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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大学好友丁莲,和她浮沉的爱情 | 三明治

我的大学好友丁莲,和她浮沉的爱情 | 三明治 三明治
2019-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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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每个人都希望挣脱命运的枷锁,丁莲只是多了一个机会,她尝试、努力、争取,可抵抗不了命运,再次跌倒下来。


2019年第160篇中国人的故事


我的好友丁莲


我和丁莲初次见面是在四川一个县城的中心。高中模拟考试结束后,我去车站坐车的路上遇到几个同龄女孩,她们在服装店门口有说有笑,有个女孩身材高挑,戴着时尚蓓蕾帽,穿着迷彩高腰裤和高领无袖针织衫,一直保持着十二颗牙的灿烂微笑,加上那个时候我们地方几乎没人带帽子,我记住了她 ,但是她不认识我。直到我们在镇上的车站相遇,结伴北上成都读书,她学外语,我学医学,成了好朋友。


大二下半学期的一天晚上,我刚回到宿舍,室友米静伸个脑袋到客厅说:“室长,有人刚找你,喊你有空回个电话,好像还挺急的,号码在电话桌上”。那时手机没有普及,拥有NOKIA3100是每个学生的梦想,和现在学生想拥有一个iPhone是一样的,学校给每个寝室装了座机。


“男的?女的?”我边放包边问。


“室长思春了吧,啧啧。不过是女的,说是你朋友丁莲。”米静扒在门框上说。


我刚拨通桌面上留的电话,对面就传来声音,“是四俊吗?” 带着厚厚的鼻音,好像刚刚哭过。我还没来得及问情况,她就说:“你有钱吗?我出了点事,需要几百块。”


“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要用钱?”我心想上周末我们还在一起玩。


“你不要给我妈妈说,我不小心怀孕了,都三个多月了,我也是才检查出来。你说怎么办嘛?”对方说到。


血一下子涌上,我从来没有碰到过这种事。我本能知道这是丑事,羞耻的事,一定不能让家里人知道,作为朋友我要帮她掩盖,更深深知道我们农村的父母无法承受这个事实。想起上周碰面的时候她问我会不会摸喜脉,我当时说我才大二,还不会摸脉,我只知道喜脉是滑脉。


“你怎么这么傻?3个月没来月经你不知道啊?”我有点责怪她的无知。


“我以为月经不正常,哪里想到怀孕了。”她心里委屈。


“孩子是谁的?是刘才树的吗?”我小心翼翼问到。刘才树跟她关系不错,阳光又帅气,他们同校不同班,还同在一个酒吧兼职。


“不是,他跟我是只好朋友。”她说,“是…是酒吧一个客人的,他经常来玩,有一次我们都喝了酒,就发生了关系。”


“那怎么不找他?男人怎么这么不负责任呢?”我捂着话筒,转身看看卧室的人有没有偷听。


“他不在成都了。”她回答有些焦躁,加快了说话语速。“医生说要做掉就尽快,不然就要做引产手术,到时更伤身体。况且再下去肚子大了就藏不住了,我一定会被开除的,呜呜。”我能感觉到她说话在抖,好像双脚不停踏着地面,那种无奈和后悔好像通过电话线传递过来了。“妈妈受了多少委屈才供我上大学,我要是被开除了,她一定要伤心死了。她现在要五十岁了,还在广州打工供我读书,我不能就此荒废了,呜呜呜…”。我静静地听着,胃里酸酸的味道已经涌到喉咙里,特不是滋味。我们是村里少有的大学生,肩负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父母的希望,念书是我们唯一可以改变一家人命运的机会,她家里只有一个孩子,压力不言而喻。


“那要多少钱呢?”我试探着,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钱包。


“要两千多,现在找同学借了些,还差一千多。”她回答。她妈妈每月给五百元生活费,我家给三百元,勤工俭学还有两百,勉强够生活费。那天正好我刚拿了生活费,“我还有三百,先凑着,其他明天我过去跟你一起想办法吧”,我决定以后这个月啃馒头。


“嗯,谢谢你啊。我兼职的钱到了就还你。本来我可以找英语老师借的,他们问我原因,我就实说了。他们是基督徒,反对堕胎。”她情绪似乎比刚才稳定了些。她撒谎就可以借到钱,但是她却说出了真相。


第二天我们经历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堕胎。朋友在去医院前吃了一种药,还没到医院,小腹开始剧痛,她抱着肚子在车里打滚,脸色铁青,说话也断断续续,我脑海闪现电视剧中各种流产致死的画面,心想“什么庸医,开这么危险的药物,如果人死了,一定要把他告发出来。”我口里却不敢说死字,怕一张口那些不吉利的画面就跑出来了,只能拽着她,催医生开快点儿。她进手术室前说了一句话:“看看人流下来的胎儿是否完整,打干净没有。”


半个小时后,一名女医生叫我去医生办公室,只见医生办公桌上放着吃到一半的午餐,在餐盒旁边有个不锈钢盘子,盘子里有个不锈钢夹子。医生边往嘴里送菜,边用手指着不锈钢盘说:“这是打下来的胎儿,手脚都齐全啊”。又放下筷子用夹子夹起来给我看。我身体抗拒着朝那边看去,盘里血肉模糊一片,想起朋友的交代我仔细看了看:胎儿已经成型,有头有手有脚,有点像扒皮后的青蛙。跟我在学校实验室看的人体胚胎不同,这个胎儿是被迫分离下来,还带着生命的温度。我哆嗦着,双手按住胸口,胃里拥堵的难受,跑到门口,呆呆地坐了许久。


送她回宿舍后,顺便帮她整理好满床的衣服:各种颜色,各种款式,是我想都不敢想的。心想她有钱去享受,怎么不知道节约?这次事件以后,她离开酒吧,换到西餐厅兼职。对于20岁左右的女孩,堕胎是一种自我生命的考验。我担心此事会成为丁莲的心结,从此不再提起。我帮她保留的流产记录一直在我箱子里。从医学的角度来说,堕胎会很伤,稍有不慎就会影响生育能力。



异国恋情

 

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七年后我从QQ相册得知她怀孕的消息。相册里她性感的大肚照依然耀眼:皮肤白皙,身材修长,性感低胸泳衣,戴着Dior经典太阳镜,脸上洋溢着所有孕妇都有的幸福表情,躺在碧海蓝天的海边泳池旁,富二代男友在泳池里朝她笑。男友有点像年轻时候的阿尔帕西诺(《教父II 》 迈克·柯里昂的扮演者),头发微卷,棕色的皮肤,眼神深邃而温柔,他叫Mate,35岁,美国哈佛商学院毕业,之后回到意大利帮忙打理家族生意,家族经营着全意大利最大的纺织集团。他们结缘于上海某纺织展,丁莲是他的商务翻译,当时Mate已经离婚,有个儿子跟着爷爷奶奶。


刚开始,丁莲以为Mate是公司普通员工,只把他当工作朋友。Mate时不时网上找她聊天,了解中国文化,一来二去就对这个异域风情、才华出众、性感温柔、有趣的东方女孩产生了好感。三个月过后,他飞到上海,跟她坦白自己的身份,求爱成功。她身边追求者众多,这是我知道她交往的第一个男朋友。


不久后她就搬进一个高档住宅楼,房租是当时我们半年的工资。Mate每月飞过来陪她几天,带她逛商场,只要女友看过的东西,都统统买回家,不在的日子就拿钱打发她;让她辞掉工作,不见异性朋友。我偶尔周末晚上过去找她玩,只能呆在家里,Mate随时可能打电话来查岗。


这是她喜欢的生活——随性所欲的买买买,牺牲一点自由。她家但凡能放东西的地方都堆着衣服,正装、礼服、皮草、旗袍、皮衣、裙子,应有尽有,品牌从地摊货到奢侈品,夹杂放在一起,许多吊牌都没有剪。我在她家认识的奢侈品牌,比在商场看到的多,她教会我认识名牌。她不只投资自己的外貌,也注重大脑的投资。在她房间没有衣服的地方,一定摆着书,英文相关的居多,有新概念商务英语、李阳疯狂英语、同声翻译等;其次是如何提高魅力和影响力,几本国外成功女性的自传,如希拉里,香奈儿、梦露等。这些衣服和书籍是她的精神食粮。


丁莲说Mate家有钱,不过他人善良又随和。他们感情很好,享受他带给她的性体验,交往两年多的时候,想到Mate依然会浑身发抖,心动不已,愿意为他做任何事情。那个时候我没有爱过,最好的爱是走入婚姻,许对方一个未来。


我问丁莲:“你得为自己打算,他毕竟常在国外,你们什么时候结婚?”


她皱着眉头,“哎,我们也想结婚啊,只是他们家族婚姻很复杂,不是想嫁就能嫁过去的。”她停顿了下,“我也不想给他增加烦恼,最近这一年多他压力很大,生意不好做。他叔叔现在掌舵,所以就更…...”有一次我留宿她家,听到Mate半夜在电话里发脾气,丝毫不顾及中国是在深夜。不过第二天我朋友一醒来,就会收到一大束玫瑰花,上面署名Forgive me——From your baby,Mate。小莲说因为时差他们只有在这个点沟通。


除了在上海的小窝相聚,两人还经常去巴黎、米兰、罗马、希腊等地旅游。有一次,Mate提出去丁莲老家看看,她兴奋得从沙发上弹起来,又蹦又跳,转了几圈,跑到男友面前亲吻他,然后跑去房间给妈妈打电话。妈妈在他们谈恋爱不久后就从广州辞工回家。


“妈妈,在做啥子呢?告诉你个好消息,Mate和我这几天要回去看你和爸爸咯。你们可以看到外国人了哦?”她还不忘逗趣一番。


“跟婆(奶奶)说一声哦,她怕一辈子没有见过外国人呢。咯咯~~,也让她高兴高兴哈”。她奶奶从小不喜欢她,因为她是女儿还读书。“还有家里看起来苤(不好)得很的东西都扔了,把家里收拾巴适点哦。不要把洋女婿吓倒了哈”,她补充到。



洋女婿


那天,妈妈早就站在家门口,一听到三公里外马路上汽车嘟嘟嘟的声音,就自言自语道:“这回儿怕是莲儿他们到了哦。”等了十几趟都没有见着人影儿。爸爸坐在堂屋里,不停抽着烟,听到堂客(老婆)的自言自语就赶紧掐灭烟头,用手在空中挥舞,试图赶走刺鼻的烟雾,免得女儿回来数落自己。


六十几平的敞开式院坝上站满了人,这座房子三十年没有这么热闹过了。年轻一点儿的坐在院坝边缘石头上,女的一堆聊着天,男的一堆抽着烟。年纪大的坐在屋檐下凳子上,东一句西一句地摆着龙门阵。“该当哦(应该的),她妈也盘(养)出来了,大学生,还找个有钱洋女婿,该歪该歪(了不起),啧啧啧”;“还不是会勾搭嘛,学她妈的,你看她妈年轻时候也不安分嘛”有人压低声音说。他们是专门跑来看老外的,看老外怎么吃辣椒。


车离开柏油路又走了三十分钟铺满石子的乡村马路,停了下来。两个人拎着一大堆礼品,又走了三公里,碰见妈妈。丁妈妈接过莲儿手里的东西,走在最前面,路上遇到一个熟人打招呼,妈妈假装没有听到。院坝里村民们列队像接待首长一样,自动让开一条路,等两人进屋也都各自回家了。她说看到他们羡慕的样子,这二十几年帮妈妈争了一口气。


一家人来到堂屋,奶奶坐在八仙桌的上方,拄的木棍放在右腿边,满脸堆笑,拉着丁莲的手,说:“我们莲儿出息了,出息了。”


丁莲把礼品给奶奶说:“你看,我也给你买了东西,几百块的,不要舍不得用哈。”叔叔靠在门上,笑嘻嘻盯着Mate,就像看见一只大熊猫,问:“小莲儿,他皮肤那么黄啊,是晒的嘛?”。


丁莲爸爸个子矮小,皮肤黝黑,一脸憨厚,眼神直愣愣,半天都不转,他有些含羞,站在门口靠另外一边门上,手上拿着本来要给未来女婿的凳子,一时不知道该放哪儿,如果不是老婆碰他一下,他还不知道要招呼女婿坐下。看得出来丁莲外貌和智商都遗传了母亲。那为什么丁妈妈会嫁给爸爸呢?我也问过她这个问题,她说:“那个时候外婆家很穷,能嫁出去就不错了。后来我妈一直很不甘心自己的婚姻,也瞧不起爸爸,把希望都放在我身上了。而我爸爸他们一直怀疑妈妈怎么可能嫁给他,所以也不喜欢我。”


回村就吃了一顿饭,两人探访以Mate不敢用农村的茅坑解决问题而终止。两人离开重庆之前,Mate给丁莲父母在镇上花十万元买了一套商品房,希望帮他们改善一下居住环境。一家人的命运改变不是女儿上了大学,而是女儿交到富豪男友那一刻。这种思想一直统治许多像丁莲一样的女人们。


这些经历都是丁莲回到上海后告诉我的。从农村回来,丁莲请我去长乐路吃饭,她对朋友总是很慷慨的,不是请吃饭就是送衣服。我才知道她搬家了,这次租的房子比上次大一倍。再次聊起Mate,她告诉我Mate开拓了她的视野,教会她很多事情,她现在也帮他处理一些中国这边的生意,代他出席一些商务活动,他教会她怎么谈生意。当然也包括各种上流人士的购物眼光,自从买了真的LV,假货在她面前立即现出原形。


她也吐露了她的无奈, “我看起来什么都不做,要什么就有什么,可我脑子一直在想,也在提高我自己。”她说,“他身边什么女人没有呢?我有时候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挖空心思想怎么保持新鲜感,有时也要忍耐着,你看我头发都掉了好多啊。”她拉着头发给我看。


“以后秃了就可以带假发了,无忧换发型,哈哈哈”,她露出她标志性的十二颗牙,她总是乐观面对。她心里很清楚这是她改变命运要付出的代价,在命运面前谁不付上代价呢?



破碎


他们在一起的第三年,丁妈妈查出来肝癌晚期。丁莲半年里每天陪着妈妈,带着她四处求医,从老家到成都,成都到北京,北京又到上海,上海再回到四川康复。Mate从国外带回先进的抗癌药物给她,最终也是回天乏术。一年半后,在亲眼看到外孙出生,丁妈妈撒手人寰。


丁莲怀孕后,Mate全款给她在成都市区买了一套三室两厅的房子,还在上海徐家汇附近租赁了一套两百平米的高档公寓,请保姆照顾一家人的饮食起居。这之前两年多,我们因为误会不再联系。直到我信主,得知她妈妈的去世。开始我犹豫她是否还需要我这个朋友?后来我决定去看看她。那段时间,我在汾阳路上班,离她住的地方就几个街区。她来门口接我的时候,穿了一件皮衣,背着Chanel经典包,不是以前她常背的LV包,面容有些憔悴,嘴角依然上扬。我们彼此问候近况,开始说话很少,还有些生硬,聊天不如之前自如。


她带我进入一个小区,里面草坪和花草打理得井井有条,她说这里很贵,很多人是公费住,或者自住。开门瞬间,一个稚嫩的声音叫妈妈,他看到我,愣了几秒就躲到沙发那边。我看了下屋子,一进门是四五十平的客厅,墙上挂着几幅油画,地上散落着几个玩具和布偶抱枕,有的是小老虎样式,有的是中国风,靠墙那边摆着红棕色的漆皮沙发,显得很有档次。朋友带我参观了其他房间,和原来一样,四处堆着衣服,书本,还有化妆品,她说现在阿姨一个人带宝宝,没有时间收拾。以前她妈妈住的房间也全部堆满了衣服,我没有提丁妈妈的事,免得她伤心。我们聊天的时候,她儿子跑过来要妈妈抱,他长得很像爸爸,棕黑色的眼睛,长而浓密的睫毛,肉嘟嘟的脸蛋,饱满的额头倒是像妈妈,谁看了能不喜欢呢?据说爷爷奶奶刚来看过他,给他买了玩具。


“我跟他爸爸吵架了。”她有些落寞,“最近都没有见过,说宝宝不是他的。很耍赖是不是?”她鼻子抽了抽,眼睛避开我。


“这边马上不租了,他爸爸不给钱的话,根本租不起。我打算找个小一点的地方。”她把玩具丢给宝宝。“他只给了五万块奶粉钱,说以后不会管我们母子了。”这其中的原因我不知道,只静静地听着,安慰她说:“宝宝一看就像他,他只是说气话吧。现在科技这么发达,还可以亲子鉴定啊,实在不行,他抚养费还是会给的,不然你一个人怎么养儿子呀?”


后来才知道,怀孕期间Mate有过其他女人,丁莲为了报复他,也找过别的男人。加上丁妈妈的离开,和儿子出生,丁莲不再是刚谈恋爱时候的状态了。那段时间她经常在电话里哭,跟Mate吵架。我看到她卫生间放着香烟,以前她是不会抽的。


他们之间的裂痕就这样曝露着,就好像伤口曝露在空气中。我们俩都以为破口会自然愈合,谁知道因为无人处理最终恶化腐烂。



搬出豪宅

 

丁莲换了一个两室户的老上海弄堂房。


主卧放一张床和一个沙发,次卧只容纳一张床和一个衣柜,连走路都只能侧身通行,卫生间只有一人的空间,给宝宝洗澡的时候都只能站在浴室外。屋内地板上的红漆掉的差不多了,走在上面嘎吱嘎吱响,隔壁打骂孩子的声音轻易就穿过墙来。


她说,在上海从来没有住过这么差的房子,相信自己还年轻,会重新赚回来。她这次光搬家花了五千块,还把Mate衣服、皮包都搬过来,还有二人曾经的亲密合照,这房子放不下的东西统统运回重庆。


搬家对她意味着新的开始,这次一切都得靠她自己。


每个月保姆五千块,房租五千块,生活费五千块,奶粉钱五千块。她开始几个月一直沉浸在忧伤之中,不仅没有赚钱,还试图紧紧抓住曾经富裕生活的影子——Shopping。只是以前去香港广场、恒隆、港汇线下商场扫货;现在去淘宝网购,很多东西买来就丢一边,有的用一次就丢了。用过好货的手再也无法适应仿制的感觉。


保姆告诉我,丁小姐每天晚上醒着,白天睡觉,她每天要帮她收十几个快递包裹,最少都有几个,几乎没有哪天是闲着的。就这样手中余钱很快花的精光,还包括那五万奶粉钱。我劝她去找个工作,凭她的能力,一个月赚两万不再话下,至少可以把家用维持住。等宝宝上幼儿园,家里开销就小多了。她思考一段时间,还是放弃了去上班的想法。


“我这几年习惯了自由自在,现在去公司被管束,肯定不习惯。再说,早上我根本起不来。”她说,“万一儿子要找我,找不到我,他会伤心。他现在已经意识到别人有爸爸,他没有爸爸”。宝宝还小,她这样说也有道理。


她觉得还是应该像孩子爸爸一样,自己创业,加上当时国家正鼓励万众创业,她自认为也可以,还鼓励我也自己创业。我为她感到高兴,无论环境多难,她总是乐观面对,我想她已经走出悲伤之地了。说:“我心目的丁莲就应该是这样子,越挫越勇,勇往直前。”被我这样一说,她很快确定了创业项目。她要做男人西装定制业务,一是她有资源,认识很多外企高管;二来她对服装有天分和热情;第三点她没有告诉我,从保姆口中得知她希望在客户中找到一个像Mate一样可以改变她命运的男人。开始她跟人合用店铺,利润还是可观,于是就开了独立店铺。


定制店开在淮海中路附近,面积大约三十平,里面有个八平米的仓库。她重装店铺,店门口挂满了绿植,看起来清新自然;干净透明的灯光,透过玻璃门一眼就能看见美丽妖娆的老板娘,穿着时尚行头在黑色长方形办公桌前办公,桌子对面是一边是客人做好的西装,另一半是各种面料样品,架子顶上几瓶她珍藏的香槟。这里的装修风格体现了她应有的品味,几乎路过该店的男人都会回头看看。有一段时间小小的店铺里塞满了金发碧眼的男人,他们有来捧场,有来玩,一开始确实带来了生意。最好的时候店铺的收入正好平了家里的开支。



新生活


她整天泡在店里,没有自己的时间,没有休息,没有享乐,唯一的娱乐是她的新男朋友——意大利小白脸Michael,和大多数混入中国的外国人一样,屌丝一枚。他皮肤较白,个子比Mate略高,长得比较年轻帅气,丁莲选男人的眼力,外表上都不会差。自从在酒吧认识Michael她经常住在新男朋友家,吃饭和玩大多数都是丁莲开销,她说Michael是真的爱她,他家里是做船的,家庭情况也都告诉她了,她愿意为他花点钱。


当我知道这些情况后,劝他尽快离开这个男的,她说:“我也需要男人嘛,现在外面男人都是玩玩的。只有你还相信爱情。”我知道她是认真的。


没过多久,她带宝宝去见Michael,前几次都说Michael喜欢宝宝。有一次她给宝宝穿上小西装,打折扣领结,带他跟Michael去吃饭,中途就把宝宝送回来了,说Michael总是捉弄宝宝,那时宝宝才刚两岁。她才知道Michael的“真心”。她依然离不开他,直到她已经山穷水尽。


刚开始她不习惯住老房子,经常住在新男友Michael家。有时候保姆找她拿生活费,她才会回来。然而她经常下午才去店铺,一天开的时间不长,原本收支平衡的店铺又要贴钱了,这样入不敷出的压力下,她再次选择暂时逃离,她说要去国外度假,有时带儿子,有时带Michael。


一年不到的时间里,她把自己的积蓄花光了不说,还卖掉了所有值钱的首饰,包包。包括那个见证她和Mate爱情经历的钻戒,她说当时花了十万,在城隍庙以两万多的价格就卖了。听说从一个快五十岁的荷兰男人手里拿过十万元,至今没有还,她说他很有钱,也喜欢她,因为原配无法生育,愿意接受她儿子。不过小莲嫌他太老了,也不够帅气。


她先后把Mate给她父母在镇上和成都市区买的房子都卖了,套现的钱用来支撑她的购买欲和日常的家庭生活开销,以及店铺亏损。她此时还在清醒中,她成都一百多万的房款留下一半按揭了更小更偏远的房子,为以后儿子有个安身之处。虽然套现的几十万补了原来的空,但是每个月的开销中又增加五千块的房贷费。每个月的开销从原来的两万,增加到两万五。


在这时候她还收留了一个女性朋友,比她大十岁,身高一米六不到,身材娇小,肌肤白嫩有弹性,衣着暴露,故意露出右胸部的红唇纹身,穿衣搭配也是不输于小莲。她有着公鸭般的嗓音,耷拉着的单眼皮,还有一双麻木冷漠且空洞的眼睛,这是她和丁莲最大的差别,她还擅长化妆术,鬼魅的烟熏妆加上那双眼,夜里能吓坏大人。她叫丽比,据说她是浙江人,曾嫁过有钱人(我表示怀疑),家里曾做服装生意,也有过安稳富裕的生活,后来破产才沦落至此。她和丁莲合住次卧,她白天睡觉,晚上出去酒吧、迪吧,凌晨近早上回来,经常把主卧睡着的保姆和宝宝吵醒。她自己买水果吃,从来不会给宝宝和保姆一颗。她经常带着原本没有娱乐生活的丁莲出入娱乐场所、酒吧,她也会把自己在网络上勾搭男人的经过分享给小莲,有时还问问她的意见。有一次一个聊过很久的网友请她吃饭。


“莲,这个人网上聊过好多次了,总是叫我去吃饭,说都约好了,在打浦桥,你说我去不去呢?”公鸭嗓问到。


“你去总归会有付出的了,这不明摆着嘛。”丁莲回答。


“那倒是啊,他说我去就给五千块,想吃啥就点啥。”她声音低下来,试探了一下“那要不你陪我去嘛?”


“我不去,老男人没兴趣。”丁莲整理着衣服,她马上要出去约会了。


过了几个月,丁莲告诉我,丽比整了容、隆了胸、割了双眼皮,还泡了一个深圳富二代,她骗他说自己才二十八岁,82年的富二代还喜欢得不得了,后来怀孕了,他想要生下来,不过丽比怕穿帮就跟男人商量堕胎了,然后男人请了保姆照顾她,每个月拿几万块把她养在公寓里。从此她搬出了丁莲的老公房。这件事丁莲跟我提过好几次,尤其她如何每月搞到几万块这事。


成都房子套现后不到一年,钱花得差不多了,还背了三十万的信用卡债。此时她决定关掉店铺,举家搬回成都,她搬走前给我打电话。“小四,我决定回成都发展了。压力实在太大了,我个人在这边也没有个依靠。跟他爸爸也不可能了,我当初就不该任性。”电话那头苦笑着,“混得太差,倒逼回成都,呵呵,你好好混。”保姆走前告诉我说宝宝的爸爸跟一个离婚的女人结婚了。


“那也好,回去让你爸爸帮忙带宝宝,你可以减少开支,放心在那边重新开创事业。我相信你的能力,只要你愿意干。”我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帮她打气。


“哎,你知道我爸爸的,他帮不上忙,他看着保姆带宝宝,我放心些,其他指望不了。”她说。自从丁妈妈去世后,她就失去了人生所有依靠。她走之前我过去帮忙收拾行李,看见要扔掉的一堆垃圾里,有上次搬家特意搬过来的两人合照和一堆宝宝爸爸的东西。


三个月后,她说不习惯老家的生活,那边定制工作室开不起来,她要重新开始,正如九年前刚来上海一样。她只身回到上海,住在四人间集体公寓里,在一个众创空间开启了工作室,她还是那样时尚、美丽、优雅,只是眼神里的光芒少了许多。她要为自己和家人打拼出一片天地也罢,养家糊口也罢,我多么希望这个单身母亲的工作室开得成功,可因为过去的经历,我不敢再介绍客户来了。


这次失败以后,她剪掉了长发,留了新式波波头,减肥塑形,重新开始自己的生活。这以后我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她有一次说要见一个客户,为了他特意从重庆飞到上海来,在酒店等了三天了,她说她只有这次机会了,这次机会只是别人的一个诱饵。


有一次她再次跟我提起丽比,说住在她那边,也没有过来浦东找我。


今年她带着宝宝去了意大利,宝宝爸爸不肯认儿子,爷爷奶奶招待了她们。电话里我听到“哗啦啦”心碎的声音。回去后,她再次把成都的房子卖了,再次套了现,带儿子去海边旅行了一圈,搬家到县城——我们曾经出发的地方。


之后她去了伊斯坦布尔,说是去学设计。我知道不是,这层纱是我们能一直是朋友的关键。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在那里,在她需要朋友的时候。


每个人都希望挣脱命运的枷锁,从更低层爬升到更高层。有的人不爬是没有机会,丁莲只是多了一个机会,她尝试过、努力过、争取过,可抵抗不了命运,再次跌倒下来。重庆是她开始的地方,也是她再次出发的地方。她在异国为家庭奋斗着,继续为改变自己的命运努力着,她的乐观与勇敢会照亮前方的路,正如当她遇到Mate一样。


本文由短故事学院辅导完成。写作是一个仪式,让自己轻装上路。9月16日短故事即将开课,联系三明治小治报名参加(little30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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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成立的全球化中英文创意写作平台,倡导个体发声,并将写作结合出版、策展、播客、在地研究、 儿童成长等领域创意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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