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安德鲁
编辑 | Yin

“在那曲生活就像被困在了孤岛上”
加氧列车一路向北,天穹下,零星的牦牛在远处寂寥无助地啃着枯草,苍茫的群山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接连扑来。此时已是9月,西藏正在褪去绿意。陡峭的山顶覆盖了一点柔和、沉寂的白雪,在云雾里闪闪发亮。
那是陈岩第一次看到那曲的雪。
陈岩是我的大学同学,鹅蛋脸,厚嘴唇,1米78的大个,虎背熊腰。大学毕业,陈岩阴差阳错被分配到了那曲服役。
2016年9月,陈岩和其他赴藏的干部在成都集结,或惶惶不安,或满心期待,准备接受未知的命运。飞机在拉萨降落,休息4天,让他们适应了高原环境后开始分流。拉萨的繁华也许给了大家些许心理安慰,也让陈岩对那曲有了期待。拉萨到那曲仅需3个半小时的火车车程。当列车翻越唐古拉山口,渐渐靠近那曲时,窗外的风景越来越荒凉,陈岩心里的失望也在不断累积。
火车抵达那曲火车站,陈岩的心跌到了谷底:这个进藏“第一大站”是白墙红瓦的二层小楼,墙上的白色覆满灰黄的落尘,走出车站,一眼望去都是低矮的小楼,兜售杂货、纪念品、虫草的小店零零落落。雨期已近尾声,空气干燥沉闷。陈岩刚从加氧列车上下来,猛一下还难以适应4450米高原上稀薄的氧气。空气里还弥漫着淡淡的难闻气味,陈岩从里面解析出了粪便、汽油、下水道、酥油的代码。
去单位的路上还发生了点意外,瘦瘦弱弱的同行医生突然喘不上气。他挣扎着试图从空气海绵里挤出氧气,结果不到3分钟就晕了过去。接站的领导不得不赶紧让车停下,协调单位送来氧气罐抢救。
“都是买命钱。”有一回,我对陈岩的双倍工资和三倍假期表示羡慕,他苦笑着说。
陈岩告诉我,在那曲生活就像被困在了孤岛上。一年里的大半时间,他的朋友圈都处于关闭状态。期间,他的生活基本一成不变:
早上8:50,起床号准时响起,那时天蒙蒙亮,窗外基本仍是黄灰一片,天空的亮蓝色刚刚开始显现。
9:00,哨声吹响,集合出操。清点完人数,大家慢慢悠悠地围着操场跑上1000米——在那曲,就算站着不动都浑身难受,走快两步就呼吸困难。报到后不久,单位组织过一场球赛,老兵劝他“悠着点”,他不以为然,在球场上猛拼猛抢,结果10分钟不到,喉咙开始火辣辣地痛,咳嗽里也带着血的腥甜。
吃过早饭,开始一天的工作。上午操课、生产,下午学习,偶尔值勤。训练也没法训,海拔太高,没法剧烈运动,只能组织大家原地活动身体。值班的时候需要组织训练,不值班的时候就在一旁看着。训练完后搞生产,陈岩偶尔下去挥几铲,拔拔草,大部分时间都和老兵在一旁抽着烟,摆龙门阵。“有时候突然觉得特别烦躁,有种浑身力气使不出去的感觉。”他说。
相比现在,陈岩以前一直潇洒放荡。大学时,我们合作创办了学校的模联协会,参加了英语辩论队,在大家还为军校的周末外出名额斤斤计较时,我们已经组团到各个高校进行比赛和联谊。大学实行军事化管理,他却时不时在夜里翻墙外出,或去酒吧喝酒,或到烧烤摊撸串。
2016年春节,陈岩突发奇想,一放假就直奔三亚,一个人在海景套房里晒了3天太阳。3天后,他又飞到厦门,在青旅一住住到大年三十,最后实在抵不过家人的催促,才在除夕下午飞回家吃团圆饭。
在那曲守边,除雪是日常
那曲简直是陈岩自由天性的对立面。
在搜索引擎里输入“那曲”,可以看到:“那曲是藏北政治、经济、文化、交通、信息、通讯中心……”然而,那曲人口不过14万,县里仅有一家德克士,最高和最豪华的楼是7层的“圆丰大酒店”,唯一的电影院还在修建当中。
那曲常刮7、8级大风,是全国唯一一个不长树的地区。陈岩给我看照片,说因为实在种不出来树,单位在门口用钢筋水泥生生“造”了4棵树,水泥墩子的树干,钢筋树枝上落了雪。将照片放大后,可以看到水泥“树干”被风刮出了一道道清晰可见、纵横交错的裂痕。刮风期要从每年11月持续到次年3月,这段时间里,那曲生机凋零。
刚来那曲的时候,陈岩抱了满满一箱子书。书看完了,他又买了备考雅思的教材。后来,陈岩和其他人一样,在手机里下载了游戏,又在手机浏览器里添加了几本网络小说。几个月过去后,王者荣耀的段位升到了钻石,小说也看得七七八八,他突发奇想买了把吉他,开始练习爬格子、按和弦。买吉他的同时陈岩还种起了多肉,将绿油油、肉呼呼的多肉植物摆在有双层窗户阻挡风沙的窗台上,房间里多了点生机。
那曲的雨季是一年中最为生机勃勃的时候。每年5月份,那曲开始进入降雨期,草木复苏,万物生长。到了8月份,原野雪山都覆盖了厚厚的、苍翠的草苔,紫色,黄色,粉色的野花星星点点。牧民们带着帐篷,身着盛装,佩戴齐各自最值得炫耀的珠宝,将自家骏马打扮得花枝招展,从方圆几百公里的地区集结到一起举办集会、喝酒、唱歌、赛马,举办吸引众多游客的羌塘赛马节。可到了那时,陈岩并没有欣赏风景的心思:每逢大型节日,他们必须高度警惕,全员出动,小心翼翼维护当地治安,生怕出点什么岔子。
一年当中的保留节目除了巡逻值勤,还有除雪。
那曲下雨、雹子和雪。海拔太高,冰雹经常没来得及化冻成雨就落了下来,石子大小的雹子在风里猛然加速,砸到人身上一阵肉疼。下雹子的时间少,下雨时间更少,大部分时间还是下雪,能从9月一直下到次年5月。
平原的雪像是家养的宠物,性格温顺柔和,那曲的雪却仿佛从远古洪荒走出的巨兽,野蛮,凶悍,带着怒吼轰然而至。一年总要下几场大雪,积雪没过膝盖,有时甚至深到大腿根。公路上的雪被来往车流一遍遍挤压,凝结成厚厚的冰层。
每到这个时候,政府都会向陈岩他们求助。交通瘫痪了,但推土机上不去——普通的路面承受不了推土机的重量,只能靠人工清理。警报拉响,全员出动,大家裹着大衣,带着锹稿,浩浩荡荡杀进风雪里。冰层冻得梆硬,一镐头下去只能砸出个白点。又干又冷的风像把钝刀,在脸上来回刮出一道道口子。有时手被冻得握不住工具,干一会就得揣进兜里暖暖。出了汗,不一会儿汗就凉了,冰得浑身打颤。呼出的气一蒸腾,成了挂在睫毛眉毛上的白霜。从天蒙蒙亮开始干,要一直干到天黑透。午饭晚饭直接拉到现场,中午休息就在大卡车上,用雨衣把自己包上,躺上一会儿。
保留节目之外,还会有其他小插曲。去年8月,边境局势紧张,陈岩和同事们在边境线上住了40多天帐篷,每天操练专业,构筑阵地,研究情况,气氛一度像暴风雪前灰暗发亮的云般凝重。为了勘察地形,陈岩带人潜伏到前线,透过望远镜,对方的碉堡、堑壕、工事、岗哨清晰可见。隔着山谷,远处黑压压低垂的云里常常传来沉闷的雷声,后来才知道,那不是打雷,是对方正在进行火炮射击。一触即发的时候,陈岩觉得“最烦的是澡都没得洗,每天天没亮就被战机的轰鸣吵醒,觉也睡不好。”所幸,最终有惊无险,很快又撤了回来。
“顶住了那曲的雪,会有荣耀感冒出来”
在西藏呆久了,陈岩本来细嫩的皮肤黝黑干裂,脸上有两坨发亮的高原红,指甲凹陷,手上都是细小粗糙的口子。
“在西藏连续工作时间久了的人都这样,高原适应不全症、高原心脏病、血色素增高、消化道疾病……”陈岩说,“男人只有两种值得炫耀的东西:勋章和伤疤。”
“这是你的勋章还是伤疤?”我打趣他。
陈岩默不作声。
陈岩不喜欢那曲,对他而言,“在那曲呆着的每一天都是冬天,休假的时候才是春天。”
今年2月初,陈岩如愿以偿地拿到了准假单,坐上前往拉萨的火车,随后又直接从拉萨贡嘎机场飞往老家成都,短暂逃离了那曲。在家里,他贪吃嗜睡,一天要睡足12小时——基本适应了高原环境的心肺还在凭着惯性超负荷运转。
缓过劲后,陈岩继续出逃。3月27号,他从重庆转乘去往武汉的动车,在武大赏了残败的樱花,再到长沙边大饕小龙虾。3天后,他又一路疾驰奔到南京,自拍的照片里,他和朋友举着酒杯,笑容憨厚真诚,肉呼呼的脸颊依旧黑红,那是高原紫外线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之一。4号,朋友圈里的陈岩在西湖边喝上了清明龙井。7号,我接到陈岩电话,他笑嘻嘻问我:“果果,有空不,我明天去珠海找你耍下。”
我不觉得惊讶,陈岩的朋友圈总会在沉寂大半年后如疾风骤雨般地爆发。
那天下午,陈岩坐在我对面。从野狸岛的咖啡店窗户向外望去,港口泊满渔船,南方的落日余晖闪闪发亮。从这扇窗向外看没有山,没有成群秃鹫盘旋着的天葬台和巨大的、挂满五彩经幡的玛尼堆,没有纷纷扬扬的风雪。
但无论身处何方,陈岩的脑海中仍时时浮起与雪有关的画面——营区后头有一个山包,是他们的战术训练场,下雪的时候,放眼望去都是惨白,惨白的山,惨白的房屋,天地之间,到处都是惨白又热烈,狂野而奔放的雪,就像是在明信片上定格住的风景。雪团像冰坨子一样兜头砸下,把人砸得踉踉跄跄。“在这样的风雪里,人显得特别特别渺小虚弱,但是你有一种想咬牙顶住她,狠狠征服她的欲望。”
陈岩顿了顿,继续说:“但是怎么可能呢,在这样自然的伟力面前,人太虚弱了。但是只要一想到,我经历过这样的风雪,我顶住了一会,就有一种荣耀感从心里冒出来。”
·文中插图为作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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