就是要安排好情节的起伏，有几个阶段性的故事高潮。具体的，可以结合你未来几天写下的内容再做针对性指导。

能够抓住细节、尽可能多地写下细节是好事，这点不用担心。很多文章的毛病反而正是缺乏细节，因此读起来干瘪，力量不够。所以你在写作的过程中，可以发挥自己的长处，把细节描写到位。

关于如何写下一个开头，明天中午会有七日书导师在微信群里做详细的技法指导，或许上完课后，你会更清晰一些。针对你所想写下的这个故事而言，我会建议你在提笔之前，把所有你想要写的几件事情罗列一下。在和外公最后的相处时光里，发生了哪些你想要记录在这篇文章里的故事？以及外公的一生里，有哪些故事是你要写的？一个清晰的提纲会帮你选定如何开头，以及更明确知道之后的故事如何展开。

如果你有列一个小提纲的话，可以贴在下方，我看到会再点评。谢谢你愿意和我们分享外公的故事。

——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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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七日书”和“每日书”（点击了解三明治项目“每日书”）有什么区别？

每日书是每天300字，不限主题的基础写字训练，类似长期荒疏写字之后的热身、找回状态，从最自由的感觉，从碎片化的写作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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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参加“七日书”的每一天都必须要完成相应的任务吗？

是的。“七日书”就是一个短期集训营，每一天都安排了重要的内容。我们不要求你每一天在规定的时段内写作。但自你选定日期开始之后，我们的服务周期将只持续七个工作日，期满如你不能完成作品，则将无法得到后续指导。

3.“七日书”的书写内容一定要是非虚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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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导师

李梓新

三明治创始人

近20年经验传媒人，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新闻本科以及伦敦大学学院国际公共政策硕士。曾任《外滩画报》主笔等职务。曾多次现场采访过英美法俄等国大选，以及诺贝尔文学奖颁奖现场。独家专访哈佛大学校长、美国总统候选人等名人。著有《民主是个技术活儿：英国民主生活走笔》、《灾难如何报道》等。2011年创办中国第一个非虚构写作平台，培养了数千名普通写作者逐步成长为专业写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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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民大学美学硕士，三明治作者、破茧计划1.0作者，关注城市文化题材，作品被收入《破茧001》等书中，主要作品有《“北京深漂群”：雾霾移民群体写照》、《SNH48粉丝的“偶像养成”游戏》、《年轻“猫奴”的日常：他们都为猫付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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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晗倩

三明治作者、破茧计划2.0作者，关注平凡人的不平凡故事。主要作品有：《身为陆家嘴的金融猎头，她的生活是这样的》、《我曾是一名涉外导游，这个行业太特殊了》、《江夏里：一座上海老房子见证的知青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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