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重庆，那些投身文创事业的年轻人们在“野”什么？| 文创联合

轻轨穿行于乌压压的墨色间，在低矮混沌的云层下，那条由屋顶勾勒出的轮廓线简单将天地割裂为明暗两个阵列。

从渝中半岛向外驶出约莫一个小时后，列车终于抵达了一号线的终点站台——尖顶坡，还未来得及过多反应，我便被泄洪般的人流挤搡着朝B口外走去。

顺沿弥散在鼻息间的孜然香气向天桥下看，街边各路小馆子的霓虹招牌肆意闪烁着，荷尔蒙满溢的年轻男女提溜着炸串在一起缠绵，兀的，一个烟熏火燎的新世界就这么直直地撞进了视野里。

在隔山隔水的重庆，沙坪坝西郊的大学城如同一个异类，大抵是除罢江北机场外最平坦的一块地皮，且对于主城内的人而言，距解放碑38公里的路程亦总是一个遥远的存在。而不久前我为了拜访一间实验式独立机构，来到这里。

搞不懂年轻人在野什么

肩硬Jam-in，是今年3月重庆横空出世的一个以纸质出版物为核心的小众空间，深居写字楼27层楼道尾间，好似天然对人群流量保持着一种不刻意的封闭与挑选性。

进门的一刹，清水毛坯房的粗野风味便扑面袭来，吧台后作为隔断的墙体挖凿有长2米宽1米口子，自然地将左右两个房间连接起来，从它裸露的部分还可以窥得内里的红砖、混凝土，以及缠绕纠葛的线网。

加之充斥于四周似乎并不怎么主流的音乐，零零挂挂其间的白炽灯泡与触感冰凉的不锈钢桌椅、门柜，都极易给人以略带距离的初印象。

作为这样一个社交手段不熟悉的校外场所，若不是出于对推荐者私人审美的信任，看似高冷的外表实在很难让人主动靠近。

主理人小唐和小许是同一届进入川外的学生，最早认识是因为一次重庆最老牌livehouse坚果的相约，可那时的两人各怀着自己的心思，喜欢音乐的小许因由社恐想拖个人陪着，而小唐只是觉着蛮酷的，毕竟在7年前看现场演出还算一件挺“地下”的事情。

算起来，小唐总共只念了整好三个月就休学了，而后到西点机构学习过，招手搭车转过西藏，还和小许及朋友们组过一支乐队排练写歌，大众印象中“文艺青年”爱干的几乎都做全乎了。

或许是因为夹隔在学生和社会工作者之间时间太长的缘故，又或者，是因为始终无法适应理想中大学生活与现实的落差。一年休学期满后，小唐并没有回到学校，出于某种心理上的逃离，随后他便跑去了日本学服装设计。

在小唐离开的四年里，小许走转去了几家公司上班，大多都和音乐相关。在門唱片上班时还正好赶上鬼才音乐人小河的“音乐肖像”项目——用12个月找来12个陌生的肖像人物，和他们各相处一两天并创作一首歌，当时他被安排做小河的助理。

不过，在小唐2017年6月回国的前大半年，小许没来由地辞了职，宅在家里整天废柴地打着游戏度日。

┇老是在左右晃动，无法清晰捕捉的小唐。

两人再次被串在一起，得亏有个共同的朋友想开家淘宝店卖衣服，他邀学服装的小唐负责设计，又找来小许做平面。这个计划原本按照正常的速度往后推进着，他们去深圳看过布匹，甚至连三人合同都拟好了。

不过就在某个如常的夜里，小唐毫无征兆地决定停止这个项目。他隐约觉察出这个碍于情面答应的合作或许会让自己走上一条一直想逃避的道路。他试探性地去问小许，想要知道他是否也愿意暂时停止手头的项目，而去做一些所谓“真正意义上新的”事情。

而小许也只扔了两个字回来，“不坏”，当作默然应许了，他并没有表示太多想法或者意见，但不管做什么只要不太普通就好。而肩硬的出现，就始于这两个男人非酒精作用下的那次谈话。

在朋友汉堡店“GoodBurger”老板的推荐下，两人租下了汉堡店所在写字楼的一个空房。虽然在他们心里，地处西南二线的重庆并不是时新文化交流的最佳选择，但大学城内60平空间不足2K的月供租金，如此廉价的生存成本对同样还在“啃老”的两人而言，还是具有着极大的诱惑力。

且这里驻扎着重大、川美、重医等14所高校，聚合有上万名来自各地的少男少女，几乎算是这座城市年轻血液最为涌动的地带了。

实际上，直到装修结束，对于这里以后具体要拿来做什么，小唐和小许的脑子里依旧满是浆糊，只能先按照自己偏好的构想改造着。展览、出版物、音乐、服装......他们把所有理想中应有的东西都塞进了这个空间里。

或许，因由室内全不锈钢式的特殊风格，“潮流时尚”一度成为了肩硬在外流传的代名词。

特别是在5月肩硬曾召集过50位素人占领轻轨一号线首节车厢一个半小时进行古着Lookbook拍摄之后，短时间内来店里打卡拍照的人数陡然增加，但这并不是起初期许的结果，也一度让两人头疼不已。

“肩硬本质是比较内收的，可能公共性并没有那么强，更像一种双向选择。我们并不希望改变外界，只是希望能有一群与自己有共同语境的人聚集在一起，不用特别多，到可以自己造血把场地养起来就足够了。”

不久后，整个空间进行了一场为期 2 个月的闭店修整，。

除了保持每天的日常酒水营业与周五晚间的电影放映外，肩硬会举办其他不定期的各类活动；剩余的 shop部分则主要承担着包含杂志、画册、小说、Mook，以及独立自出版的 Zine 等一系列的刊物分享、迷你展览，以及少量周边贩卖的功能，原本的试衣间被改为放置音乐制品的区域，而最深处的防护栏网内古着部分也全部转为线上销售。

但事情好像并未变得顺遂起来，重庆本地对于这些独立出版物的普遍消费比两人最早预估的还要矮上一截，“独立出版物居高不下的制作成本导致了它们很难做到售价亲民，薄薄一本就要近百元，即使是放到消费力更强的主城其它区域，销售起来也会十分吃力。”

┇图中包含肩硬机构 × Nancy 家民宿改造、 [ 瞬间高亮 ]50 位素人Lookbook拍摄 、 Pop - up Store × 雲厂 潮门艺术活动周、坚果 11 周年 × 肩硬机构 联名周边 

后来，肩硬又接连着做了好几个项目，从林丽明个展、坚果11周年联名周边，到Nancy家住宿空间改造计划，即使从参与人数单面而论，每次活动都有不错的反馈，但在我到访的几日里光临的还是以朋友居多。

而对比于直接消费，周遭的学生们更愿意尝试以参与的方式与这个陌生空间接触，小唐的手机至今每周还能收到 4、5条兼职询问。

“不同于上海北京甚至成都，后网络时代的青年文化已经被社交媒体普及到每个角落。重庆依旧习惯于自己的节奏和步伐，那些在网络上最为当下的‘青年议题’，在这里无人问津往往是大概率事件。”

┇正在调酒的小方以兼职的身份加入这里，她在现实生活中的身份是一位同样追求瞬间高亮状态的川美本科在读生。她自以为，在她生活的周边被划有 着许多圈子，每个圈子都有自己的生存体系，它们会重叠但不会交合，很难有人会去打破这个边界。 

进一步谈及肩硬的存在是否对于周遭环境过快时，侧身瘫的小唐挪换了个正向的坐姿，并未直接予以否认，“不是我们太快，而是有些东西本身就太快或者太小了。”

头戴针织帽、留有络腮胡的他双手抱肩在店里左右踱步，微弓起背，像个老大爷一样四下转悠时顺便着思考了下已过去的种种——现在选择在重庆做这个事的时间究竟对不对？如果当初把店开在消费习惯更高的两江新区境遇会不会好一些？

可现实里，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如果与假设……巴完两口烟，还是要接着干活啊。（巴：深吸）

重庆的独立文创是荒漠吗？

其实早在对肩硬的拜访前，我曾向20个常驻重庆的朋友求助过，希望能走个捷径拿到一份在地的“独立文创”推荐清单。但却未料到，得到的多是一连串的打击。

“哈？有么？”“少得很，浮于表面。”“最大的创意就是没有创意。”甚至把其中17个负面对答的所有音节原地打散后，随即可重组成另一句略显尴尬的表述——“这里的独立文创就是一片荒漠”。

崔旭是所有回复的声音中少有的例外。

身为重庆交通大学产品设计老师的他，运营着自己的品牌管理公司与一个已有6年的木作设计品牌“品物集”。

他云淡风轻地跟我描述着市场还未回暖的近况，又不断决然地喃喃重复：“不是售卖才有价值，存活着就有机会，时间自然会沉淀下来一些东西。”

2012年崔旭川美研究生毕业不久，与雕塑系8年同窗好友王玖在黄桷坪的一栋老楼里做起了木作工作室。

在前三年的时间里，他们没有去赶手工体验的浪潮，也没有过多地在媒体上曝光，两个一米八几的小伙子整天窝在工作室里从熟悉不同木头的属性，到研习制作工艺，再到根据每一种木头的特质来设计日常所用的器具。

纯艺术与产品化的走向分歧，一直暗隐在两人的拉锯抉择之间。

2016年11月，品物集与艺术装修队在LP艺术空间联合策划了一场名为“两室一厅”的空间展览，那一次在艺展与论坛间的模糊界定也让崔旭有了进一步的思考。加上在经营的过程中，他日渐发现以产品制造的单一路线实在难以为生，随后即决定减缓产品研发，并中断了所有线下店铺的寄售。

两人最终于去年分道扬镳，王玖继续坚持艺术创作的自我满足，而崔旭一人包揽下品牌从设计、平面到推广的所有环节。

他并未跟我过多讲述这几年经历了什么，只是笑称刚开始谁都希望能把事业做大，以此改善生活。不过，在说话的间隙偶有瞥见，他的眼角有那么一刹向下一耷，随即又轻然上扬起来。

┇品物集初创主理人——崔旭（左）、王玖(右)。

而不同于“手工体验带动销售、造个人IP售卖作品、提供定制式服务”的方式，崔旭倾向于另一种更为潜伏的生存形态，通过联合策划展览与活动，以保持品牌每年有不时对外发声。

他并不依靠这个文创品牌谋生，而是以自己的本职工作“养”着它，更贴切地说，这相当于自己品牌管理的一个“实验皿"。

7月下旬，品物集作为唯一来自大陆的文创品牌进入了台湾“2018三義木雕”艺术节，这也是品牌今年唯一参与的展览。他刻意以极缓的速度控制着品牌的步调，将它维持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范围内，稳定与可控性，在这次短暂的面谈中被他一再提及。

“现在文创市场正处于转换阶段，由于之前文化背景的滞后性很容易给人荒芜的错觉，但当它度过某个节点后，就会迎来指数增长的势态。走得快不一定是好事，我慢但至少还活着，这笔帐还是很好算。”

和崔旭一样，同样选择在市场里浮游潜水的，还有入坑手作十余年的凉爽爽。

她在渝中区长帆公寓里拥有一间名叫“肆角动物”的工作室，靠江的窗口正对着李子坝轻轨线。工作室不对外开放，里面大大小小收罗了爽爽自己手工或外出时淘来的玩具，以及朋友们寄存在这里的小物件。不过就算幸运进入了这个小世界，也可能空手而归，她常会宝贝着看上的玩具舍不得出手。

即使已早早做了心理准备，但开门瞬间所见的藏品数还是让人双眼发懵，愣到止步不前。羊毛毡、扭扭棒、轻粘土、毛线、木头……目之所及的各处都簇拥着不同材料拼组而成的动物与怪兽，可怕到连卫生间也不放过。

“进来呀！”扒在门框上的她歪偏着头，晃了晃自己的齐刘海，和记忆里初次在咖啡馆见面时风风火火的样子截然不同。也就是那一刻，我才觉得她脑子里的那个奇幻世界为我楔开了一条缝。

早在2008年，由城市画报发起的IMART创意市集首次在重庆落地，凉爽爽就被人一把拉去摆过摊。她记得很清楚，6月7日第一天开市的清早就刮起了瓢泼大雨，所有摊主们只能被迫搬进室内，但来杨家坪打望的人始终络绎不绝（打望：打量着观望），把龙湖西城天街的步行道围堵得水泄不通。

那时的她对文创二字还没有任何概念，只是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做布偶还可以挣钱啊，接着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开始痴迷流转于各个市集淘选心仪的宝贝、交新朋友。

可没过两年行情便大幅下滑，不光是来逛市集的人变少了，就算来了大多也都是随意晃两圈，抄着手只看不买，长期活跃在前线的她也逐渐撤到了后方。

2014年，圈子里的气氛倒是回光返照般地活络了一阵，喜欢钻热闹的她心里早就挠皮抓痒，耐不住地跑去参加了几场，但这股热浪很快又没来由地冷却了下来。

“有时候还是很怀念08年人山人海的盛世，但回不去了。”她把这件事归结为内容举步不前的疲态，“你想哈嘛，最开始大家可能还是投个新鲜，但每次市集上斗是那些老几样，观众多看两次自然就不稀奇了噻。”（斗：都）

实则，市集的数量每月并不见少，特别当散落在各处的老厂房让重庆暗燃起一股文创热潮后，喵儿石、北仓、贰厂、金山意库，以及紧接着即将出炉的重钢、印制一厂……数个大型园区陆续从山腰间拔地而起。

可关键在于僧多粥少，一个个巨大的盒子组构好骨架后，却没有足够体量的内容做填充，“好的摊主本来就不多，一般也会挑热闹或者自己熟悉的地方，再何况有的活动官宣做得不够，圈子外的人可能都不知道有这些个事。”

许多小有名气的摊主也尝试过跑到成都、镇州或者周边其它城市换换场子，但往往因由“本地保护”的暗条，最后分到的位置都较为冷僻， 2、3天的收益再刨开来往的路费、住宿后包包里也所剩无几，觉着实在太折腾人了，时下便很少有人再跑了。

归根究底，一切的源头还是因由喜欢。

凉爽爽工作室的沙发旁立有一个高柜，里面装满了各类造型的泰迪熊仔，其中多数已是绝版款。她在给我介绍每只熊时，都会宠溺地拿在手里给它们顺顺毛，再理理衣服的裙摆或袖口，回想起收集熊仔的那段日子里，疯狂到几乎把每个月三分之一的工资都砸在了里面。

如今，爽爽的手里仍一直接有手作玩具订单，可个人产出速度过慢，加之价格上了半百后就不大好卖，她还是只好摆摆手作罢，退而求其次地窝居在家，靠着画墙绘这门手艺继续养活着自己的爱好。

要是搁在以前，碰到有人为了冲量而故意压价，心直口快的她多半是按不住火的，会立马跑去跟人说道：“老师，手工一点不廉价好么，里面都是满扎扎的时间和心思，本来大家就不好过活，把价格弄低了市场不就更不兴旺了。”（老师：在重庆对他人的惯用称呼，不论男女）

但近来她的脾气和缓了许多，过去本就百来个人活跃的手工圈子里的不少朋友都已经改做他行，后知后觉中，心里还是有些许怅惘。不过还好的是，在这条荆棘与蔷薇伴生的径道上，有满屋子的小家伙陪着自己。

重庆的年轻人到底在野什么？！

或许是“亲民”的派对文化，不需要太多门槛上的要求，之于这座每天都在迎来送往的码头城市，这大抵是它最容易为人接受的切入口。

许是在冥冥之中，聚会欢腾热闹的背景与重庆人热情火辣的性格恰为契合，又或者，比起安静地看一场“不明所以”的展，在灯光摇曳的夜场里听人打一段摄人心魂的DJ，对多数人而言要吃皮得多。（吃皮：形容某个人或某件事很占优势）

我离开时已至深夜，风平缓地呼吸着，车窗外那些暗部的黑色将整个城市裹挟起来，但依稀间可以看到，高低错落的楼宇里还缀着几盏橘黄色的灯，小小的，又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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