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儿子一起写作，也和儿子一起成长 | 每日书

然然：

为什么要写每日书？我心里在哀嚎！平日里，我就很讨厌写作文。老师给个题目，我完全没有思路。妈妈说，没思路时出去绕两圈，我出去绕十圈也还是没有想法。

妈妈告诉我要参加每日书，我笑眯眯地说好，可心里很抵触。每周一篇作文已经要了我的老命了，现在每天写……好在妈妈说，主题由我定，她配合我写同样的内容。同学们已经有人开始写自己的小说了，我也想写，每日书是否可以让我开始写呢？我要写充满奇幻的，看看妈妈怎么跟。

然妈：

才女婷推荐每日书，鼓励然然同学每天坚持写点文字，攻克写作文的难题。知道然然不会愿意，承诺每日和他一起完成同一主题的文字，才取得共识。

起因简单，过程顺利，然而内心深处知道，这样的选择绝非偶然。

几年前，公司组织了一个三天的心理学背景的工作坊，氛围营造够了，伙伴们情绪也到了，组织者要求大家写出自己最想达成的心愿。我写了：“希望自己能出一本书。”没有构思过内容，只有这么个小小的执念。

小学时候爱看书，最常看的是《中学生作文选》，这是经过父母审核的，可以视为学习的一本。父母不在家时，喜欢看的就是各种途径淘来的书籍，印象深刻的有陈家的《福尔摩斯探案全集》、吴家的《红与黑》、干妈家的《红楼梦》，半懂不懂，但也看得津津有味。小叔叔当时读高中，他床头的高中语文被我翻了几遍，只记得《装在套子里的人》让我很难理解，那莫名奇妙的感受一直留在了心里。有个暑假，爸爸开始看武侠小说，我只能在他外出时看，等他回来了就要交还。等不及了，我索性先看第二部，在心里猜测第一部发生的故事，等爸爸看完才能看第一部。那段时间，爸爸每每向我打探第二部的剧情，我便生出一种自己有东西可以分享给大人的自豪感。

那是一个对文字饥渴的年纪。邮递员的绿色自行车停下，我总是立刻冲出去迎接。报纸种类很多，《新华日报》、《报刊文摘》、《文汇报》、《老年周刊》……这些报纸最好看的往往在中缝处，或者最后两个版面，有小故事或者小说连载。杂志也有不少，只记得《财务会计》的每一期里都有豆腐块大的小故事，那些都是属于我的领地。

曾经自卑，怪自己缺乏了像钱钟书先生那样过目不忘的天赋，书看了就忘了。每个孩子都会胡思乱想，在脑子里编故事的吧，那时候惊讶地发现，自己编过的故事，在一些书籍中出现了。当时好遗憾自己怎么没有写出来，感觉自己的创意被浪费了。海伦凯勒的第一本书籍被大家认为是抄袭时，她也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偶然间确实读到过那样的故事。

童年是生命的底色，一幅画的底色对画有多大影响，一个人的童年对他的生命就有多大影响。有时候很遗憾，童年时光那么短暂，随着寄宿读初中就结束了。想写书的念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生出的，但我知道一定很早。

初二遇到了一个好老师，周老先生，所有人都这么称呼他。在那之前，我认为数学好是聪明的标志，我想让自己显得聪明，所以只一门数学独领风骚。从周老先生开始，我的作文总是被当成范文在班级被传阅，渐渐地，哪次文章没有被当范文，心里就开始遗憾和不服，发誓下次要写好。也未必兴趣就是最好的老师，各种原因产生的动力都会让人主动积极地投入，在投入中进步，也在投入中兴趣越来越浓。

初中宿舍旁边有个图书馆，当时觉得图书管理员特别富裕，坐拥那么多书，还能想看就看。后来，有个老师在课堂上感叹，很羡慕一个朋友，书房里一屋子书，而且他还真的都看的。书不看不算拥有，然然爱看书，也看了很多，输入和输出结合，终能下笔如有神。

然然：

老家，指的是妈妈小时候成长的地方。从青岛回来，老家住一晚，我就要回上海了。睿睿已经回他自己家，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凄凉地感受假期的最后时光。

一大早妈妈把我拽起来，说早晨车流量小，我们要赶紧出发。爸爸妈妈在整理东西，我赶忙把剩下三盒炮放完。用钢管放炮需要两个人配合，我请妈妈帮忙。我演示了第一个，让妈妈跟着我把第二个炮点燃塞入钢管另一头。第一个放进去后，放入第二个的时间很紧，妈妈却怎么也点不着。我看来不及了，赶紧喊“算了！”，把妈妈拉到一边。

妈妈显然是生手，我只好让她放第一个炮，我放第二个。妈妈依然点不着，我一检查，她竟然拿反了，在点炮尾。我无奈地摇摇头，和她有时候对我摇头的表情一样。

要出发了，爸爸招呼大家上车，我心有不甘，又跑进家把最后一只炮仗拿出来放掉。再见了，我的老家！我们春节再见。

然妈：

老家对于然然意味着是有小伙伴一起玩。在上海，小朋友一进入小学（据说现在已经超前到幼儿园），就很少有机会和小伙伴一起玩耍，很是孤单。

老家对于我是成长的地方，那里有童年的记忆。

到家那晚下起了雨，第二天又下了一整天。小时候喜欢这样的雨天，全家人在一起，妈妈在厨房做点心，爸爸在他的书桌前忙碌，我和妹妹边玩边等着吃刚出锅的油饼。门外的雨，像水帘挡住了大门，也拦住了父母外出的脚步，使温暖的气氛在家里流淌。所以，现在每到下雨天，我也会自然地想在家里煮一锅奶茶，摆上点心。

孩子对鞭炮都会自然产生兴趣，逢年过节，男孩们手里必然拽着鞭炮。我天天跟男孩一起疯，自然也爱玩炮。有一次，邻居哥哥搞来一些烟花里的火药，我们爬到楼顶点着往下撒，闪成一片。我喜欢一种手持的烟花，每放出一朵，手微微一颤，又紧张又刺激。遇到过一次烟花质量不好，点燃后没往天上窜，反而钻进了手心。手痛得没了知觉，我强忍着，不好意思叫疼。爸爸查看了没有受伤，一边安慰着，一边掐我另一只手。眼泪还是掉了下来，我好奇地问爸爸为什么掐我，他解释道：“掐另一只手可以转移注意力。”爸爸严厉，但也温暖。

然然：

这几晚的作业情况让我抓狂。妈妈要求每天在她到家之前完成学校作业，然而我总是来不及。

今晚被罚了，我不服气地盯着妈妈，敢怒不敢言。妈妈的要求太高了，我觉得自己根本做不到这么短时间完成任务。 最近天天晚睡早起，已经很累了，再经过各种批评责骂，我做作业时会走神，一个小时下来，几乎什么也没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不想做作业，不想写文章。

然妈：

果然到了一个瓶颈期，今天然然没有了主题，到晚上也憋不出一个想法，而且因为作业拖拉，一直没空去想。

晚上十点多，从楼上传来一个女人的咆哮声：“什么关系？！啊？！什么关系？！说！到底什么关系？”我那颗八卦的心疯狂地跳跃起来，趴到窗台上支起耳朵认真地听着下文。女人继续气愤地喊到：“互为相反数啊？！%￥#@&*……”我默默地关上了窗户。

嗓子有点疼，陪读的妈妈应该需要润喉糖。经常羡慕生女儿的妈妈，轻声细语，温柔可人，谁也不想被逼成河东狮。

我想大多数妈妈都是从生娃、看喂养书籍，看教育书籍，再看心理书籍一步步自学成才的。也有成了材的，焦虑得随时可能着火，最后只能慢慢学会接受、调整心态，把自己调整成了心理咨询师。

然然上幼儿园，我也开始混妈妈圈，在鸡血妈妈的包围中，我立场坚定，不受影响。儿子就应该散养，懂礼貌、关爱他人、兴趣广泛、热爱生活，这些才最重要，限制越少，孩子越能成为自己。我这么想，也这么做，而然然特别可爱，通情达理、活泼热情，难得有空陪他在小区散步，一路上都是他的熟人，我通过他才认识了一些邻居。

幼升小第一次挑战了我的观念。到家附近的一个著名民办小学面试，我按照别人传授的经验，做了份漂亮的简历。从18个月送入托班，然然已经有四年学校经历，那简历，比我大学毕业找工作的可精美得多。面试在教室里进行，两个老师坐在教室中间，墙面放了一排桌子和各种各样的图书。一个老师笑盈盈地请我和然然坐下时，顺手接过我递上的简历和各种证书，翻看了一会儿，还给我：“我们不收简历的。”是的，教育局规定不得收取简历，也不能以各种证书为标准招生。不收，看看是没问题的。

另一个老师领着然然走到墙边看书后，面试我的老师问：“家里谁带孩子？”“阿姨带。”“你对孩子的教育理念是什么？”“我希望孩子学业负担不要太重，快乐成长更重要。”迟迟收不到录取通知，我们很困惑，问了有经验的人，人家安慰说：“这个学校希望最好是妈妈全职，学习抓得比学校还紧。还好你们的地段小学也很好。”现在再回想，估计当时的老师一定在骂我这个妈妈脑抽，不切实际。

地段学校是个有名的公办双语学校，不鸡血，学校活动丰富，学生成绩也好。然然在后来听说了其他学校小伙伴的作业量时，庆幸自己进了这所学校。然而，现实面前谁能不妥协？我要求然然别太差，保证自己在班级平均水平上即可。然然做到了，每次回来告诉我是不是达到了平均分。升入初中，才听小学同学妈妈说，然然的班级是九个班里的快班，平均水平已经领先于其他班级。他的同学们都是家长各显神通才进的这个班。他们班 超过一半的人进了民办初中，其他班只有几个人能考进。我目瞪口呆，感叹然然运气还不错，也很内疚自己的单纯，完全不懂竞争有多激烈。

小升初再次被震撼，只怪自己为何如此懒惰，又为何如此低要求，让孩子对自己也没了要求。我也常常困惑，是继续散养，一切只看孩子自己的造化，还是做教育体制的帮凶，让我和孩子一起抓狂？参加目标学校的千人考，然然再次落败，郁闷的是他记下几个考题，我也不会。奥数是必须很优秀，古文也要超前学，这是考试重点，也是然然的重灾区。退而求其次，我们面了离家远一点，但有个“好爸爸”的初中（高中名校所办初中），考试内容人性化一些，数学是现教初一初二知识点，随后立刻考察听课效果；英语则是看无字幕电影，然后小组讨论。然然很有信心地觉得自己能进。

两次失利的我痛定思痛，转换思维。初中后，然然进步明显，可以混人牛娃的人群中提前奔跑。这很累，但然然做到了，在渴望进步的内心和无法控制地懒惰中前行。不忍，所以竭尽全力陪伴，希望能争取到一些空余时间让生活更丰富。然而，每个人每天都只有24小时，除了提高效率，合理安排时间，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突然想起当年的求职简历上写的一个口号：“生命只有一次，我希望竭尽全力地使用自己，创造价值。”然而，才初一的孩子，如果学习需要竭尽全力，需要疲惫的前行，这是多么令人绝望的现状。如果五分的精力可以是你获得80分的成绩，八分的精力只能让你获得90分的成绩，我宁愿你只花五分精力学习，剩余的用来做自己喜欢的事，让你的生活多姿多彩。

陪读让我焦躁，说过伤孩子心的话，也常常惩戒，然后内疚、心疼。越来越明白当年父母的苦心，但我只想对然然说：“你的未来是你自己决定的，我只能帮助你向自己的梦想迈得更近。无论未来的你出色还是平庸，我只希望将来有一天，你不会因为今天没有珍惜和努力而遗憾。”

然然生气不理我，而我却开始想念这个特别善良、特别关心人的窝心巨蟹座暖男。爱你。

然然：

今天动作比昨天快，虽然没有在妈妈回家前完成作业，但是妈妈听取了我的解释，明白我没有浪费时间，表示了理解。

晚饭时读了妈妈昨天的每日书，再看看她今天亲切的态度，我有点惊讶，似乎妈妈已经忘了昨天的一切。我珍惜这份亲情，于是尽量加快速度，努力保持专注，提高做题质量。其实，我还是可以再快的。

妈妈和我谈心，说她小时候其实没我用功，很贪玩，有很多趣事。中学是学习的黄金时期，除了文化知识，每件小事中都能学到东西。所以，就像玩游戏一样，抓住了，轻松进入下一关，荒废了，勉强走到下一关也依然艰难。Work hard, play hard，这是妈妈的信条，她送给了我。

然妈：

放学晚了，然然依然没有完成作业，但是不再那么散漫。一直都明白，一个人被理解了，才能有热情配合，却终究敌不过失控的情绪。一次发火后，然然低声问：“你是不是来月经了？”一怔，转而破功，大笑着告诉他，大人不直接说来月经，一般说姨妈来了。然然说他们已经学了生理卫生了。

连着一周被逼着到后半夜才能睡觉，咽喉已经疼痛着宣告感冒来袭。态度端正的然然不需要陪着，我写着自己的东西，不时和他亲昵地抱一抱，母慈子孝。爸爸帮他订正数学，声音里的不耐烦难以掩饰。争执起来了，我劝解的同时发现是爸爸太急，说了句公道话，然然递给我一瓶水，说是给我补贴的口水费，以示感谢。

这样的夜晚都美好，如果不考虑那些还没有补完作业。

然然：

每日书已经写到第十九天了，每天都会遇到很多困难，首先是选题，其次是时间。

每天的主题由我确定，一开始，我觉得很兴奋，我可以给妈妈出命题作文了。主题很多，我纠结的是选哪一个，偶尔还能为难一下妈妈。国庆结束后，每天上课，生活又单调起来，每天，我都要为选材费一番心思。有时好不容易选了一个主题，写写又觉得无话可说。

刚刚妈妈问我要不要续报，我很果断地说，还是暂停一段时间吧。作业做完，已经不早了，每天还要花很多时间来完成每日书。妈妈说，其实可以固定一个主题天天写，就像一本小说一样。我有一点兴趣，但还是没想好。这半个月来，有时候题目想对了，写起来还挺顺畅的。上周的学校作文和每日书同时完成，写起来好像比以前轻松了一些。

今天想了很久，没有主题，妈妈建议我写一下每日书的体会。我坐在她床边口述，她打着字头就歪到一边，在屏幕上留下一堆乱七八糟的文字。只好我自己来强打精神写完300字。

然妈：

在泥泞中匍匐前进，才第十九天。那天对然然说，如果你每天开始督促我要写每日书了，这个30天的较量就是你赢。然而他一次也没有催过我。

经过前十八天，审视一下自己，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守承诺的好人，认真想做一件事情，我总是力求做到，从不需要他人督促。反过来，我不想做的事，好像别人督促也没用。突然有点明白父母曾经勉强不了我时的失落，虽然他们还是接受了，也努力从我的角度去理解，也不再为此难过。

每日书这个名字起得挺文艺的，让人立刻就喜欢了。每个人心里总有那么一个小小的角落，去收藏自己的梦想或者执念，让自己每次整理这个角落时，意识到自己也是脱离了低级趣味的生物，而且不仅是追求美好生活、还在追求丰富的精神世界。这种感觉鼓舞着我们在这现实世界中寻找出一些美好，找到继续前行的力量。

忙碌让我们感觉身体被掏空，实际上真的会，头脑也是身体的一部分。这就是为什么很久不读书，偶尔读一本，那满足感从身体里溢出来，让我们陶醉。

想写点东西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读书了，这是参加每日书后感受到的。

■ 节选自作者的每日书，编辑郭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