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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蔬一饭,便是外婆无声的告白|三明治

一蔬一饭,便是外婆无声的告白|三明治 三明治
2019-10-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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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不用为如何拒绝外婆的豆腐釀而感到轻松,可有时亦觉得因此少了几分熟悉的外婆味道。




编辑 | 雷大大


田间地头、溪畔山谷、荷塘水库,凡此种种,是我童年生活的重要组成。而外婆和外公,就是在这一片山清水秀的热土上,脸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他们耕作、饲养,换来餐桌上风味独佳的料理。之于我,外婆的料理是最深情的存在。 



吃馋念忘的茶叶蛋


带着一脸今夕何夕的茫然,乍一看时钟,完了07:44,妥妥地迟到了。而迟到足以引发一场由选择困难者我主导的意外。


“老板,给我两颗茶叶蛋!”


“好嘞!”


两颗茶叶蛋的命运在酱海里浮沉,它们被人满怀欣喜地打捞上来,交到我的手上,然后等待我剥开品尝。老板听到收钱声后满足地把茶叶蛋交到我手上,还附赠我一个笑脸。我拎着两颗蛋,一边赶路,一边抓耳挠腮地剥壳,要知道热汤里捞出来的茶叶蛋有多烫。第一颗蛋安稳地被我囫囵下肚,第二颗剥开一看,蛋白软趴趴的,还粘着蛋壳,呵,居然是颗坏“蛋”。这不禁让我想到了外婆做的好“蛋”。


夏末蝉蜕,外婆家老房子梁下的燕窝从新泥转变为风蚀鱼浊的老泥,一条四角蛇翘着高傲的头颅蹿出石头缝,门前枣树下一湾清水融合了在水一方的初衷。然而这惬意的乡间生活,有一天却不复存在了。


是的,外婆已经没有老房子了,记忆中的老房子在初中轰然倒塌。在拿到搬迁的新房之前,外婆依靠住房补贴在村里住了两个夏至。


借住邻家,好处是能和山里田里的庄稼好好告别。养在鸡圈里的老母鸡也被迁移到了新的院子里,在一棵枇杷树下安了家。


老母鸡并不是一来新住处就会下蛋的,外婆也并不着急,早晚一遍木糠谷粒饲候着。邻家公鸡打鸣,外婆就提着锄头绕过屋后的篱笆门,沿着蜿蜒小路种地去了。在庄稼人眼中少了“晨兴理荒秽”的诗意,唯有平平实实地顺应时令耕种才是生活的常态。日上三竿,外婆便带着新鲜的菜蔬赶回家,准备给一家子做一顿丰盛的家常菜。


就着水泥洗手池,外婆熟练地挑拣出发蔫、虫咬的菜叶,这些菜叶正好给老母鸡加餐一顿。得了这样的饱餐,它连拉出的鸡屎都是水绿水绿的。晚上,老母鸡睡得也比我们任何人都要早,暮色幽微,它便被外婆哄进了鸡笼,做起了春秋大梦。


于是在一两周后,外婆早起去放老母鸡出鸡笼,在鸡笼里摸到了两颗尤带温热体温的黄皮鸡蛋。从外表上看,老母鸡的蛋完全继承了华夏大地黄种人的血统,这样的蛋被外婆称为最为滋补的好物。


大约又过了一周的样子,我便忍不住问外婆,什么时候可以吃蛋。外婆从来都是为我马首是瞻,她立马说今天吃,外婆给你煮茶叶蛋。


外公掏出他搬到邻家以后依然爱惜的铁锈茶叶罐,递给外婆,又钻到灶台后面生起火来。外婆将青绿的绿茶铺满了铁锅锅底,再将洗净的鸡蛋一个个小心的码入锅底,这时再加入半锅井水,基础工作大致完成。接下来便要取来雪碧桶装的赤酱,随心地点几下,再撒几大勺粗盐,也不搅拌盖上了锅盖便摇着蒲扇,坐到了门边看我写暑假作业。只有小学文化水平的外婆,也看出我没有心思认真写,她心知我是馋上了那一锅茶叶蛋。


煮不久,外婆便要打开锅盖,逐一给茶叶蛋们开窍。她会拿铲子轻轻拍打每颗蛋的外壳,直到每颗蛋都能由内而外的被汤汁包围。由此茶香与酱香全被蛋吸收,当再一次开锅时,每一颗茶叶蛋都拥有了别无二致的花纹。


外婆眯着笑眼,用大漏勺捞起两颗茶叶蛋放到雪白的盘子里。在她的首肯下,我迫不及待地剥开蛋壳,这时蛋白已经呈现稳固的状态,咬上一口,蛋白立马在口腔中旋转跳跃。这样的茶叶蛋口感是Q弹的,而不像有些店家一锅多煮导致蛋白软趴趴的,粘着蛋壳黏腻难剥。


说起来外婆做的茶叶蛋,我吃过不少。每次味道都会有所变化,可能茶味重了,可能咸了,可能没有入味。但是,从来没有吃到过坏“蛋“。


讶异于今早吃的其中一颗坏“蛋”,不得不想起那些在柴屋下,在枇杷树下,生机勃勃会生蛋的老母鸡。它们让外婆有蛋可摸,让我有蛋可吃,想想不禁想要打电话给外婆说我要吃茶叶蛋,但也只是想想罢了。



爱恨交加的豆腐釀


前年夏天,面对一盘绿意盎然的豆腐釀,我拿起勺子在上面比划,不知该如何下手。


青豆,学名大豆属于双子叶植物纲,种子具有两个胚胎,富含着健康的不饱和脂肪酸和大豆磷脂。这两种物质,前者在各类披着健康外皮的油炸类零食宣传上常见,后者是人们不甘于身体贫乏而孜孜进补的佳品。


浙南山区属于丘陵地带,在这群山环抱间,偶有一些平缓的地带。外婆的青豆田就依靠着一湾清溪。青豆是春季开花,夏季结果的一年生草本植物。


往往进入伏夏,低矮的田埂边便堆叠了大把大把带着根须的青豆枝。各家各户都赶着将青豆卖到市场上,外婆也不例外。半边天还没有亮透,外婆便戴着自编的草帽,弯折着她的躯干,一丘一丘田的拔起青豆枝来。


外公和舅舅就搭手一捆一捆的将青豆枝绑缚在一起,平均放在扁担两侧,稳稳地在苦日下头沿着知了鸣叫的田埂一趟趟运送回家。门前的小黑也好事地跑进院子里,绕着毛豆深深的嗅了两口,便呜呜的甩着尾巴走开了。


结束半天劳作的外婆快速冲了一个澡,穿着碎花小衫和深色棉裤又操持起剥豆子的大业。刚上市的青豆,卖价好,但前提是豆子饱满、新鲜且剥得漂亮,没有指甲抠痕。


饱经沧桑的手指上覆盖着畸形的指甲,深藏着沟壑起伏的纹路。外婆以甲为刀,剖开毛豆肚腹,拇指和食指使力往左右一掰,青绿带衣的毛豆便落入了预先摆好的铁盆里。


剥了一盆子青豆,外婆打量了一下,便推开起身脚边的豆壳,端起铁盆走到早已准备好的石磨前。石磨是早晨便洗刷干净,架在长凳上的。外婆抓一把细毛光透的毛豆装到磨盘孔里,利用臂力推动嘎吱嘎吱作响的木把手,青白的豆汁就顺着磨嘴滴滴哒哒流淌下来。


取一块纱布,将豆汁过滤一遍,于是青豆的精华再次被挤出纱布的孔洞,纱布里只余下粗粒的豆腐渣。这些平平无奇的豆腐渣,本来是要丢弃的。但外婆就是拥有将它变废为宝的能力。


大锅加热,冷油入锅,等到青烟略微浮动,加入佐料南瓜丝和肉丝不停翻炒,大概炒至六七成熟的样子,将豆腐渣倒入锅内烂炖。炖到我偷吃了三四块豆腐泡,唱了五六遍外婆桥,才将将可以出锅。出锅前,要撒上粗盐和味精,这样的豆腐釀才是合格的菜品。


舀起一勺豆腐釀,星星点点状地白色颗粒便是豆渣,黄色的是南瓜,粉白相间的是肉丝。入口时绵密又有颗粒感,青豆精华化作味蕾上的奇葩,不断输送着豆类的香气,夹杂着猪肉蛋白与南瓜纤维,让人又爱又恨。爱者,在这一勺之间,享受到层层递进的味觉刺激;恨者,不喜它粗糙、平淡的口感。


周而复始,每到青豆成熟的季节,外婆家的饭桌上总有一碗新鲜的豆腐釀。而我不知为何十分抗拒豆腐釀,或许是因为在城里上过一年多时间的幼儿园,口味变得细腻了,以至于不能忍受南瓜和豆腐渣这样粗旷的混合料理。


那时,正是处于不知好歹的天真年岁,所以有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的底气。为此,外婆没少为我的饮食操心,变着花样带我去山里摘野果、挖野菜,让外公带我去小河塘里摸螺蛳、捉泥鳅,以及到林子里抓知了,以此来慢慢改善我挑食的毛病。


如今,外婆很少做豆腐釀了,一是没有空间给她施展磨豆,在以前老房子的上厅或是院子里都可以甩开膀子磨豆子。二是也没有那么多吃不完的青豆可以磨了,土地被征收后,外婆依旧每天坐半个多小时公交车到村里老友荒废的田里种菜,但是数量并不多,因为老友的地也随时有可能被推土机推平。


而我,再也不用为如何拒绝外婆辛苦制做的豆腐釀而感到轻松,可有时亦觉得因此少了几分熟悉的外婆味道。以至于我在看到餐桌上的豆腐釀时,有点儿手无足措,又倍感珍惜。



可口烫嘴的豇豆饼


最近的早餐,基本被面食占据,从包子到酱饼,一成不变的老三样让嘴巴发腻。尤其是青椒鸡蛋饼,鸡蛋被油包裹得发亮发光,一口咬下面饼,软糯中带着青椒的清脆让我联想到记忆中外婆做的豇豆饼也是这样酥脆可口,并且烫嘴。


顺应时令,种瓜种豆,便是外婆的耕作计划。每年到了豇豆大量上市的季节,外婆便会拿着自编的菜篮,在田里一天两回地采摘,生怕豇豆变老不好售卖。


成熟度刚刚好的豇豆,摸起来皮质顺滑,果肉饱满。这样的品质,也是食客所喜爱的。大概因为我的缘故,外婆挑选好第二天要拿到市场上的豇豆,就着余下的新鲜豇豆,准备为一家子人制作一回豇豆饼。


豇豆饼的制作并不复杂,揉面团和做馅料,外婆可以说是半个行家。


拎起一把豇豆,掐去豇豆的头部和尾部,仔细检查虫疤,去除挪动的小虫子,再用山泉水冲洗掉豆皮表面的尘土,放进菜篓里晾干水分备用。再取出老母鸡早晨刚下得鸡蛋,拿来备用。外婆家的面粉一般都贮存在类似酒缸的容器里,这些面粉被舀出来后都需要过筛,筛去粗大的颗粒,再放入铁盆中,等待被制作成团。


和面团的时候,外婆总是不厌其烦的少量多次的往面粉里倒入热水。这是因为温度的提高,能够更好地催化酵母的活性。从面泥到面团,外婆的手指一次又一次拉起面泥,将一条条面泥揉搓成一个光滑的圆团,直到面团富有弹性。这时再在面团所在的盆上盖一个锅盖,等待时间让面团发酵得更加饱满,充满韧性。


等面团发酵的同时,外婆又开始处理豇豆。要想豇豆饼好吃,豇豆一定要切得细薄,这是外婆的诀窍。


一把用了多年的老刀,在外婆的指挥下,手起刀落,豇豆如雪花般片片堆叠在案板上,颇有多米诺骨牌倒伏的动感。制作馅料时,肉也要切得细腻、颗粒均匀才好。这样荤素搭配,再撒上适量的食盐,敲入两到三颗鸡蛋搅拌均匀便很好。


包豇豆饼的环节,是我儿时最喜欢的动手体验。软软的面团不仅可以任由我搓扁揉圆,还可以将面团放入灶台下直接烘烤成小馒头状。同样的面团,在外婆手里一拉一抻便成了一个圆饼,这时在饼上加入豇豆馅,再折上花边,便成了一个个弯月似的半成品。


中式烹饪的煎炸蒸煮都蕴含着丰富的趣味,豇豆饼的制作就需要用热油煎制。老房子的灶台,生起柴火,大锅加入菜籽油,不过几秒,便能闻到扑鼻地油香。


外婆就着锅边,快速地将豇豆饼下到锅里。只不过一眨眼地功夫,面团由白至黄开始变得酥脆,并且在饼皮上还可以看见一个个微张的细小气孔。外婆举着锅铲,娴熟地为每一个豇豆饼翻边,期间有油泡炸锅,她也能不慌不忙地躲开。大概煎到饼皮金黄,里面的豇豆也便被杀去了毒性,就可以出锅了。


油亮的豇豆饼,带着莫名的香气,吸引了分散在各处的家人。大家在外婆的招呼下,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捞起一个个滋滋发响的豇豆饼,迫不及待地往嘴边送。不知道是谁喊道,“哎哟,真是烫嘴!”大家便都笑着放慢了手上的动作,开始细细品尝豇豆饼带来的那既清甜又酥脆的舌尖体验。


由饼皮开始,第一层口感是香脆的,再尝到被鸡蛋液包裹的豇豆和肉粒,口感是爽滑中带着七分韧性的。在大豆蛋白与动物蛋白互相衬托下,豇豆饼的魅力不可抵挡,小时候即使多吃一两个,也不会觉得油腻。外婆也会因为我们吃得多,而感到高兴。


现在又是豇豆上市的季节,周末匆匆从工作地赶回家里看望外婆,才得知外婆借种的那片农田,在上周被彻底清理干净,不剩片叶。未来,开发商将在那里播种下炙手可热的房子,等待人们采撷。而我一点也不愿意外婆的豇豆饼,变成记忆中的一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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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成立的全球化中英文创意写作平台,倡导个体发声,并将写作结合出版、策展、播客、在地研究、 儿童成长等领域创意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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