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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住在北京的老旧小区,这里没有“家”,但是有生活|三明治

租住在北京的老旧小区,这里没有“家”,但是有生活|三明治 三明治
2019-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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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我爱不了这个地方,可我还是会感激它。





编辑 | 二维酱


北京漂泊的年轻人,很多都租过老旧小区的房子,虽然年久失修、隔音不好,但总有几分安全感和温度


阿昕写了住进一个老小区后的见闻感受,这里有爱捡垃圾回家的邻居老太太,有会在自己咳嗽时煮一碗梨汤的室友。这里找不到彻底的归属感,却教会了自己如何在大城市生活。


老小区旧楼房的安全感


去年冬天,我搬到了现在的房子。这是一个很老的小区,六层楼房居多,大半没有电梯。楼以红白相间为主,墙体偶有剥落,久经风霜。每户人家的家里好像都堆了不少杂物,窗帘偶尔飘起,屋内满满当当。铁栏围出的阳台上或是杂乱的纸盒,或是不再新鲜的植物,阳光照在上面,像泛黄又不舍丢弃的记忆。


老小区和旧楼房,总给我一种莫名的安全感。我从小住在父亲单位的生活区里,这么多年搬过一次家,也是从小区的六层旧房,搬到新建的八层新楼里。两边都没有电梯。我们常称小区为“院子”,院子里谁谁谁家请客,谁谁谁家考起大学,谁谁谁家离婚……家长里短,八卦旧事,总是这么开始聊的。


俗话说,小城镇是个熟人社会,爸爸的很多同事都住在这个区里,妈妈的也是,于是我青梅竹马、互相串门的伙伴,父辈之间总有交情来往。


说不上什么好事坏事,但这让“院子”成了一个圈,几家人,或者几代人渐渐被围在了里面,你看着我长大,我看着你老去。分分合合、喜怒哀乐,每天都在悄悄上演;陪伴、攀比,或者闲言碎语,像藤蔓一样在冗长的时光里滋生。


我可以轻而易举找到朋友,楼下呼唤一声就能一大群地聚在楼下;可我也会因为小时候成绩不好,被老师当着妈妈的面训话,说的就是“你女儿是你们单位的孩子里最差的!”可巧了,那些孩子很多就和我住在一个小区里。我们低头不见抬头见,彼此依赖、相互照顾,却也被迫较劲和攀比,至今从未停过。


现在住的这个小区,大抵也是如此。政府分配的房子,老旧而不为人知的故事。


和小区久远的年岁一样,这里住了很多老人。他们早睡早起,有着和年轻人格格不入的作息。奶奶们身体大多比爷爷们差,体型变化也大。她们行动缓慢,有的枯瘦如柴、面颊凹陷,有的上身佝偻厚重,下身纤细,仿佛快承受不了身体的重量。爷爷们爱溜达,夏天的早上,他们会在小区门口坐着,吹风,晒太阳,或者发呆。若是认识的邻居走过,他们会彼此打招呼,话话家常。


傍晚时分,上班族拖着疲惫身躯回家,会见到他们在门口下象棋,左边的大爷拿着一把大蒲扇,右边的翘着二郎腿,两边后面各聚上几个人观战。一条小黑狗坐在旁边使劲挠痒。


其实,住在小区里的年轻人一定不少,中年人的数量也不会居于下风。不然不会有那么多私家车,一辆接一辆,偶尔还能在小区的路上造成一点儿拥堵。可他们在我这里,总是如同隐形者。我老记着小区里的老人,他们走得晃晃悠悠,我的心也跟着晃晃悠悠。看到他们一动不动坐在小区门口的长椅上,我恍惚觉得,我们不是在同一个时空里,他们的时间太慢太长,我的却太快,也太盲目。



爱拾荒的邻居老太太


记得我刚搬进来的时候,拖了一个很大很重的箱子。没有电梯,我得一个人把东西搬到六楼。那日,冬天的太阳晃地人眼睛发疼,汗水湿了衣服。


我一步一步挪上楼,途中遇到了一位老太太。她裹着黑色冬衣,带着帽子,正缓慢向上走。见到我时,她有些好奇,一边为我让路,一边想给我搭把手。我心里感激,但并不愿意麻烦她。她问我是北京人吗?我说不是。又问了我家乡后,她慢吞吞嘀咕道:“真是搞不懂你们这群年轻孩子,家里多好啊,为啥偏偏来北京这地方。”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便只是笑笑,没有再说话。后来发现,她和我一样住在六楼。每楼三个住户,我住左边,她住中间,另一家住右边。她是我的邻居。


老小区的邻里之间,似乎总还存了些温度。许是安稳久居的人多,大家彼此熟络,不会像新建的高楼电梯房,对隔壁家唯一的印象,大抵不过一个门牌号。


在家乡院子,一幢楼里的人,总是很熟悉。尚未搬家时,我便常常跑上跑下,到不同朋友的家里蹭饭。搬了家后,周围人也相处甚佳。隔壁邻居总邀请我们过去吃饭喝茶,或者不时敲敲我家门,送来些刚炖好的排骨汤、新鲜水果等。


所谓礼尚往来,我们自然也时时记着他们,有什么好东西,必是要分享的。那会儿,我常在楼道里遇到比我小的弟弟妹妹,会停下来和他们打招呼,聊聊近况。


不过,邻里之间,难免有心知肚明而不能言说的时刻。我记得,那会儿楼上有户人家总吵架,白日里吵,晚上也吵,可能还动了手。他们的声音隐隐约约传下来,在寂静的空气里蔓延回荡。于是,楼里其他人,仿佛都被迫成了窥私者,不得不听到一些隐秘的不堪。偶尔我会在楼道与那夫妻二人相遇,彼此点头一笑,然后擦肩而过。他们是如此体面的人啊,就好像前一晚撕心裂肺的哭喊,不过是我的幻觉罢了。


现在,住在这个陌生的小区,我也会不时听到隔壁老太太家的争吵声。一个男人大声嚷嚷着“滚!给我滚!”“都他妈的给我滚!”,然后门“砰”地一声被打开,踢东西、砸东西的声音丁零当啷,一片混乱。男人自始至终没得到另一个人的回应。也许是对方声音太小,所以我什么都听不到。等一切平息后,我悄悄开门,只见楼道里已是狼藉不堪。


起初,这楼道里便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旧拖把、拖鞋、破烂的雨伞、没用的盒子罐子架子……有些已经隐隐开始发着臭。


我问我的一个室友阿学姐,这是怎么回事,她说,隔壁的老太太总爱拾荒,捡来的东西堆满了家,也堆满了楼道,被劝很多次了,都没有用。就算小区管理人员来把东西扔了,她还是会再捡回来。阿学姐有些无奈,她说因为这些东西,楼道里很拥挤,也总是一股味儿,她曾经瞟见过那老太太的家里,也是一团糟。“捡这些没用的东西干嘛呢?”她说,“搞得我们靠楼道这边的厨房,也容易有蟑螂。老太太自己身上也有味道了……”


“那个男人又是谁呢?”我问,尽管心里已经猜到。


“她儿子。”姐姐说。


我没再说什么。之后,我常常会见到老太太拿一个小板凳坐在楼道口吹风,一个人,静静地呆着,若是我们目光相遇,她会对我笑一笑。也不知她在想什么,也许,她什么也没想。偶尔回家,我会见到她家门开了一条缝,光线昏暗,门口放了许多杂物。我忆起妈妈说,外婆也爱往家里堆东西,很多旧物品即便早就用不上了,她也不会扔。似乎,只有这样满满当当了,才能填补心里的大窟窿,日子也才没白过。


多奇怪啊,“舍”这个字明明这么简单,却鲜少有人做得到。老去的人舍不得,年轻的人舍太多,一个消耗不了,一个挥霍过度。紧握双手或是随处丢弃,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可看似对立的双方,却好像都不知道怎样才能令自己真的快乐。


 

室友是一名整容医生


遇见什么样的人,有怎样的因缘际会,也许真的不是人能控制的。我来到这个小区,租住进这间房,也像是浑浑噩噩中的某种安排。


我在这里认识了两位室友。她们是大学同学,山东人,一起住在我隔壁的大房间。记得刚来看房的时候,我摸黑找到单元楼,门口先见到的,是景宜姐姐。


她很好看,身材纤瘦,一头齐耳短发显得十分利落,性格也大大方方。我很庆幸遇到了她,毕竟现在,租房市场复杂,很多时侯能找到一处满意的住所已十分不易,哪里又还有你挑选室友的权利。几个人一起住,井水不犯河水便是极好,回了家后各自关上房门,彼此不闻不问,也倒相安无事。但是,漂泊在外的人这么多,若身边能侥幸得到舒心的伙伴,也许,真的会为无依的生活添上一丝暖。


那段时间,景宜姐姐和我一样生着病。我们的咳嗽声从早响到晚,此起彼伏,好像要把肺咳出来,好像永远也停不了一样。她煮了梨汤,还不忘给我这新来不久,尚无任何交情的新室友送一碗。梨汤温热、清甜,让我这个昏昏沉沉的人,在这陌生的北方城市找到了一些慰藉。后来我才知道,她其实并不是个爱下厨的人,能不进厨房就不进厨房,能蹭阿学姐的饭就蹭阿学姐的饭。若是非得动手做吃的,她最多也就煮个汤、下个面,简简单单就过去了。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有点儿爱犯懒、有点儿随性的人,却总会时时记着一个我,有什么好东西,从不忘问我一句“要不要一起”。我常觉受宠若惊,不知如何表达感激之情。而这点滴的善意,对我而言,像是慢慢渗透进了生活里,将很多寻常日子,都润出了光泽。


景宜姐姐是一名整容医生。她不常在家,有时隔夜才回来。我问她,是不是会经常加夜班。她说没有,只是偶尔工作得晚,直接在医院睡了。


她不时会在朋友圈发一点自己钻研新治疗技术的图片和视频,里面的她身穿白大褂,目光专注,让人愿意信赖;或者,就发一顿下班后的大餐,她和朋友聚在一起,笑得餍足。看得出来,她是很爽朗的女孩子,直来直去,不拐弯抹角。


有一次,我好几日没见着她,以为她出差了。后来一问,才知那几天她去抽脂了。她从不避讳说这些事儿,还谈到自己几年前脸上长痘,老去抽激素、找医生做治疗。她说,现在她们医院有一种可以治痘去油脂的仪器,特别好,每个月去做手术的人特别多。


“我那时候可没这样的好事。”她有些羡慕地笑着说。还说如果我们去,可以打折。


在这个对整容,或者改变自己身体仍颇有微词的时代,她对于美,当真是爱得坦坦荡荡。有那么些日子,她的妈妈或者妹妹会来这边小住一阵。我回到家,便会看见她们眼睛上要么蒙着白色的布,要么是眼皮尚未消肿。我问这是怎么了,景宜姐姐笑着说,刚给割了双眼皮。我看着她妹妹开心的样子,心想,这家里有个整容医生,一家人一起变漂亮,大概也是很好的。



雨天和雪天的小区


在老小区生活,最常被唤醒的感官不是视觉,而是听觉。小区里的声音迥异于高速路边汽车驶过的嘈杂声,迥异于夜深人静时耳机里的白噪音。那是人间的声音。零碎、飘忽,却又规律。


早晨,楼下渐起喧闹,打招呼的、出门上学的声音混杂一处,似乎是那刚起床的太阳在絮絮叨叨;日落之时,外出运动、散步和遛狗的人们不时来往闲谈,孩子玩游戏的声音夹杂其中——“你抓到我了!”“这不算!”——处处透着一天即将结束的慵懒和放松。这些声音仿佛要和窗外的鸟叫声、风声融为一体一样,像一出音质有损,但每日定点播出的广播剧。


一个人呆着的日子里,我偶尔会什么也不做,只是望着破旧的天花板发呆,然后听雨,听风,听窗外欢声或争吵,听一切撞进耳里的声音。


夏日的北京雨水太多了,常常一夜倾盆,扰人清梦。那声音像细密的鼓点,钝的,半点不清脆。偶尔打在窗台上,闷闷的一声,湿漉漉地撞进耳里,跟着血液一起流动;又像从远而近的海浪,声音时大时小,一会儿将人淹没,一会儿远得如同幻听。心事不定的人可能会因此更加心事不定,百无聊赖者,则反复徘徊在水和梦的边上。


“下雨天一个人在家”,这是江国诗织选择的人生。当屋外的雨像细密的针一样落下,将整个世界淋得朦胧破碎时,屋内却远离风暴、一片静好,那感觉,就仿佛我们身处乱世的避风港一样。


可在某些地方,内部的温暖,只会将外界的混乱衬得更加清晰。


小区在暴雨之中成了另一副模样。主路的水泥地排水不畅,汽车有些鲁莽地开过,带起水花四处飞溅。行人也举步维艰:大风将伞吹得歪斜,积水漫过双脚、打湿鞋袜,水里还混杂着路边灰尘、树叶、垃圾,以及平日里人们随地吐的痰。而旁边堆满的垃圾桶,正慢慢在这场大雨里散发出潮湿的腐臭味,它们污浊又孤独地立在风雨之中,彰显着人类的无知和浪费。


若是此刻抬眼望去,也许,就可以明白何为失望。因为在晴朗日子里看上去敞亮的林荫大道,如今已经被生生拖进一个张扬的灰色世界,所有的不堪,都将在洗刷中暴露。


若是雪天里的小区,就又换了模样。


今年的雪来得晚,是在二月里的某一天,春节假期即将结束时,忽然落了下来。


那天,我早早醒来,恍惚觉得窗外有什么在晃动,转头盯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意识到眼前那些如柳絮、如飞屑的白色东西是什么——下雪啦。


小区院子里很快变了天地。车顶上、路边,还有枯树枝头,处处是沾染上白色,显得寂静了不少。雪越来越大,纷扬密集的白点占据人的视线,连对面的红色楼层,都仿佛隔了很远。


据说那天,故宫的票一秒售罄,大概人们都隐隐约约记着曾经看过的故宫雪景图,想亲自一探究竟。后海也是热闹非凡,夕阳西下之时,雪已经停了,湖面上、竹叶和松针上堆着零星的白,好像把北京城以往的冷酷模样藏了起来一样,好像,要带你回到遥远的从前。


大抵只有面对这无从推拒的茫茫白色,这个城市才甘心收一些锋芒。


 

北京教给我的道理


有时候人对一个地方的感情真是复杂,难以琢磨。有些地方,你对它倾注过浓烈而深刻的感情,即便之后不住在那儿,隔了天涯海角,也会时时刻刻记着,把它烙印在心上。那时你会意识到,这种感情就像你在漫长一生的某个时刻,突然爱上一个人一样,你们短暂依靠却不会在一起,但你永远都忘不了对方。


而有些地方,离你很近,却又好像离你很远,你住在那儿觉得自己像个过客,根本谈不上一个爱字。可是,长久的相处却会让你见到形形色色的人、纷繁杂乱的事,你就这么看着看着,竟突然生了情。


我想我很难在北京找到一种彻底的归属感。它不曾赠予我惊喜、欢愉和轰轰烈烈,我在这儿尝到别处没有的苦闷滋味,难以摆脱,只能任其向毒素一样渗进心里。


那滋味不是突然的一场挫败,不会很快将你击垮,却如一团乌云一样笼罩在你的生活之中,像贴满大街小巷的红色标语,无处可避。就连走在路上,想清静地散个步,可汽车的噪声一次次传进耳里,仿佛都在提醒我这城市有多么现实一样。


我爱不了这个地方。


可我还是会感激它。因为我知道,它的温度埋藏在很深的地方,你要剥开所谓的“时代”、“都市”、“文化”、“传统”……剥开这些大而无用的东西,才会隐隐见到。它被揉在最琐碎不过的日常里,因为一个“人”字,而尚有柔情。


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是这个小区里的平凡人事在教会我和这个城市的相处之道。大城市里庸常的人们,小小的悲欢与他处并无不同,他们日复一日地生活,像潮涨潮落,却在无意中让你看到了力量和希望。那是被光鲜的都市外表遮蔽的细微人性,我还没有办法抓住,可我感受到了。


我终于有些明白,对这个城市,你不必爱,也不必恨。因为于它而言,爱或恨也许都是太过浓烈的情感,你没法借之打动它,更伤不了它。所以,只是静静地看着就好,静静地,让它在你面前铺开,然后缓缓告诉你人生百态。


如此,你必须要学着习惯同有缘人相处,同缘尽者道别,习惯分分合合,步履不停,然后将一切铭记于心。


这就是北京教给我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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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成立的全球化中英文创意写作平台,倡导个体发声,并将写作结合出版、策展、播客、在地研究、 儿童成长等领域创意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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