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章 | 七七
编辑 | 冬至
/ 炸土豆,不是炸薯条 /
这是安静的一天,风肆无忌惮地刮起来,吹翻了绳子上挂着的五个月大的婴儿尿布,半干着,不再有水滴落下。随着风翻飞一个弧度之后就被紧紧握在手中的布片是一个母亲的旗帜。
桌子上摆着我喜欢吃的腌胡萝卜条,我拿起一块,婼儿也嚷着要吃一口,她屡次用勺子去挖,偶尔成功一次,都会炫耀良久,已然忘记了我告诉过她的——吃东西不要发出太大的声响。脆生生的萝卜和它的存在感,停留在白白的牙齿间。母亲冬日里就计算好的腌萝卜的香气,溢入一家人在一起吃饭的圆满,橘红色煞是好看。
彼时油锅里的温度刚刚好,土豆块顺着锅边依次落入油锅,油花瞬间变为清亮的白色,那些透明的、看起来拥挤的泡泡在土豆落入之后,一个个被挤破,就像争先恐后出土的种子,挨个顶破了严丝合缝的土壤。
婼儿说,我要吃炸薯条。
母亲说,我没有炸薯条,只有炸土豆。
这是用荤油做的,还残留着年幼时母亲改善我们生活的智慧。那时,姊妹几人偶尔吃到油炸的食物,觉得母亲就像变戏法的魔术师,在贫瘠的日子里,勾出姊妹们嘴巴里的馋虫。
吃炸土豆之前,母亲叮嘱我们要喝点稀饭或者汤水,不然胃会受不了。熬制稀饭的米是老父亲亲手种的,用的是没有农药、没有除草剂的红谷子,产量极低,自家吃再好不过。姜能喝掉两小碗,甜甜的米汤静置片刻,就会有层薄薄的米皮悬浮,吃起来绵软,年幼时那曾是姊妹们的争食之物。喝着粥,吃着软糯的土豆,沙沙的口感里偶尔包着一丝甜,回家的全部渴望就在一餐饭里被蒸发。我们不远千里万里回家,不过是家的味道萦绕。
婼儿要求我做薯条时配着的番茄酱悄然被腌胡萝卜代替,她自己都没有发觉。盘子里还放着母亲自己生的豆芽,吃起来有点老,不似冬天那般脆,可是我们都明白,它绿色安全。母亲说的对,家里只有炸土豆,没有炸薯条。
/ 香椿拌豆腐 /
不知哪一个春天开始,先生说:想要吃香椿拌豆腐。
豆腐要很紧实的那种,香椿要前两茬摘取的,味儿才浓郁,切成两毫米左右小段,豆腐用手轻轻捏碎,不至失了精气。香椿均匀地撒在豆腐表面,叶子切得细小。滴入香油时要很轻很轻,顺时针滴落仿佛一粒粒种子,晶莹剔透。一种吃食就像一个小小的队伍,阵地通常就是食材,如何调遣调料却是一件顶伤脑筋的事。
刚说到吃香椿,先生便窜到楼下的无主香椿树上摘叶子,手里的零碎东西都递给我,他一点点地向上爬,婼儿在树下不断地跳啊叫啊,我回头看看是否有路过的熟人。先生的背影附在树上,双手紧紧地把住树干,他小时候一定很淘气,经常爬树吧?我很少关心他的童年,有时他就像个受伤的孩子。
这两棵树四五米高的样子,每年春天初生叶子时都会持续光秃秃好一阵子,直到楼下的铃木成排地绿得不像话的五月到了,它们才能在一场雨后彻底地枝繁叶茂。先生把叶子掷到地上,婼儿一点点捡起来递到我手里,太阳就要落山了,带着零星的叶子嘻嘻哈哈一起回家。
进门后,我给婼儿换衣服,倒水喝,她嚷嚷着肚子饿。先生拎着菜,换了拖鞋后径直去了厨房,甚至没来得及和我们再说什么话。我就顺势躺在床边的被子上,瞬间觉出棉花的好来,婼儿四仰八叉地躺在我身边。我带着婼儿回家看姥娘来回几百公里的疲累感被先生一句吆喝赶跑:“开饭了,快去洗手!“婼儿一骨碌起身去了卫生间。我觉得肠绞痛一阵阵袭来,想好好睡一觉,结果一通电话事来了又得出门。不知道生活有多少样子是我没见过的,唯有目前的生活琐碎如常。
/ 清炖鱼 /
婼儿爱吃鱼,特别是清炖鱼。汤里飘着几叶香菜,豆腐浮起来若隐若现,豆腐混鱼,别有看头。她对鱼确切的喜爱源自鱼缸里还在游动的那一条鱼。她爱吃鱼的习性也不知何时养成的,有阵子我吃鱼就脊背发痒,继而蔓延到更广泛的皮肤,后知后觉发现是过敏。从前先生闲暇时回家,会做鱼给我吃,直到孕期不适,我与鱼隔绝。婼儿婴儿期结束后不多久,我开始学着熬鱼汤给她喝,家里的锅铲一旦拿起来就不容易放下了。
几年前的一个晚上,先生上楼时手里拿的东西太多,打碎了一瓶啤酒。我一声尖叫,把邻居都叫出来了。先生小小抱怨了我一下,说我连个墩布都不帮忙拿。先生左边抓着啤酒,右边抓着我的吃喝。
我迅速回家,拎着笤帚和拖把出门打扫战场。进门后,先生去厨房切鱼,淡粉色又加了些米色的肉质,看起来可口。想起刚刚师傅从超市的鱼缸里捞出鱼,敲晕活鱼,清理内脏时,我转身便走。看着先生拎在手里的鱼,我说还带着血,怎么咽得下。先生笑我傻,说又不是生吃,还要洗干净。
鱼下锅前,我都没再细看,心里总觉得这是杀生。先生把鱼用调料腌好了,拿到我眼前让我闻,一边还问我,做出来会不会很好吃?我默默无闻坐在客厅沙发上等着吃,忽然先生唤我去厨房帮忙。我剥了几头大蒜,先生便支吾着让我出去,仿佛那鱼是他的心头肉。先生和孩子一样,手舞足蹈。
出锅了,直接把饭桌挪到了客厅,先生大快朵颐,也没忘了安抚我的情绪。先生说,你看这个没刺,你吃。这块刺少,给你。前面的你吃,后面刺多,放我的碗里。我心想,那么好做什么,还不如吵一架,让我恨恨放你走。
先生说着,我吃着。我喝了他的啤酒,才几口便觉得胳膊酸痛,不胜酒力。先生说我,死皮赖脸,要喝他的酒。我只好跑到厨房盛米饭,出来泡了鱼汤。我说:“你不吃一口么?”先生说好。他明明讨厌吃大米,还问我是不是吃不下了,才舍得给他吃。什么都瞒不住先生,他超乎想象地了解我的一言一行。
我立马说,这么好吃,居然肚子里放不下了。先生扑哧笑了,翻白眼,看我。
/ 蛋挞、红豆包和草莓味森永硬果糖 /
十九点十二的 866 车已发,站台上的风凉爽而又舒适。总觉得婼儿还在耳边喊妈妈,她说:“妈妈,我讨厌你,我讨厌你,你抱抱我。”小吃货婼儿在我临行前的整个中午辗转反侧不愿睡去,不知道我出门的这三天,她会怎样度过?
为了接她放学我再出门,选择乘坐慢火车,折腾十多个小时,本来三个小时的动车车程被物理延长。坐在车厢里,想起婼儿放学前我去 58 店里买了蛋挞和红豆包,她爱吃的豆沙饼上冒着热气。提前十分钟到教室门口等她,大家都好奇我今天来得早。我就是那个晚到的家长,婼儿有时会说,妈妈你能早点来么?我去晚了时候就在教室拖个地,出点力气平息孩子心里的那一点点怨念。
进门不久,婼儿抱着红豆包像个贪吃的小老鼠,不多久就消灭了一大半,一粒粒挑出红豆来吃,鼻尖儿上还挂着面包屑。我简单吃了口饭就出门赶火车,即将赶赴千里之外的一场面试。婼儿抱着红豆包跑到门外的楼梯扶手旁喊:“妈妈,拜拜啦!”不知道她用多大的力气才可以看着我离开,不过她一次比一次勇敢了,我也走得不那么牵肠挂肚了。
离开家的第二天,吃过午饭后,看到小视频里婼儿在小操场旁的健身器材玩。应该玩了很久吧,不知道今天她过的开心不开心。我最害怕看着她低头垂脸、连眼睫毛都耷拉下来的样子。不能想,也不敢想,不然这又是一个无眠的夜晚。
整个下午躺在酒店床上,半睡半醒,好多天没有这么踏实地一觉。不多久,脑子里有根线缠着把我唤醒,拉开窗帘,天色暗了下来。我在陌生的校园树影下踱步,看到书店还有超市,喜欢超市里货物干净整齐的样子,花花绿绿会把人的眼睛塞满,无暇顾及其他。货架上选到了婼儿没吃过的糖果,是和棒棒糖完全不一样的硬盒糖果,手掌大小的长方体铁盒子,拿起来晃晃叮当作响。手绘图案能揉碎一颗想念女儿的心,我知道千里之外的她正隐忍着内心的情绪,不说想妈妈。
夜开始沉入黑里,窗帘外面没有风吹来,更看不到一个熟悉的人。二十一点十分,我决定要和婼儿视频,不能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从她的视线消失,她会知道我在远方。接通后,视频里的她大声地喊着,妈妈,我讨厌你,你要快一点回来。
森永草莓果糖,我拿起盒子放到镜头前的一瞬间,婼儿在视频里手舞足蹈。我就知道,小吃货总是被食物打败。我打开盒子吃了两块,一些时刻我应该吃糖果。如今,一切尘埃落定,意料之中我再次出局,遗憾里还有暗喜,因此能获得更多陪伴她的时间。一切都会越来越好。
本文编辑自作者的每日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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