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数跨境
0
0

独自生活三年后,做饭成了我每天最沉浸的时刻丨 三明治

独自生活三年后,做饭成了我每天最沉浸的时刻丨 三明治 三明治
2018-05-02
4
导读:而现在,做饭竟然成了每天里最容易沉浸的时刻。


文 | 张睿


 下 篇 


- 04 -


我曾一直认为,做饭是最无意义的一件事。从买菜开始,双手沾满泥巴和水,回到家又要反复冲洗,择菜,洗刷厨具,切块。常常要切蒜的时候,一刀下去一瓣蒜只有一半留在案板上,另一半滑到地上去了,嘴里嘟囔着再重新扒一只。终于把所有的菜都扔进锅里,不由得长舒一口气,这道任务走到这儿,只剩下吃和洗碗了。每天花四个小时照顾自己吃,洗过碗之后除了塞满了肚子之外,什么都没有留下,没有积累,没有长进,要是拿这时间看书的话,性价比更高。


日子久了,在厨房里的时间竟然成了一天最惬意的时候,我与菜刀、灶台、水池凸出的大理石桌面之间日益增进磨合,在这小小的一片空间里越来越游刃有余。


洗菜、洗碗、煮开锅像加在田地里的水车,一声声见证着对日子的耕作。似乎过余下的生活,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是重复,这样悄悄的来,悄悄的走。上班,做饭,有事情可做,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的确,做饭时只想着锅和食材,每一个明确的操作都能带来实在的结果,竟然成了每天里最容易沉浸的时刻。上班时的自己是卖给老板的,做晚饭时拧动炉灶如同推动大门,那个有感知、不压抑的我登场了。


渐渐地总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半个小时就要叫一遍我的名字,我必须立刻搁下手头工作跑去听她安排,随时都会有“紧急”的工作插进来,而下班之前,她又质疑为什么原计划的工作没有做完。


一天,中午我和卢子决定去汉堡王,卢子边走边学着总监的语气喊。


“不要叫我,我现在一听到自己的名字就烦躁。”


汉堡王就在公司大厦一楼,我只带着门禁卡就下来了。


“听说刚走的那个设计,总监让人家周六晚上工作,干到后半夜,人家男朋友都过来了。”


我想起来刚入职两天的时候的确走了一个设计。


卢子点开手机,快速看了我一眼,“她又在群里发疯了。”我接过来一看,原来十几分钟前总监在群里发了一条工作相关的东西。只有我俩没立刻回复,所以发了大段大段的批评。


助理工作的内容没有固定,为新产品写推广文案,和设计师讨论拟定包装初稿,翻译德国母公司更新的产品技术手册,更新网站文章,定期给媒体写产品和公司活动的软文广告,林林总总。


我开始习惯早上六点刚睁开眼就看工作群,一天的工作从上地铁就开始了,常常洗漱完躺下快睡着还被她的留言惊醒。


在电脑死机的时候,椅子的滚轮卡住地毯边的时候,等电梯下班的时候,挤地铁回家的时候,倦感悄然堆积着,所以总得提醒自己:看看人家,努力工作当上总监才是好女孩儿。


又甜又咸的食物与我最能排遣情绪,每个开完报告会的晚上,我都会去家乐福买猪蹄。


红烧猪蹄是一道看起来唬人但实际上非常容易的菜。先把猪蹄倒入开水里煮一下,洗除血沫。按喜好的口味调配大料、花椒和糖,热油翻炒。再把猪蹄放入锅中,焦糖会给蹄子表面沾上一层颜色。最后加水没过猪蹄,倒入酱油,转成小火,慢慢炖一个半钟头。


做猪蹄可以用铁锅,还可以用高压锅。但我喜欢吃滑软的猪皮里混合一点甜味,所以要沾一点焦糖。放到锅里后隔25分钟到半小时要去加点水,打开厨房的门,好像进了蒸汽室,一下子满头都是细密的水汽。大料和香叶的味道最浓郁,把脂肪里面的油香的挑起,几种味道和酱油的咸香在翻滚的锅中不断的交融,混合,顿时觉得一锅蹄子根本留不到第二天。


熄火时,用筷子一拨就褪骨了,酱油的颜色渗入皮表,滑弹的猪皮晶莹诱人,由于糖和酱油汤汁变得厚重黏着,从皮上滴下来到米饭上,可以一下子吃一大口。


我把这种好吃的满足,看做是食材与香料对生活天然的馈赠。且做饭本身也能带来极大的慰藉和无限的治愈感,因为躬身和亲手包含着最容易得到的“自我实现”。那种对工作和自我的“完成感”(self-complete和self-actualization)是健康生活闯关中的奖励。


只是,这种快乐太短了。


- 05 -


刚刚从夏天转入秋时,傍晚是最怡人的,空气凉爽,有点凉飕飕的风。我最喜欢穿着毛绒拖鞋,经过三个广场舞队伍,去富力商场楼下的麦当劳买原味甜筒。


两份甜筒都吃完后,也不想回家,鬼使神差的给苏平发微信:“我想学画画,给我推荐个画室。”


苏平是我在骑友群里刚认识的朋友,画国画,央美毕业。很快推荐了我一家他同学开办的画室。周末,画室校长带我简单的转了下,告诉我学习的大概规划:“从临摹开始,画头像,然后学骨骼,结构。渐渐的从头像到半身,再到全身。你想要学画人体,至少一年啊。”


我一点都不会画画,第一堂课是临摹橘子。


初学画画者要起笔时心里是非常害怕的,一张白花花四开的素描纸。要一笔把那条轮廓从千万种线条里“挑”出来,钉在白纸上,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多稳的眼光啊。


所以我总是一点点描着画,笔触琐碎,线条才看起来凌乱,行话叫“抹”。


老师看着我抹来抹去,说了句:“下笔要肯定。”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大家都在埋头工作,忽然总监骂出来:“你这他妈给我的是什么东西?”我浑身一抖,整个办公室都抬起头,发现她正盯着我,脸上烧了起来,心惊胆战地跑过去。


她电脑屏面上是一份新设计的海报。


“这……不是我给你的。”


“我知道不是你给我的,但所有设计做出来的东西,你都要看完再给我知道吗?”


“……设计没告诉我她做了这份海报,直接发你了,我怎么看……”


她站起来,“你跟我来趟会议室。”


关上会议室的门,总监悄声对我说:“我说完你知道这事儿就得了,你这么我说一句你回一句的,办公室其他人怎么看。”


“但这不是我给你的东西,而且我也不知道她做好了发给你了。”


“这是你的问题,你和设计的沟通要顺畅。”


走出会议室,回到工位上,种种难过快要爆炸。


下班走出地铁,我站在过街天桥,看国贸方向车来车往,车流如注,远近的声音传入耳中。


这种日子有什么意思呢?


……



如果所有的老板都这样,所有的工作本质就是乏味呢?


不……


如果这就是人生呢?成年人的生活充满烦躁和痛苦,人人都是这样过的,只是你不知道。你再也不能靠背背书就心安理得的生活了,你妈给你交完了所有的学费,现在该你上场了,该你自己背起你生活的责任了,但你却失败了。下一份,下下一份,以后的每一份工作都如此呢,生活就是如此呢?人人都暗含这一份痛苦,只是从不言明,除了忍耐,没有别的途径了呢?如果你不能忍受,那就不能活下去……


不!


……

天桥下依然有玩长板的少年们,我在想自己是不是这辈子就跟快乐告别了。


拉姆齐先生说:“他们是他的亲骨肉,必须从小就认识到人生是艰辛的,事实是不会让步的,要走向那传说中的世界,在哪儿,我们最光辉的希望也会熄灭,我们脆弱的孤舟淹没在茫茫黑暗之中……”


难道“人生是艰辛”的这句话所指就是这个?


第二天我很早就醒了,不想动,不想翻身,不想睁开眼睛。


躺在床上,脑中一个奇怪的声音回响:我讨厌所有的工作,讨厌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床,自己的衣服和鞋子。讨厌周围的空气和窗外的光,讨厌手机上的时钟——那是“我”的时钟,那是我的工作。我就想这么躺着,不再去上班,不想要工资了……这一切好像一个人形套子,一副社会质感的皮囊。再过十几分钟“她”就得起来,洗漱,乘地铁,到公司打开电脑,开始接受总监一天新的,紧急的任务,然后她的卡里会有钱,接着她要付房租,她要买食物,买卫生巾,买牛奶……


在养育子女之前,在终日洗涮劳作之前,在成为另一个人的伴侣之前,在抵达理想之前,在离开此地之前,在中止之前,有大把大把没有形状,任意变化,茫茫,漫漫的时间,飘荡在寂静的房间里,不肯落地,不肯回答。


时间和天花板上的灰尘一起扬扬下降,落到头发、小臂、膝盖和地板上,便再不属于我了。


- 06 -


一个周六上午,我在外文局上口译课,老师正播着他在联合国开发计划署会议上的同传录音,手机屏亮了:“写篇新产品微信推广文案,中午给我。”


我回复到正在上口译课中,没过多久发来:“好好听课吧。”


周一,开完例会,我单独被留在了会议室。


我俩紧凑的挨着桌角坐下。她先是表扬了我入职后的工作:“你真的很聪明,又非常适合这份工作。”听得我心里惶惶,拿起杯子喝口水,冲她抿了抿嘴,想笑出来但没成功。


“你上次说,你周六时在参加一个口译培训是吗?”


“嗯。”


“你也知道,现在要准备接下来的两个展会,咱们时间很紧,如果你想好好发展将来接替我的职位……”


“你就要投入到这份工作。你觉得学习口译和这份工作哪个比较重要?因为今后,我不想听到有临时安排的工作,你给我找借口。”


总监的嘴张张合合,我越过她的肩膀,被墙上海报上人的头发梢吸引住了,那头发梢微微向外弯,颜色有点发黄,这种烫法略显老气……


为什么,一份工作,却想要我全部的生活?


原来没钱只是北京生活的千万种挑战之始啊。生活,是情绪,是目标,是脑中的安宁;是一种许诺,一种献身,一种沉浸。所有技术性的困难都有最终解决的途径。唯有一件事,一个问题,复仇女神般大张遮天蔽日的黑色翅膀,不分昼夜,不眠不休地追捕逃者。在所有小时和昼夜,年复一年的质问:“你要怎样过完这一生?”


深秋,晚上明显感觉到降温了,一股风吹来,顺着脖子钻到后背里,忍不住缩紧身子打了个颤。天冷的时候,最容易想家。


正好家门口有一“人民大公社食堂”的东北菜馆,便进去点了份“杀猪烩菜”。


在东北,这道菜一般临近年关才吃。而且只有农村有亲戚养猪的人才能吃到最美味的杀猪菜。猪杀好,切下大骨,用大铁锅炖上满满一锅酸菜。血肠的做法是,洗净大肠,将猪血、蒜泥、油、盐灌进去,和撕下来的猪肉、酸菜一起炖。一锅里有脆爽的酸菜、白花花的肥肉片,淌着油的血肠,喝一口酸香的汤,便驱逐出了全身的寒气。


这家的菜里猪肉是薄薄的肥肉片,不香,油花飘在水上,不是过年时吃的那种颜色和味道浑然一体的酸菜汤,满满一盆的菜和肉竟然寡淡无味。“真不如回家吃呢……”


- 07 -


苏平要回学校送画,我正好也需要买画册,便约了在央美门外的一家烤鱼店吃午饭。他开玩笑说,央美名气没有清华美院大,但实力是第一。又说,不过清华里有十个食堂,央美只有三个,但都特别好吃,但毕业后没有一卡通,没法带我去。“这顿我请了,今天刚卖出去一幅画。”


我拿出速写本给他看,他问我:“这是你画的?”


“以前没学过哦?”


“没啊。”


他点点头,“可以。”


央美美术馆灰色的大楼,沉静地高耸在窗外。席间聊起了他学画的故事。


苏平家在贵州农村,考上央美之前一直都是一边上学,一边帮家里放牛。复读时一边打工一边学画,还饿倒在路边过,考了四年才被录取。上了大学又不知道怎么凑学费,他就一边帮系里送报纸,一边申请各种补助,后来索性拖着两年学费不交,直到毕业后几年才还清。


我俩一边吃着,一边聊,他讲的时候一直盯着下面的蜡碗,里面有一块白色的蜡,幽蓝的火焰似有似无的舔着锅底,上面的麻辣汤汁咕嘟咕嘟的冒着泡。


“唉,这是怎么过来的啊。”我不可思议的摇着头。


“坚持。”他郑重地说,自己却哈哈笑起来。


我大概是不敢的。


可这所有加起来的东西,那种生活,距离我却像遥远的地平线上透出的熹微,总是忍不住直起身看看,求得些慰藉。相比之下,银行卡每月15号都会“叮”的响起,我这提示音的许诺下日复一日,小心翼翼求得平衡。


再听到苏平的消息是好几个月之后了。


听说他骑车受了伤,大晚上和一个汽车撞倒一起。我赶紧微信问他,得知现在腿养得差不多好了。当问起详细缘由时,他叹了口气,“就是为了赶时间,去一个小孩儿家上课,拐弯时急了点,没看旁边的车。”


他给我发了张那时的图片,小腿蹭掉了一小块肉,裤子的纤维跟血和皮肉凝在一起。我只得反复叮咛:“晚上骑车千万要小心。”


去画室上课的早晨总要早早起床,坐一个半小时的地铁,能赶上第一节课。天蒙蒙亮时,我就夹着素描纸和速写本出门。要是上色彩课,还要拉着行李箱,装满二十多个颜料罐子。来不及做早饭,就总是在小区门口的一家早餐铺买四个烧饼带上。下课了总想接着画一些,常常觉得累时,却已经错过午休和晚饭。书包里带着烧饼,便不用出去走很远买东西吃了。


老板娘怕烧饼在窗口放凉,每次给我之前都用微波炉加热下。热乎乎的烧饼更香一些,咬下去不掉碎渣,椒盐的味道在厚重的面饼里很出挑。椒香味从鼻子里呼出,面饼则是另一种沉稳、绵长的香。


麦子经过研磨、面团经受挤压和摔打。一路下来,忍耐着力,吸收着力,又缓缓地释放着力。力,乘以时间,等于韧度。


- 08 -


我在画室早已开始临摹头像了,最喜欢门格尔的素描。临摹头像时,我会给原画作里的人物随口起名字,从“侧脸的男子”、“持茶杯的妇人”、“老女人头像”变成“列宁先生”、“俄罗斯大妈伊娃”、“拥有一家农场的割草的安可儿先生”……我要和临摹作品中的人非常亲切,大师的素描画中,这些头像都栩栩如生,除了准确地捕捉外形和人物特征之外,还有对人物面部所有细节的观察和掌握。只需看上一眼,画像里的头就像在生活里真的遇到过一样那么生动。


临摹的作品摆在左边,右侧的素描纸上画出等大的头像。要和原作画得一模一样,那只有一种线条,就是“他”的线条。每画一笔,我都要和原作反复对比,一边对比着两条线的转折和形态,一边心里发问:“列宁先生,这一笔是你吗?”


没有回应。


用橡皮擦掉,“这一笔呢?是你吗?”


依然没有回应。


再擦掉,过了四五次之后,我会忽然得到这么一支线条:“是啊!是我啊!”


然后就顺利起来,因为接下去的每一笔,都仿佛是画中人指引铅笔走下去,“他”自己呈现着自己。安科尔先生从画册上走下,来到了我的纸上。

老师站在我后面看了一会儿,说:“你考美院吧。”


我一抖,回头看他,想知道他有多认真。


“看你上次的那个素描,比书上画的好。”


“我……可以吗?”


“对啊,你不想去美院吗?”


“……你是……说真的”


回到家后完全精疲力尽的倒在床上,却心安理得的拉起窗帘。明天,忽然变成了一个肯定的字眼。


是的,明天也要画画。


深夜,我忽然被一阵阵饥饿惊醒。走进厨房,在冰箱里翻出皮蛋和猪肉,把米放进红色的小电饭锅煮粥。我披着衣服,洗了个苹果,坐在厨房的凳子上,一边刷着微信。


“啊。”


苏平朋友圈里有条状态写到:“我的作品《幻》有幸被张兰女士收藏。”


刚才翻滚的米汤开始变得平静,表面像温泉一样缓缓地涌着,米粒已经煮软。锅里的水汽蒙上了厨房的窗户,路灯尚未熄灭,街上空无一人,忽然想起在这个城市第一次做饭时,那天的窗户也是流着水滴。



点击关键词,阅读三明治故事


管培生 | 与秘鲁人结婚 | 脱发 

性少数者的爱与谎 | 毕业就创业 | 阿兹海默症 

英国女巫塔罗 | 耶鲁留学 | 养狗 | 攀枝花

90后买房 | 外国男友和我回农村拜年 | 抑郁症

泰拳 | 月嫂 | 北大数学国 | 职业打假 | 缅甸

海外逆向炒房团 | ICU病房故事 | 恐婚 | 浪游


12天打磨出你的专属故事,五月短故事报名通道开启


5月5日,作家许佳与三明治创始人李梓新,和你聊聊生活写作




▽ 点击进入“写作灵感商店

【声明】内容源于网络
0
0
三明治
2011年成立的全球化中英文创意写作平台,倡导个体发声,并将写作结合出版、策展、播客、在地研究、 儿童成长等领域创意呈现。
内容 5422
粉丝 0
三明治 2011年成立的全球化中英文创意写作平台,倡导个体发声,并将写作结合出版、策展、播客、在地研究、 儿童成长等领域创意呈现。
总阅读1.5k
粉丝0
内容5.4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