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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驼的故事|三明治

青驼的故事|三明治 三明治
2019-0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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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青驼是做“小姐”的。他是男扮女装,被行内称为“妖儿”。


2019年第148篇中国人的故事


青驼的娘在生他之前,做了个梦。梦里,寒冬腊月,不知道从哪里跑来一头青色的大骆驼,驮起青驼的娘腾云驾雾。于是,娘给他起名“青驼”。


此刻,青驼化着浓妆,穿着空姐服,戴着假发。他的眼睛在化妆品和假睫毛的支撑下,大得有些奇怪。空姐服是在网上买的廉价款。假发用了很久,“发丝”依旧硬的刮蹭着脸颊。脸颊不知道是被假发弄的还是化妆品的作用,红艳艳的。


青驼嗲声嗲气地对着镜头,和对面的男人聊天。男人问他叫什么,他脱口而出,“小青。”男人又问他要多少钱,他假装扭捏了一下,然后回答,“快餐四百。”男人咂嘴,“不便宜。”他继续扭动着肩膀,用力挤着胸部,“我这里很安全,很干净。包你满意的。”男人问地点,青驼反问道,“我这里要预约的。你确定要来,我才能告诉你地点。”他可不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主意,这么多年她一直很警惕。男人不满起来,“你拿出点诚意!”青驼就笑了。


青驼是做“小姐”的。他是男扮女装,被行内称为“妖儿”。前一阵子,他听别人说,有一个妖儿按照客人发送的地点过去,一见面,客人就不满意。那妖儿闹起来,威胁客人说要报警、要告诉客人的单位领导,客人无奈地给了妖儿一千元了事。青驼撇撇嘴,“我是这一行里老实本分的。可干不了那么缺德的事。但是也要小心被别人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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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驼估计娘能猜出来,他是做什么的。娘不问,他不说,只是自己心里有鬼,担心穿的男装上有洗不干净的脂粉味、风尘味。所幸每次回家前,从头到脚、从里到外,买一整套新的。


2005年,青驼读高二。他跟着老乡出门打工。他只有一米六五,不到九十斤。青驼宁愿饿着肚子、穿着有破洞的衣服去上学。娘说,他想上学就是想去学校里面玩,根本不是学习。青驼觉得娘说的也没错。娘用手推推打打,“你哥都去打工了,你不去?你爹得了癌,治病要花钱。”青驼觉得娘吐来的话就是他的命。


青驼干不了重活。先在工地搬砖,胸口下的肋骨上,被砖压出一道一道的青。后来吊在墙外学抹墙面。老乡不太待见他,嫌他手笨脚笨。青驼是工程队里最小的萝卜头儿。他被骂了也不吭声,反正吃馒头和素菜,能吃得饱饱的,比在家里被娘骂、又吃不饱强。


想家时,青驼借老乡的手机打电话到邻居家,邻居再举着手机去喊他娘。每次娘都问他,“你赚了多少钱?”青驼答不上来。工钱都在老乡那里管着,说到了年底一起给大家。后来青驼才弄明白,老乡是工头。


出来九个月多时,爹病危了一次。青驼求老乡把工钱先给他。老乡苦着脸,“俺也没钱。老板还没和俺结算呢。”老乡给青驼买了一张火车票。青驼没办法,硬着头皮、心里却紧张又欣喜,两手空空,但终于回家见爹娘。


爹被抢救过来,家里又欠了一屁股债。娘说,“你不能在家里闲着。种地不用你,我自己行。”青驼从家里出来,投奔了一位在网上认识小半年的大哥。说是大哥,已经快五十岁了。青驼和大哥是在同性恋的交友网站上认识。青驼知道自己喜欢男人很久了。跟着工程队,到了晚上,他就去网吧。一来二去,网络给青驼打开了同性恋的新世界大门。他觉得没那么孤单了。


大哥和青驼见面,送他的第一件礼物是一块电子表。青驼从小到大没带过手表。他也没见父母戴过手表。他认识手表,但没有手表这个概念。当大哥把方方正正的盒子递给青驼,青驼好奇地打开,看到里面是一块黑色的电子表,开心到失语。


一块不过四百块钱的黑色电子表,戴在青驼的手腕上,也轻易征服了青驼。这股力量大到青驼在五个月后被大哥从他的房子里赶出来时,青驼都没有恨他。“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青驼戴着电子表,拎着一个布包,里面是他的几件衣服。虽然不恨大哥,也没觉得留恋。“人和人不就是这样?”青驼琢磨着。他娘也好、他哥也好,从不曾过问青驼,在外面干活累不累?能不能吃得饱?有没有被欺负?青驼也不主动说。日子长了,他也不知道咋说这些。


青驼这几个月都不给家里打电话。偶尔家里打电话过来,多半是娘让哥打来的。不过二三十秒的对话,几句问答,就挂了电话。对话中总有一句,“有了余钱,记得给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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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得了癌症,治病需要源源不断的钱。老乡把青驼的工钱结算给他娘时,说了一句,“这孩子嫌工地干活辛苦,跑了。”他娘叹了口气。青驼后来知道时,已经在劳动公园的西门外,租了一个平房,落下脚来。房租一个月三百五十块,旱厕,自来水,煤气罐。住惯了楼房的人可能很不习惯,青驼住得舒坦,觉得很像农村家里。


青驼没别的技能,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又不敢联系娘。他想,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肯定会想办法联系他。


晚上,青驼去劳动公园溜达。十月末了,晚上八九点,天气挺冷的,公园里人也很少。他本想上个厕所就回家。刚从厕所里出来,就看到厕所旁边、两侧都是树木和灌木的小路上,晃悠着几个人,鬼魅一般。十三年之后,青驼回忆起这一天,感叹,“这恐怕真的是命了。”


青驼没有怕,好奇地凑过去。那几个人乍一看是女人,大长头发、裙子。仔细打量他们的身材举止,青驼发现都是带了假发的男人。距离他们四五米,都能闻到浓烈的脂粉香味。


那几个人看到青驼好奇地打量他们,便主动凑过来,打量青驼,马上就嘻笑着说,“原来是个雏儿。”还有人伸出手,摸一把青驼的脸,“真嫩!”青驼被这么几个人香哄哄地围着,心里反倒觉得舒服。不像傍晚时,一个人走进喧嚣的公园,似乎每个人都生活得富足又幸福,他却惊慌。此刻的青驼,找到了和自己情况近似的人。他甚至都不确定,自己应该怎么称呼他们还是她们。


接下来的几天,青驼和其中两个白天穿男装、夜里穿女装的人混在一起。白天,他们懒洋洋地睡到快十点才起来,青驼就早早来他们住的平房外的路边等他们。他们醒了,打开窗户,招呼青驼进屋。


在屋子里,青驼看着他们聊天、洗漱。他们肆无忌惮地谈着,你的男朋友、我的男朋友……青驼很惊讶,难道这件事情还可以放在桌面上来说吗?青驼一直认为是这件事情只能当作秘密,是不可以说出来的。但是这两个在公园里认识的人,一副司空见惯的态度。转过身来,看到青驼惊讶的样子,他们反问道,“你天生喜欢男人,为什么还不敢说?”聊天中,他们也见缝插针地问青驼一些问题,你家里在哪?你为什么来到这边住?你和谁住?


这个城市里,住平房的人越来越少了,尤其是劳动公园的西门。这一整片地区都划为了拆迁区域。住在这里的多半都是农民工,或者是所谓的闲散人员。



大约得洗漱收拾了四十分钟,两个人拉起青驼出了门。先去菜市场买点蔬菜。卖菜的小贩都认识这两个走路和说话都很妖娆的男人,大家边打招呼还边开黄腔,带上点亲昵的脏话,“骚X,今天又出来这么晚!”然后一群人都哈哈笑,谁都不尴尬。


接着,两个人在路边摊翻捡着拆迁户们淘弄出来的二手衣物鞋帽。青驼默默跟在身后。两人选了几件女装,在青驼身上摆弄,一直很安静的青驼很不自然地轻微挣扎了一下,然后开口问,“你们要干嘛呀?”


听到这句话,两个人对视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青驼不知所以然地也笑了起来。其中一个人一连串地问青驼,“你打算怎么赚钱?不赚钱的话,你打算怎么养活自己?还有你爹你娘。”


青驼听了,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他一向听天由命。他一向相信老天爷会给自己安排的。比如送他电子表的大哥赶他出门时,还给了他一千块。


接下来,一个人挑了一双枣红色的高跟鞋。青驼穿不上。“你多大脚啊?”卖旧物的妇女头也不抬,盯着青驼的脚,直接问。妇女根本不在乎一个男孩子买一双高跟鞋,她只想卖出一双鞋,换来五块钱或者八块钱。“40的。”青驼心里涌起了害羞和内疚,仿佛穿不了女士高跟鞋,是一种错误。



3


晚上九点多,青驼站到了劳动公园西门厕所旁的小路上。


从傍晚七点开始,几个人一起吃了馒头和炒西葫芦之后,便开始“打扮”青驼。直到一年之后,青驼才意识到,那些在拆迁户手里买到的女装,几乎都有二三十年的历史。就算公园里的路灯灯光昏暗,也能看出那是上个世纪八零年代的女装款式,大垫肩、过膝一步裙、半透明花纱巾。但在当时,青驼认为还残留着尘土和化妆品香味的老式女装,是非常艳丽和骚气的。


青驼第一次穿女装,身边的两个人亲热地帮他带假发、拉着没办法熨烫所以有些皱的衣服下摆。青驼有一瞬间感觉自己有些诡异,但这种感觉瞬间从心里滑了过去。“他们是江湖儿女。”青驼说那两个带自己入行的人。


站在影影绰绰的黑暗里,青驼心头盘恒了许久的压抑感消失殆尽。说不上是自由呼吸,但浑身内外清爽了起来。他轻轻扭动几下。年轻,身体没有赘肉,感觉自己像一个随时可以起飞的气球。那些同样站街拉客的人开始管青驼叫“妹妹”。


一个看起来是“熟客”的男人走了过来。隔着两米,打量小小的青驼。帮着青驼打扮的两个人嘻嘻哈哈地扭着腰肢走上来,“还是你最狡猾,一上来就看到了我们新来的小妹妹。”“第一次?”男人的声音不高。那几个人继续笑着推搡男人,“人家小妹妹就是好奇过来看看,谁说一定要和你怎么着!”男人更好奇,“那我要去问问。”


这些对话,青驼都能听见。见个子和自己差不多、硬生生多出一个圆滚滚的肚子的男人真向着自己走过来,唬得忙跑到树后面。其他人大声笑起来。男人有些恼火了,骂骂咧咧起来。


其中一个小跑几步,拉着青驼,“来来来,让你的胖哥哥抱一下。”说完就把青驼推到了男人怀里。青驼的额角撞上男人的下巴,他忍不住叫了一声。几个人又跟着哄笑起来。青驼在笑声中挣扎开了男人带着烟味酒味和汗味的怀抱。


七八米之外,其他的站街“女”或抱着胳膊、或摸摸挎包,不发一言地转过身,背向着青驼。



4


青驼成了劳动公园西门的一个“站街女”。这里的站街女数量不少。有真的女人,也有青驼这样的假女人。


“那个时候,一次三十块。”青驼对自己成为“站街女”这件事没什么挣扎。想活下来,需要赚钱。也许人总是有命运这件事,需要接受。


青驼早就不会再被“姐妹”们拽着去买旧衣服打扮自己了。三四个月以后,他已经学会了如何让自己成为劳动公园西门外、动迁一条街的“花魁”了。他年轻,皮肤和身体状态比三四十岁的男女都要好。他个子不高,带一点婴儿肥,圆润的身材让青驼穿上女装、戴上假发后,很自然。他话少,客人和他聊天,他也是沉默着听,遇到问题,不知道如何回答的,就继续沉默,很多人喜欢宠物,多半因为宠物不会说“不”、不会品头论足。


一个客人找了青驼七八次,渐渐地两个人也聊几句。客人对他说,“大部分男人喜欢找平时自己搞不定的女人。你总是穿这么廉价的衣服,和我们平时认识的女人也没啥差别。穿好点、打扮好看点,不然整个人都卖不上价。”这句话后来影响了青驼很大一部分人生观。穿什么,就是什么样的人。中国人的脚步太急迫,何况花钱买片刻温存,几个人会在乎你的灵魂。当时青驼还没有能力购买质量好、款式新的衣服,但他已经有了对自己需要穿着的男装和女装的不同认识。


青驼选择的男装很简单,白衬衫、浅色牛仔裤、运动鞋。青驼材料选择的女装很妖娆,紧身的黑色低胸T恤、短裙、长靴或者细高跟、肉色丝袜。他偏爱大波浪款式的假发。无论男装女装,都是在批发市场里买的便宜衣物。但就这么两三套的搭配,青驼的价码涨了二十块,客人还算络绎。


青驼学会了真假活儿。接客都是在公园的小树林里。假活儿指的是把润滑剂放在手心里捂热,在黑暗中以手模拟女性性器官的行为。


劳动公园西门的站街女们,关系熟悉的也不过两三个人,很少有五人以上彼此之间熟悉到可以聊家常、透露自己信息的。就算彼此之间大略知道对方是自己的同行,但真名是什么、住在哪里、多大年纪,一律不清楚。反正都是兰兰、香香之类的“艺名”。


最初带青驼入行的两位姐妹,断断续续的,最后失去了联系。他听闻到的最幸福的站街女,是有了男友,和男友一起在路边卖袜子。


青驼是最后几个从劳动公园旁边的平房里搬走的。那时,平房已经断了水电,房东也在一个多月以前断了联系。拆迁开始了。


青驼不是懒,他不知道去哪里找新的住处,也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他习惯了每天上午十点多睡醒,下午三四点钟开始打扮,晚上五六点钟出去走走,到了晚上八九点,公园里面休闲散步的人群逐渐散去,他们也开始站街。


随着拆迁的全面展开,劳动公园西门成了工地。农民工成了主要客源。站街女不减反增。就在青驼不知道该去哪里租个房子的节骨眼,娘给他打了电话,“你爹快不行了。”



5


青驼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男装女装混在一起,胡乱塞满进行李箱,动作忽然慢下来,一种莫名的恐惧涌上心头,随之而来的是抗拒。


离开家两年多。之前在工地干活,累的晚上会被劳累了一天后的身体、肌肉和关节的疼痛弄醒。半年多,交到娘手里的钱也不过五六千。做了人人瞧不起的站街女,平均算下来,每个月留下一千块生活用,剩下的一千多都给了娘。


娘给自己打电话的次数屈指可数。青驼也没啥不放心的。家里有娘和哥照顾着。他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看到娘收到的钱,对青驼在做什么工作赚钱产生怀疑。


青驼回忆娘刚刚在电话里的语气,似乎很急很慌,但也似乎隐隐地松了一口气,那种熬出了头的轻松。青驼也松了一口气。死亡也是一种解脱。


青驼决定多挨一天再回家。他想起一个人,他不知道离开以后,会不会还有机会遇到。就好像自从离开工地,他再也没有遇到过老乡们。青驼明白了,这个城市远比他生长的村子大得多。花花世界、茫茫人海、滚滚红尘,一旦离开,难再相遇。


那人是个学生,他喜欢青驼快一个月了。说是学生,也有二十多岁了,比青驼还大一些。好像是在职业技术学校读书。青驼不在乎这些。他们第一次在劳动公园见面时,青驼就喜欢上这个戴着眼镜、方脸高颧骨的小伙子。当他走上来问价时,青驼心里又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在这里这么久,自己终于遇到了一个喜欢的人。难过的是,喜欢的人竟是一个要买自己身体的人,自己则是出卖身体的另一方。


那天,青驼给他的是一次真活儿,而且没要钱。他没带安全套。青驼在内心轻微抗拒了一下,“我这么低贱的一个人,人家不嫌弃我,我还有什么好挑剔的。”



接下来的一个月,小伙子隔三差五地来找青驼。青驼不敢带他回自己租住的平房,怕吓到他。但每次事后,两个人都站在公园里聊很久,久到都影响了青驼的生意。


时到今日,青驼要回老家,青驼抱着破釜沉舟的勇气,想给学生留个联系方式。多等了一天。学生没来。青驼无奈又纠结,索性又多等了一天。见不到人,这才死了心。


青驼回到老家时,爹已经走了,等着他回来下葬。葬礼办的还算风光,在村子里,不少人都说,青驼出息了,给了家里不少钱。其实,葬礼全下来也不过一万块钱。对村子里的人来说,已经很奢侈。


爹没了,青驼恍恍惚惚了半个多月。直到娘催他,“你快回去工作吧!找一份能赚那么多钱的工作,可不容易。”



6


青驼还是在娘身边多待了几天。娘笑着说,“出去打工两年多了,一回家还跟个孩子一样。”青驼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娘,这几天他在用手机找房子,不然回到省城,就要睡在街头了。虽然他见过有流浪汉睡在劳动公园的长椅上,但那是夏天。现在一天比一天冷了,青驼有些心焦。


青驼看到娘每顿饭和哥嫂吃的饭菜,咸菜为主,青菜为辅。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算了算,发现自己每个月给娘的钱,大部分应该是被存下来了。不知道是娘给了哥哥,还是娘自己存下来了。


青驼本来想问一问,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娘从来都没问过自己靠什么工作赚钱。其实发现漏洞并不难:别人出门打工都要靠体力,他一个没怎么读过书的孩子,一个月怎么可能赚的比壮劳力还多?青驼在性格里有一部分跟娘很像,比如对自己控制不了的事情,就不问也不说。


青驼找到了一个老旧小区,房龄都三十多年,小区没有物业,是一个开放小区。意想不到的是,在这个小区,青驼的生意竟然没有原来在劳动公园好。他百思不得其解。现在至少有一个固定的房间,比在劳动公园里的露天环境好了很多。青驼没有太多的朋友,虽然心里觉得奇怪,又不知道跟谁讲。


连着半个月没有生意,青驼回到劳动公园,一半是溜达,一半也是试着站站街、接接活儿。碰到了几个昔日的姐妹,他鼓足勇气,打破僵局。一开始姐妹们也挤兑青驼,后来青驼说请大家吃点东西,姐妹们的脸色这才由阴转晴。



几位姐妹选了劳动公园旁边的小店,当地人称这样的小饭店为“破烂店”。用餐的环境不好,都是很陈旧的楼房的一楼住宅改成的门市,多半被租出去、开成了炒面店和烤串店。到了晚上九点多,价格便宜、味道不错的破烂店里人鼎沸,以农民工居多。


青驼和几个姐妹挑了光线最暗的、离人群最远的小桌子,兼服务员的老板娘走过来,扫了几个人一眼,“吃啥?”几个人点了炒面、肉串和啤酒。菜饭很快就上齐了。几个人边吃边聊边骂。


青驼在姐妹们的笑骂声中,心情一点点好了起来。姐妹们也回答了他的疑惑,“你租的房子不上不下,要么就像劳动公园一样,大野地;要么就租个高档的小区。你看你的房子,农民工去不起、有钱的人看不上。”


聊着聊着,大家又说到了艾滋病。一个在行业里摸爬滚打了快十年的姐妹说,“这个病特别吓人。咱们一定要让客人带套。再熟悉的客人也不行。”


青驼第一次听到这个病。他并没有害怕,也没有在乎。青驼平日里连感冒都很少得,这种要人命的病,怎么可能一点征兆都没有呢!



7


青驼不怕。姐妹们你一言我一语,告诫青驼,这件事不能凭平日的感觉。“现在什么样子的客人都有的。”“还有不少人喝醉了,来抢我们的。”“抢了,我们就只能忍着啊!难道我们还报警吗?”“我是不敢报警。”“我也不敢,就吃哑巴亏了。不得病就阿弥陀佛了。”大家七嘴八舌的。


青驼结了帐,五个人才花了不到一百五。回家前,姐妹们把给专门为性少数群体检测艾滋病的NGO组织的工作人员联系方式给了青驼,叮嘱他,“有空一定要去啊!”


青驼隔了几天,越琢磨越怕。有一个姐妹的话缠住了他的心,“得了这病,生不如死,你还怎么做人!”熬不住内心的纠结,“还不如直接去检查,省的心里害怕。再说天天也没什么活儿。”


按照工作人员提供给的地址,青驼去了NGO组织的办公室。一个多小时内检测了三次,不同的检测方式,结果都是阳性。“没事,就算感染了,也能活得很好。这其实是慢性病。”工作人员急忙安慰一声不吭、面无表情的青驼。


见青驼一直都不吭声,工作人员反倒不知道如何是好。见了太多的刚刚被检测出的感染者又哭又喊、或者喃喃自语、或者催胸顿足,绝大部分都陷入了恐惧中,像青驼这样镇定的,没有几个。


青驼也害怕,但他几乎没花多少时间,就接受了这件事。人都是要死的。而自己得了这个病,“真的是报应”、青驼对NGO组织的负责人老杨说。


老杨见过很多像青驼这样的“站街女”,知道这些人不容易。没有人天生就想做“站街女”。但他们的无助与无知,让他们自己成了可怜又可恨的人。


老杨看到青驼的表现,不言不语,不喜不悲,不哭不笑,看起来对这个世界也没什么留恋。他害怕他自杀,邀请他来自己家住。青驼一开始是拒绝的。


老杨说,“别怕,我也是同性恋。”说完便把自己的手机号给了青驼。第二天,青驼就联系了老杨,带着简单的衣物,搬进老杨家里。青驼胆子真大,没人知道他想的是,“我都这样了,还有什么被欺负的价值?!”



8


见老杨又带了感染者回家,老杨的男友也没多说什么。这十三四年,男友陪着老杨,一路磕磕绊绊的过来。男友也知道老杨这个人是热心肠,尤其是面对那些刚感染的艾滋病的人。


老杨喜欢喝茶,一进家门,就找出一块普洱,让青驼坐在沙发上,自己去烧水。水开了,老杨一边泡茶一边和青驼聊家常。


青驼的话很少,盯着老杨的一举一动。老杨黑黑胖胖的,一边吸烟一边泡茶。泡好了,随手倒一杯给青驼。青驼第一次喝普洱。“好甜。”青驼低声说。


老杨笑起来,“这几天你没事就在家练习泡茶吧!”


第二天,老杨和男友都上班了,留了一把钥匙给青驼。青驼看到餐桌上的钥匙,差点哭了。从小到大,他第一次感觉,这么孤独。仿佛一直在很寒冷的地方生活的一个人,一天忽然接触到了一丝温暖。当这丝温暖在身体上蔓延开来时,这个人忽然意识到,原来曾经的生活那么寒冷。


青驼自己哭了好久。哭够了,擦擦眼睛。想着老杨昨晚泡茶的样子,装模作样地烧水、掰茶饼、泡茶。面对着袅袅升起来的水蒸汽,青驼虽然说不出大道理,但他心里觉着,自己应该重新活一次。该怎么做?青驼还不清楚。


晚上,老杨做了晚饭。青驼吃的特别香。他埋头大吃的样子让老杨的男友很惊讶,“你这是饿了一天?”青驼抬起头,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我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老杨也有点懵,不过就是炖了豆角土豆、炸了肉酱、准备了萝卜青椒,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那晚,青驼吃撑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按照国家政策,老杨帮青驼办了低保和免费的艾滋病药物领取手续。男友对老杨说,“你要是可怜他,就让他去你那里工作。”老杨见了太多年轻的感染者,一双眼,分得透彻精细。他摇摇头,“不是可怜不可怜的问题,这个孩子还没想明白自己要什么。”人只有知道自己要什么,活得才有奔头儿。


青驼回了趟家,“娘,你把老房子扒了,盖个新的。钱不够我给你。”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青驼说他还要赶着回来上班,急匆匆地离开了家。从这次之后,青驼只往家里寄钱,再也没回去过。他说服不了自己回去。他害怕乡亲邻居知道了他做什么赚钱,也害怕别人知道他感染了“绝症”。


这次回家,对青驼来说,他和娘告过别了。



9


青驼回到老杨家,倒头睡了一天一宿。老杨纳闷,这个孩子奇怪。说他一心寻死,却还好好吃药。说他努力活下去,自己却没留下什么后路。


老杨是个直性子,两三天之后,见青驼每天只是在家里泡茶喝茶,偶尔下楼买两块钱的馒头加五毛钱的咸菜。老杨做了饭,他就吃。不做饭,他就多买几个馒头,给老杨和男友。弄得老杨两口子哭笑不得。


老杨问青驼,“你以后有什么打算?”青驼沉默了片刻,对老杨说,“我娘信观音菩萨,我们村里的人也都信观音,我以后想信观音。”说完这句话,青驼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似乎暴露了自己的弱点。把真实内心想法告诉一个对自己有所了解的人听,任何一个人都会在其中夹杂了害羞,害怕别人不认同,觉得自己幼稚之类的感受。


老杨继续问青驼,“那你以后做什么工作?”青驼想也没想,“我继续站街吧。”老杨不是一个喜欢道德审判的人。他在NGO组织里,见过太多为了生存,又没办法和自己的性取向和平共处的人。


老杨试着让他们来自己的组织工作,结果他们几乎无法适应办公室的工作,双方弄得都不愉快。老杨在工作中也逐渐转变了自己的想法,性工作者不见得是道德水准低下,而是为了生计。


青驼想回去站街,老杨知道自己拦不住。他千叮咛万嘱咐,“你感染了病毒,一定要使用安全套。”青驼懵懵地点点头。他没什么打算,也不觉得生活里有太多希望。多赚钱,对他来说也许是最好的规划了。这还是娘告诉他的。


老杨不放心,给了青驼整整一大盒、满满的两百个安全套。青驼一开始是有些害怕的,他不知道老杨为什么要这样对他,是不是有所企图?在青驼眼里,老杨算是成功人士,有自己的事业和团队。却不知道做NGO的人苦逼的一面。有钱有权的人送东西给自己,还不有所图?直到认识了两三年后,青驼才知道,老杨总是这样对需要帮助的性少数群体和艾滋病感染者。


青驼拎着一个小包,还有老杨给他准备的一大盒安全套,离开了。


他找了一份保安的工作。管吃管住,一个月三千,夜班比较多。青驼还挺喜欢夜班,虽然昼夜颠倒休息不好,但白天他也没什么地方想去,在宿舍里睡觉,没事就弄弄手机。晚上一个人在偌大的小区巡逻,除了几个连路灯都照不到的漆黑地点让他害怕外,其余时间心里挺舒服。


过了两个月,去疾控中心做定期检查,发现病毒载量没有降低。老杨也纳闷,“你按时吃药了吗?”青驼还挺委屈,“吃了。有时候宿舍里有人,我也想办法按时吃药。”老杨奇怪了,“什么宿舍?”青驼说,“我去当保安了。”老杨气坏了,“你是不是熬夜上班?你不要命了?你这病不能熬夜,免疫力上不来!”青驼愣了愣,“难道我只能去站街?”一句话憋的老杨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10


青驼信命了。他又去站街。攒了些钱,租了一个单间,跟老杨一个小区。还买了一台电脑。青驼邀请老杨去他家里做客,老杨一进门就笑了,“家徒四壁啊!”青驼听不懂。


单间里只有一张床、一个桌子。老杨说,“我不管你租这个房子来干啥,但你这样子,住得不舒服。”老杨借钱给他,买了一个沙发、一个舒服的厚床垫、一张餐桌、两把椅子。老杨满意了些,“至少我来你家做客,不用坐床上和你聊天。”


青驼不觉得坐在床上聊天有什么不妥。他很喜欢床。他觉得在床上躺着,是很舒服的事。记忆中,娘家里除了炕,并没有别的桌椅。他知道娘很穷。但他现在可以给娘钱,让娘可以盖新房子。但青驼依旧喜欢没事就在床上躺着。


青驼开始在网上和很多男人聊天,几乎都是异性恋男人。聊天是他的工作,是买卖的开始。“我不找同性恋的男人。”青驼不是瞧不起,“我还是想找一个男朋友。”和同性之间的关系,应该是爱,不是买卖。可是,青驼没有刻意与同性恋男人聊过天。他说,“菩萨会告诉我一切。”心里有了菩萨,青驼不慌。


青驼年轻,才21岁。皮肤很嫩,目光也清澈。虽然化了浓妆,依旧能看得出来,他很年轻。


青驼住进单间,连着四五天睡不着。得知自己感染艾滋病的时候,他每天睡的很踏实。他相信娘说的,一切都是命。既然病了,那就是一种报应,就好好的吃药,能活多久就活多久,他不纠结不折腾。


特别是决定信观音菩萨以后,心里好像有个小火苗,浑身都被烤得暖洋洋的,穿薄几件衣服都不担心。可住进了单间,青驼生平第一次住这么好的房子,本该很高兴,但就是睡不着。床上有了床垫子、房间里有了沙发、厨房里有了煤气灶和油烟机,厕所里还有热水器。


在老杨家里,青驼都看过这些家用电器,但是当在自己租的房子里,一个人的时候,再认真地看一遍这些东西。他按了按、摸了摸,青驼感觉一切都是假的、不属于他的。甚至后来,老杨陪他去买了个微波炉回来。“热饭热菜真的很方便,可说不出来的奇怪。”青驼歪着头,琢磨着,“像在电影里。我像个演员。”他总觉得这生活是偷来的,不是他的,他被人窥视着。


睡不着的时候,他在网上买了两样东西。一样是全新的服饰。青驼没想到,网上有卖成套的男扮女装的衣服,包括了头饰、裙子、小衫、鞋子、丝袜。他买了两套,一套是空姐服,一套是护士服。青驼之所以买这两样,主要的根据是销量。另一样是一个单人被,农村常见的牡丹花大富大贵的图案。青驼从小就盖这样的被子。


青驼按时服药、接客用套。一个人的时候,缩在床角,盖着小被子,终于睡的踏实。



11


青驼陆陆续续地给家里钱,娘盖了新的瓦房,给哥买了一辆小货车,也用上了手机,可以和青驼视频聊天。青驼没计算,自己给了娘多少钱。青驼连家都没再回去过,他知道这一切,是从娘嘴里知道的。娘的语气是开心的,“村子里的人都羡慕我,都觉得你是我们村最出息的。你有空回来,跟大家伙儿讲讲你咋赚的钱。”青驼每次听完娘的话,只是回答,“我忙,回不去。”


青驼不敢回去。他习惯了穿女装,甚至敢在白天穿着女装出门,只要不上厕所,就都没问题。但青驼很少出门,他喜欢在晚上八点左右去小区里溜达一圈。这个时候,他穿男装。简单的T恤、牛仔裤,好好地洗个澡,尽量把身上的女人香都洗掉。


晚上七八点,是客人最少的时候。一般夜里十一点之后,或者中午到下午三四点之间,客人很多。青驼一个月最多时可以到两万。当然,这个时候的青驼,接待客人一次绝对不可能是三五十块了。


青驼有很多讨好客人的技巧。最糟糕的,也不过是被客人发现面前这个娇滴滴、丰满妖娆的“女孩”其实是个男孩。第一次被发现,青驼吓哭了。反倒是客人哈哈笑着,扔下两张粉红色的钞票,离开了。


之后,青驼明白,哪怕是被客人发现,他只要表现出害怕和无助,就可以度过危机。为数不多的几次被发现,要么客人接受了,只是说了一句“你是男的?”便继续下去,要么客人笑笑,走了。



在老杨面前,青驼还是称自己是“站街女”。一次,青驼拉肚子,却咬牙接客,结果拉了客人一身。青驼吓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客人很气愤,冲了澡,离开了。事后,青驼想起来,忍不住哈哈大笑,还把这件事当做笑话,讲给老杨听。老杨笑了好久。


青驼等老杨止住了笑,把自己的身份证、存折、港澳通行证,递到了老杨的面前。


“这是干嘛?”老杨问。


“我这里人来人往,保不准有坏人。我怕我被抢了。这些放在你那里,我放心。”青驼从来没把这些交给过娘和哥。


老杨看了一眼存折上面的数字,拉住青驼的手,“妹妹,这些钱,可以买个六七十平的房子了。”


青驼摇了摇头,“你就帮我收着。”



12


青驼管老杨要回存折时,老杨没问他要做什么。青驼主动说,“我要去寺庙里了。”老杨很惊讶。青驼去了一个国内很有名气的宗教圣地,在那里住了七个多月。


这七个多月,大部分是冬季。山里很冷。青驼回来的时候,瘦了一圈,身体结实了不少,比以前更不爱说话,笑容倒多了。老杨问他在山里怎么样,他只是回答,“挺舒服的。”老杨没听明白。青驼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哥,我在庙里捐了一个菩萨像。”又想了想,“不是那种很大的,但不算小。”青驼说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心里舒坦。”


老杨后来去过青驼修行的庙里,他不知道哪个像是青驼捐的。金碧辉煌,佛像庄严。老杨心里唏嘘,不知道对青驼说些什么。


青驼回到城市以后,继续着以前接客、攒钱的日子。他还捐助了一个贫困学生。学生打电话来,说自己考上了大学,就在青驼生活的这个城市,想见见青驼。青驼毫不犹豫地把他的电话拉黑了。


没想到的是,有一个客人喜欢上了他,想和他谈恋爱。青驼想了几天,对那个客人说,“你介意不介意我是个站街女?”客人毫不迟疑,“不介意的。我就是这样认识你的。”“那你介意不介意我是男的?”客人在网络那端沉默了,从视频里,能看到客人的纠结,但他还是说,“你是男的?我怎么看不出来?我和你上过床了啊!”青驼在视频里,当着他的面,脱光了衣服。


客人猛地关了视频。过了几个小时,客人联系他,“你是男的,我也认了,处一段时间试一试。”青驼点点头,最后跟他说,“还有一件事,你觉得没问题,那我也没问题。”“你说你说。”“我得了艾滋病。”青驼说。这个客人再也没联系过青驼。


青驼嘴上说不伤心,心里还是别扭了几天。他给娘的钱越来越少了,自己留的钱多了。娘的电话少了,也不张罗着让他回村里了。


青驼没舍不得,他开心着呢,他真的出家了。他不是那种世俗意义上的出家,他在心里出家了。青驼许了一个很大的愿,想找一个不需要花那么多钱的寺庙,捐建一个殿堂,供奉观音菩萨。将来老了的时候,就住在庙里,做力所能及的活儿。


青驼算了一下,如果按照之前的接客和收入情况,大概要十年才能捐得起这样一个殿堂。青驼觉得这太久了。于是,青驼离开了东北,去了南方。偶尔,他会和老杨联系。多半时间,似乎这个世界上没有了青驼这个矮小的男生一样。而老杨也如约地守着秘密,从未告诉别人青驼的去向。


青驼曾说过,他很想在自己捐的菩萨殿堂里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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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成立的全球化中英文创意写作平台,倡导个体发声,并将写作结合出版、策展、播客、在地研究、 儿童成长等领域创意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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