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士,可以再重复一下你的名字么?”
“Ming”,我说,“M.I.N.G.”
“NANT?”
“NO!”,我吼道,“M.I.N.G.”
“对不起,我实在不明白你在讲什么。”
“MING. M for Marry, I for iPhone, N for Nothing, G for Good”,我猛灌下一口咖啡,咬着牙根说。
“抱歉, Mint。我找不到你的注册信息。”
我对着空气使劲挥出一拳,对手在电话的另一端,隔着屏幕我都能够看到她皱起的眉头。
外面下着阴雨,我在咖啡厅的玄关处烦躁地来回踱步,偶尔侧身为进出咖啡厅的人们让出一条通道。李在座位上玩着手机,不时抬头望向我,我打着手势示意很快就束了。
一杯几乎全满的美式咖啡已经快要见底了,我听着手机里的等待提示音,想起与李还没有结束的对话。“你的生活太有趣了”,她说,“我和同事们常常讨论起,好像什么事儿都难不倒你。”
显然的,永远不会被难倒的我陷入了尴尬境地。真的,我痛恨美国一切的服务业客服电话,有时我在想他们是不是蓄意想要难住我。如果是的话,他们成功了。我相信咖啡厅里所有人都看出了我的窘迫,我甚至相信他们正在我身后小声议论着,那个Chinglish口音的人。
天真倔强又莽撞的我,横冲直撞地走过很多地方。但我却始终害怕着,那个皱紧的眉头麻木着重复的声音,总会将我拒绝在一个世界之外。
“Mint,再来重复一下你的名字好么?”,电话里传来了接线员的声音。
“M.I.N.G.”
“灯市口站到了,We're arring at DENGSHIKOU station.”地铁站广播里柔美的女声音落。
这一套动作对于一年四季全天裙子的我来说熟悉且自信。
走出电梯,看眼手机确认一下史家胡同博物馆在哪个口出。
这时,刚车厢里站在我右边的大姐绕到前方,停下来转头对我说:“姑娘,你裙子后边红了。”
“啊?嗯…… 不会…… 谢谢!”瞬间感觉脸上像着火了一般,这火迅速向上蔓延,覆盖双眼,占领额头,势必要将整个头颅吞没。
天哪!不可能啊!我有措施啊。小跑到墙角拽过裙摆来一看,oh my god,赶紧找卫生间在哪里。
到卫生间里边用水给裙子做简单处理边想:这一路加上换乘总共二十多分钟我可都站着呢,身后来来回回的“兄弟姐妹”少说也有百十个,他们都看到了这醒目的色彩?怪不得刚刚最后一站上来的那两位大哥一直往我这看。天哪,活不了了,见不得人了!
这要是搁封建社会,被谁看见了就得嫁给谁,那我得嫁多少人啊?这还不算。辱了门风会被赶出家门,然后被盲目团结的乡亲们捆绑起来,唾骂,鞭打,浸猪笼。最后他们会将我的身体馈遗给冰凉的河水,或炽热的大火,又或是贫穷的街道,总之我就这么不留痕迹地走了。
等等,回神儿,我是主角,不能给自己写死啊。戏精内心戏就是多!
好在处理及时,未留下痕迹,雪纺质地在风干机下没一会儿就干了。调整好后心情瞬间就没那么压抑了。
到街上看到五月的阳光这么好转念一想:
昂首挺胸继续向前行。
在青岛工作的时候,合租的男子是一个两百斤的胖子。很短的头发,比绝大多数人皮肤要白,看起来简直就是一个超大的馒头。虽然他两百斤,但是他却对自己的吸引力有着无比的自信,总是有意无意吹嘘自己是“百人斩”,到底是“百人斩”让他有了自信,还是自信让他可以“百人斩”我不得而知。
过于自信的人总是觉得自己什么做法都不会引起人们的不适,所以他竟然会在夏天不穿上衣在公共客厅、厕所、厨房溜达。那看上去像什么?不客气的说,像一只刚洗净烫好冒着热气准备宰杀的猪,从宰杀房里溜了出来。
第一次在厨房遇到这样的他的时候,我简直觉得不可思议,不是因为我见到猪跑了出来,正是因为他是个人,我才觉得,这种身为住房基本准则的事情,人不是应该当作常识么?
“你要不要把衣服穿上?这儿还住着其他人呢。”眼睛尽量不看他,但是还要跟他说话。
“什么?你说我么?”他打开冰箱门的动作稍做停留,转过来小眼睛看着我。
“这儿,还有别人?”我站在厨房门口尽量不要跟他对视,以免我看到了什么奇怪的地方,他也许去跟别人吹嘘什么自己吸引了谁的目光。我承认他这样确实很容易吸引目光,走在大马路上一定会更吸引人。“请你,把,衣服,穿上好么?”我重新咬了一遍字。
“可是天气很热啊?外面没有开空调,不过开了空调也很热。”他从冰箱里掏出来前两天买的面包和蛋黄酱关上了冰箱门。
我从冰箱门的反光里看到了自己拧在一起的眉毛:“那你需要尊重一下别人啊?”我开始变得焦躁起来不由得提高了音量。
“你可以不看我啊?”他把站在门口的我推开,像是我踩到他底线一样,他也叫了起来。然后越过我走回了房间。
门被有点用力地关上了。整个家里又恢复了原有的安静。我站在厨房门口思考了片刻“我看了他么?”这个问题,之后无言地走回了我的房间,完全忘记了我原本要去厨房做什么。
这个行走的两百斤肉在整个夏天里依旧没有穿他的上衣,我只好在开门的时候看看他在不在外面,以免碰上他。
我独自去五渔村旅行的时候,住在里奥马焦雷。
最
惬意的时刻是去海边吹风,看海里欢乐的人群,仿佛这样就能抽离又节制地分享到他人的快乐。海里玩得最欢乐的一群人,是从礁石跳水的欧洲少男少女。天然的巨大礁石高出海面近十米,成了水上最受欢迎的游乐设施。只见那些人不停“花样作死”:前空翻、后空翻、空中打上两个滚、落体的几秒钟跳舞一样快速变幻姿势再唱上半句歌儿……
那样自由自在的快乐有种致命的吸引力
,我第二天就买了一套比基尼,兴冲冲地去加入他们。
攀上礁石向下看去,近处的水下有一片岩石,所以要跳得远一些才安全。我突然就不敢跳了,甚至后悔爬上来,一股阴冷之气铺天盖地笼罩了我。之前从其他人身上感受到的,那种自由自在无与伦比的快乐,已经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那个世界有海浪,有阳光,有欢声笑语,而我站在此地的另一个平行时空,被囚禁在寒冷的牢笼之中,从身体到思想都麻木且僵硬,几乎动弹不得。
我慢慢坐下来,大口喘息,脸上恐怕已经没有了血色,勉强靠理智驱动着行为,礼貌地对后面排队的人说:“我休息一下,你们先跳吧。”
我就这样坐在跳台边,看着人们一个个下饺子一样地跳下去,他们的动作一次比一次难,花样一次比一次多。然而近距离观看这些,之前的兴奋早已不在,一切高难度的动作都使我害怕,再越过一步就看到死亡。
我脑中却还有一个念头,微弱但是坚定地一遍遍催促我:既然爬了上来,既然想做这件事,那就去做啊!说好的突破自我、走出舒适区呢,就看现在的了!
我一遍一遍地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又坐下。
一个小时过去了,我已经成为了五渔村海岸线上一道独特的景观,每当我看向岸边,那些喝着酒吃着零食晒太阳的游客都向我挥手致意,动作浮夸地给我加油打气。
我有点羡慕,甚至是嫉妒他们,渴望一个瞬移实现位置互换。我为什么要来作这个死,坐在岸边晒晒太阳
多好啊,吃着瓜围观一个胆小的亚洲女生在跳台上站起坐下一百遍,这也太好笑了吧,简直是免费的实验小剧场演出。
快到赶火车的时间了。如果再不跳下去,我就只能放弃。
我对自己说,这是我最后一次尝试,一定要跳,一定要跳!全靠意志撑着自己不再坐下,不再退缩,但我感觉全身都在发抖,头皮发麻,麻到不能思考,头脑昏沉,视线模糊。身体从最开始微微地
颤抖,已经变成了肉眼可见的大幅度抖动。
恐惧已经淹没了我,夺走了我对身体的控制权。
可是如果就这样放弃了,我要怎么面对这样怯懦胆小的自己呢。今后漫长而又漫长的每一天,当我想起这一刻,都会沮丧,都会遗憾,都会懊恼此刻不那么勇敢的自己。就只差一步啊!就只差一步了。
绝不要让这一切发生
。浑身僵硬的我,憋着一股莫名的愤懑之气,奋力向前一跃……我羞于开口呼喊,但是恐惧和失重撬开了我的口腔,让真实的感受冲破身体,经由喊叫得到释放。这一千字表述都不及那一声叫喊,那才是最真实的表达。
我
落在了水下的岩石上。这一个小时中,我围观了几十次花式跳水,确认了几十次不会有事。但我是唯一一个因为跳得太近,摔在岩石上的人,实在防不胜防。
观众席传来掌声,吃瓜群众纷纷竖起拇指,向我挥手,我只能以虚弱的笑回应他们。
阳光终于又照下来了,潮起潮落的声音又带来了浪漫的感受,人们跳水的声音也变得悦耳、可爱了起来。
就这样,我又回到了人间。
如果让你写下自己最近一次感到不自在的经历,
你 会 分 享 什 么 故 事 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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