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暖树
坐标:北京
职业:“坐”家
一个热衷于意念写作的中年人。
暖树是每日书的老学员,日常生活爱好之一便是用写作对抗衰老。在四月“女性主题”每日书里,她回忆起了自己和朋友各自遇见的“猥琐媒体大叔”,当时的惊恐被时间渐渐抚平,但如果可以,谁想经历这样的不堪呢?
2019年第77篇中国人的故事
文 | 暖树
编辑 | 二维酱
毕业最初,我进了一家半外资性质的公司,四十多岁的男总裁是美籍华人,原来在新华社,后来出国又回来自己开公司。年近花甲副总裁也是公司顾问,文化部出身。有时候财务和我的直接主管这两位厉害角色姐姐,在团餐桌上讲一些段子,总裁甚至还会有点脸红尬笑,副总裁则笑得特别和蔼腼腆,春风和煦。
两位总裁都是家庭好男人款,对夫人体贴,平日里接送孩子上学和周末上课,对公司里的女同事,无论年长些的姐姐,还是我们几个刚入社会的女孩,都会帮忙开门、电梯礼让,展现出英伦绅士风。偶尔副总和公司几个经理级别的同事约着打几圈麻将,整个公司氛围像是一大家子,男女同事相处舒服,无不安全感。
所以在这之前,我压根儿就没想过“性骚扰”这一类的名词。
进入职场的第二个秋天,我和同学Lina各自经历了与媒体圈有关的一段噩梦般的经历。
01
怕什么,别上去!
Lina实习时就进了报社学习跑新闻口,毕业后也就留在报社里,继续跟着她们领导。我们在MSN上经常聊天,听她讲去乡镇采风的趣闻,也听她讲领导多牛x,在单位里是个二把手的厉害角色,跟着他能学好多学校里完全教不了的专业技能。我们都对自己的职业充满青春正能量的期望。
直到她的领导在某个夜里叫她送一份资料去他家。Lina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加班改方案。她说她在领导家楼下,上去还是不上去,很犹豫。
“领导只是说让我来送资料,应该没别的意思吧?”她自己说。
“可是资料为什么要这么晚,让你一个女孩子送过来,说不通的。”我也说出了她的疑虑。
“可是,如果今天不送上去,我在报社肯定也不用做下去了吧?工作丢了怎么办?好不容易找了报社这份工作,我不想轻易砸掉啊。”Lina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抖了起来。
“不行,你要是上楼了,肯定会发生不好的事情。”我自己的声音也发抖。
“我知道,我就是觉得好害怕,才给你打电话。”
“别去啊,我们换一份工作,怕什么,别上去!”我忽然也害怕起来,万一对方给L小鞋子穿呢?
“妈的,我回家吧!”Lina哇地一声哭了,在电话那头说她出来打车回家。
次日,领导也没找过Lina,也没和她问起资料的事情。Lina当天就办了手续离开报社,领导给签的字。Lina拿着我们学校的学位证书,很快就在一家集团公司找到工作,开启她稳定的十年老员工职场生活。
02
我怎么给了别人这样的机会?
而我,也因为工作关系,日常都需要和全国各地媒体打交道,时间长了也就有一部分记者编辑交集多。M市某报社集团的主任大叔,自从在客户活动发布会上有过一面之缘后,经常在邮件里对我关怀有加,偶尔给我的新闻稿提些意见。有一次他擅自把我在MSN SPACE上写的一篇散文拿去他们报社副刊发表,报社给我发了一张汇款单,一直到单子过期我都没有去领取。
主任大叔来J城出差,即便是其他公司活动邀请过来的,他也要喊我出去一块儿吃顿饭,聊聊他和太太的生活,也要聊聊我的个人生活。聊了两三次之后,他开始说自己开了个小公司,想要我给他在J城弄个办事处,由我来跑J城的市场。年轻姑娘听到这种机会,热情干劲儿就上来了。周末空暇时间里,我跟着他去见了两三次客户,国企金融里的某些职位人士。酒桌上吃吃喝喝笑笑谈谈,我以为24岁的自己真的是一只千里马呢。
酒席散后,主任大叔说送我回家。路上,他说,等J城市场做起来,他买一套小户型,给我住。神经迟钝的我,在这有点颠簸的出租车里,终于明白过来他话里的试探——做他的小老婆,或者说情人,随便什么名义吧,帮他打J城的市场,他自己的太太负责M市业务,然后他可以拥有两个市场的业务,“我们三个一起就可以把公司做起来”。
我被自己恶心到了。对,第一反应是恶心自己:我怎么给了别人这样的机会,这样看轻和侮辱我的机会,让对方以为我可以用肉体来换取内心想要的很多物质生活的?我爸妈辛苦供我大学,我又跑这么远出来希望自己能有一番作为,怎么在别人眼里会有这样的卖身做妾机会?一定是我哪里做错了!对,一定是我哪里做错了!
好在第二个反应迅速飙升出来:大叔,你是帅气多金的富家子弟吗?若真的可以随手就丢过来一套房子,姑娘我也许真的可以考虑一下出卖自己,但是,大叔,你是大叔,不帅,这么矮,又不年轻,没多少金子还要我先把自己青春奉献了,然后在遥远的未来,许我一个可能有的小小容身之处?我这内心戏一下子就想笑出声来。
与此同时,第三个反应也跑出来大喊——我会暴露现在的住处,万一他要跟上来怎么办?出租车里他是不敢怎样,可是下车了,这半夜时分,我要到哪里才算安全,而且不能正面和他撕破脸皮,这种大叔随时可能在职场上把我弄个声名狼藉也是反手的易事。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我还要在这个行业做下去,我还要在J城混下去。
我一路陪着笑,一路寻思着脱身之计。幸亏那时候没有滴滴打车,上车之后告诉司机也只是一个大概的方向,我让司机开出去环路另一方向角落,在一个我从来没到过的小区停下来——这些小区都是老楼房,设计都差不多,瞎摸着也不会找不到楼梯入口——他总不至于还要跟着上来吧。
主任大叔果然想下车送我上楼,说怕我一个人上楼不安全。我坚持不要不用,再坚持不要不用,这个坚持说了三遍。出租车司机回头搭腔:都送到楼下了,没事的。我感激地朝司机点了一下头,推门下车。大叔摇下车窗,问我,你住几楼,我看着你上楼。原来从车里可以看见楼道。我为什么选了一个这样的小区?我脑子里乱糟糟,随口说了一句四楼,还跟他挥了一下手,这才向前走。
我没有回头,慢慢地走上楼梯。奶奶的,楼道里的电灯是声控的,我每上一层,灯光就亮一盏。走到第三层的时候,我躲到楼道窗户角落,偷偷往下一看,出租车还没走。我深呼吸,再上一层楼,楼道灯又亮了。楼里只有对门两户人家,根本无处可藏。我脱下鞋子,又爬到五楼,顶层了,不能再走,又返回来楼梯拐角处小空地。在黑暗里悄悄望着楼下出租车,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动离去。
我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我怕车子会折返回来,我怕住户突然出来倒垃圾或是遛狗,发现我拎着鞋子藏在角落,我怕他们会尖叫喊抓贼,我怕楼下的车子听见楼上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四下都静悄悄的。我摸着楼梯下来,穿上鞋子,沿着墙根从另一侧摸索着走出这个小区,走到另一条大路边上。幸运的是,很快路过一辆出租车,很快回到我租的独居室。
我像往常一样用洗面奶洗脸,用沐浴露洗澡,用洗发水洗头,用吹风筒吹干,刷了牙,换了一身家居睡衣,钻进被窝,躺下。
然后,我在被子底下开始发抖,强烈地颤抖,牙齿上下打着冷战,嗓子里好像卡着泪水,听见自己嗓子眼里发出来微弱而诡异的哼哼声。
我没有想哭的欲望。我想结婚了。
03
这才是他们的真实嘴脸
后来,我才听过“流氓不可怕,可怕的是流氓有文化”这样一句话。拿着笔杆子写写划划的男性,舞文弄墨的媒体圈中年男性,不约而同地在不同时空给我和L带来巨大冲击。
后来,我才明白过来,背井离乡的年轻女孩,无论外表多么坚强淡定,终究还是初出茅庐的稚嫩幼苗,偶尔不经意表露出来的一些脆弱和敏感,在这些“见识过大风大浪”的中年男性眼里,立刻就被打上可猎食标签。他们大概认为动动嘴皮子就可以调情蛊惑,动动手指头就可以设置职业道路的种种关卡。年轻的我们,正是他们眼里最恰当最容易下手的猎物。
后来,我和Lina终于可以重新谈起这段经历时,我们在电话里大笑——若是这两位大叔可以做到真正多金,就像网络言情小说里编剧特别偏爱的霸道总裁那样,随手就划账几十万到我们的户头上,任性就给我们一把别墅的钥匙,“妈的,那我们才可能豁得出去是不是嘛!”不花成本又占便宜,还顺便能给自己带来效益,才是这两个男人的真实嘴脸。
他们窃以为自己是古代帝王吧。现在的我,已经可以强悍到脑补着拿一把大剪刀,对着他们咔嚓咔嚓几下,干净利落,别提多痛快了。
做你们的春秋帝王梦去吧!
04
有备无妨
Lina小心翼翼避开前领导的范围,羽翼丰满之后就不再提心吊胆——自己没有向前走错一步,便少了悔恨与恐惧的可能,更少了予人把柄的可能。
我这边,虽然避开主任大叔的进一步“关怀备至”,但凡与M市有关联的工作,我都分工出去给其他同事负责。但是,这种人却不是能轻易摆脱的,他会时不时来一封邮件,写着“I'm watching you”此类,又或者循循善诱地劝我工作上要更加有冲劲,还是和他一起创业才有出路有奔头之类云云。
这种自恋自大过分的男性,着实可怕。我忍不下去,把他的邮件转发到他太太的邮箱去,我说你的先生一直发这样的邮件给我。太太回复: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了,我拿他也没办法。我愕然到发笑。
之前我和他们两口子一起去见过金融业的潜在客户。他太太是一个柔柔的南方女子,研究生还没毕业的时候就嫁给了她的导师,对,主任大叔是她的导师。太太挺着大肚子拿了研究生毕业证书之后没有出去上班,而是按照导师先生的安排,开始做他们的小公司创业。导师说一,她没有疑问二,煮个螃蟹放的啤酒多了,还会被导师嫌弃。
转发的邮件被主任大叔发现。他发了一封邮件骂我,又把他太太的邮箱设置拒收我的地址——因为这封骂人的邮件我再也无法转发送达。
我也作罢,不想跟这种无赖惹得一身骚。我把他的邮件地址做了设置,骚扰邮件全部存在一个文件夹,同时也将所有与他往来的邮件文档,全部备份或者截屏存档,也许某一天可以作为被骚扰证据提交。有备无妨。
邮箱自动过滤功能非常好,我也渐渐不去烦恼这种垃圾邮件和这样的垃圾男人。随便你eye on me,谁care你。NND。我的内心一彪悍起来也粗口连篇的。
主任大叔的弱点也在于他的媒体圈,我原先也可以给他来一刀,把这些文件随便发送到报社公开的邮箱去的,即便没有什么实际利益损害到他,多少可以让周围人看一下笑话。只是那样鱼死网破,你死我亡,而且万一把他逼急成疯狗,可能半辈子都脱不了身的安宁,那绝对不是我想要的。保护和保全自己,才是我最想要的,我还要在J城继续漂下去。
我不辞辛苦更换了手机号,同时也换了一个新的公司。欧美企业的自由与实干精神,让我有了新的出路与方向,也慢慢不去在意这段经历。带着那个邮件自动过滤文件夹度过数年后,除了主任大叔偶尔还会给我的微博发个表情刷一下存在感之外,我像同学L一样,渐渐不再为这件事情困扰和恐惧。
只是,偶尔想起来自己曾经遇过这样的“ 垃圾”,多多少少心头会有一点恶心。我才不会像鸡汤文那样,说些什么“过往的种种经历成就了如今坚强的自己”。
狗屁鸡汤。如果可以,谁愿意经历不幸与痛苦?谁喜欢独自啃下悲伤与磨难?谁不想平平安安一步步抵达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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