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Orange
美国总统日小长假,我煮完了冰箱里剩下所有的饺子。这些饺子是爸妈来旧金山过年时包的,没吃完的一部分,爸爸用塑料袋小心的包装好,放在冰冻室里。掐指一算,今天距离爸妈踏上旧金山回上海的飞机,正好十四天了。他们和来接机的舅舅都应该过了所谓的“新冠肺炎的潜伏期”,目前一切安好。加州天气已经转暖,窗外阳光灿烂。不知道国内的天气如何,爸妈的口罩还剩多少,最近是否能买到新鲜的蔬菜,能不能偶尔出门呼吸一下冬日清凉的空气。想到这,我忍不住猛吸了几口气。早春的空气微凉,带着被花香浸润的淡淡清甜,有阳光晒过的温暖味道。多希望此时在国内的爸妈,也可以快些摘掉口罩,像我这样无忧无虑的呼吸。
爸妈来美过年和我们一起包的饺子
顺利的入关
今年的春节,我由于工作原因无法回国和家人一起团聚。于是我邀请爸妈来美国与我和先生小p一起过春节。爸妈行程筹备的差不多了,我在微信上看到“武汉发现不明原因肺炎”的消息,并提醒旅客入美国海关可能会检查体温。我隐隐担忧,跟爸妈说,你们上飞机前这两天注意身体别感冒了,到了美国过海关如果查体温可能时间会比较久。
一月十九号晚,飞机准点降落在旧金山机场,我和小p还在开往机场的路上,就收到了爸爸的微信:“我们已经出关拿好行李。”
车子缓缓驶向离站载客区,远远的看到爸妈悠闲的在出口处溜达。我急忙跳下车,给了他们一个大大的拥抱。十二个小时的飞行后,爸妈脸上毫无倦意。
爸妈上车后,兴奋的和我们聊着飞机上吃过的食物和看过的电影。说到过海关的情况,我不禁感叹:“从落地到出机场,20分钟不到,这也太神速了!” 爸爸轻松的摆摆手:“一切很顺利。过海关例行公事的简单问了几个问题,也没人查体温。这个新型冠状肺炎,估计不多久也就散了。” 但愿如此吧,我心里默念。
到家后,爸妈来不及换衣服,迫不及待的打开行李箱,里面满是给我们带来的年货。红糖麻花,黄山烧饼,小米锅巴,野生山核桃,还有我最爱的穆桂英年糕。饭桌上,厨房里,茶几上,满满当当的摆满了年味。
新春佳节,和爸妈在大洋彼岸相聚,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觉得幸福的事情了。我憧憬着未来两周和爸妈相聚的美好时光,希望难得团圆的一家人,可以在美国一起安心的过个好年。
无处可寻的口罩
春节前的这几天,国内“新冠肺炎”的疫情没有如我们所愿渐渐消亡,而是愈发严重了起来。虽然远在美国,我们的心也是一天天跟着揪了起来。
一月二十一日晚饭后,我们全家一起聚在客厅,看前一日的新闻重播。钟南山院士在电视里,掷地有声的说:“这次的新型冠状病毒,是会人传人的”。
妈妈作为参与过非典和带领团队抗击过甲流的医务工作人员,默默的叹了口气,“这个年,国内人民估计是要难过了。” 或许是遗传了一部分妈妈的专业敏感度,听到钟南山站出来警示大家,病毒会人传人,我辗转难眠,大半夜爬起来上amazon网站订购了一盒n95口罩,心想,有备无患。
第二天一早,我收到了国内表哥的微信,他告诉我国内的口罩已经基本脱销,想请我帮忙在美国买一些,让我爸妈回国的时候带回去。正在此时,小p告诉我,还好我昨晚下手快,我订购的那款n95口罩在amazon上现在已经买不到了,其他款式的n95也所剩无几,并且价格猛增。不安的情绪从我心里猛钻出来,在空气里幽幽的游荡着。我告诉表哥,我尽量在美国搜寻口罩,如果有货我一定多买一点。表哥说好,随后又发来一些关于防护病毒的注意事项,包括哪种口罩抗击传染病最有效,居家以及出门时要怎么样自我防护及消毒,让我们在美国也多注意保护自己。
平时上班不知道手机放在哪的我,那天上班,手机一直不离身。一有空闲,就打开amazon网站,查找各种口罩,然而一无所获。终于在下班前,小p告诉我,他找到了几款普通的医用口罩,赶紧下了单,希望可以在爸妈回国之前拿到。
下班路上,我坐着脏乱臭的湾区城铁,昏昏欲睡。手机忽然震了一声,我缓慢的拿起来。
武汉封城了!
睡意瞬间全无,我坐直了身子,反复翻看搜索有关信息。除了官方消息以外,也没有更多的内容供我咀嚼。封城!我一时没法消化这个概念。在新中国平安幸福年代出生长大的我,不知恐慌和灾难是何物,也从没听说过封城这种操作。脑海里浮现出老舍笔下被日军占领的鸡犬无声的北平城,可那是战争年代啊,这肺炎病毒会有日本军队那么残忍么。我又想到“卡桑德拉大桥”电影里的那辆无人逃脱的黑色列车,可那是70年代的虚构恐怖故事啊,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了,传染病还如此凶险么?
朋友圈里一片骚动。和平年代的封城,似乎就像是战争时期的一级警报,猛烈的敲打着每一个人的神经,告诉我们前方有危险,请各自保重。可是现在没有防空洞,城里的人们无处可躲。
回过神来,我赶紧给闺蜜小a发了条微信,“武汉封城了,让你爸妈快点改签机票,别回去了。” 小a的爸妈十二月从武汉来美,本来计划过了春节回去。来程顺遂,算是逃过了一劫。回程无期,不知要待到何时。
我很快收到了她的回复:“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哎。你爸妈家里还好么?” 我回复说还好,赶紧又问了一句:“你在武汉的家人还好吧?” 她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说:“目前还安全,这下有时间聚在家里搓麻将了。” 虽然我知道这多半是句玩笑话,还是佩服起武汉人的乐观。前途未卜,努力的保持乐观或许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了吧。
武汉封城后,我接连收到国内亲人朋友的微信,告知我国内形势不明朗,让我劝劝我爸妈暂时别回国。我非常感激他们在危机之中,还挂念着远在大洋彼岸的我们。爸妈住在江苏,虽然目前看来情况还算稳定,然而武汉封城的新闻让我深感事态的严重。既然他们现在身在美国,推迟一阵子回去,避过这段时间,应该是更为稳妥的选择吧。考虑到春节将近,我想先好好过了这个年,之后再和爸妈商量这件事。
两天前在amazon上买的n95口罩到了。爸妈在我的督促下,开始戴着口罩去超市买菜。我上班坐城铁时,也戴着口罩。慢慢的,我们周围有越来越多人戴起了口罩,大街上,地铁上,超市里。大部分是中国人,迎面遇到的时候会有默契的隔开一些距离。每个人口罩下面的神情都有些凝重,人和人之间的距离似乎也因此拉远了。
身在海外,却依然难熬的春节
临近春节,虽然美国已有了确认的“新冠”肺炎患者,但疫情的威胁依然很小。我去医院做常规检查时,医生护士神情淡定,也都没有佩戴口罩。他们会询问每个患者在就诊之前的十四天内有没有去过中国或接触过肺炎确诊患者,以及此时有没有发热。如果发热的话他们会为你戴上口罩,仅此而已。我的家庭医生告诉我,现在与其担心“新冠”病毒,不如多担心一点流感病毒。我告诉她我已经打过了这一季的流感疫苗,她笑着拍拍我,good,go enjoy life then (很好,那你就去好好享受生活吧)。
美国医院的“新冠病毒”警示牌:一切靠自觉
我可以享受生活吗?爸妈万里迢迢来陪我过年了,我就应该享受生活吧。可是,自从听说武汉封城的消息后,我禁不住每天点开关于疫情的一条条新闻推送,读着一个个平凡人抗击疫情又或者是受到疫情影响的故事。上班时,我盯着美国同事看他们开怀大笑,下班后,我焦虑的情绪无处安放。每天一空下来我就上网搜寻口罩,然后和国内的表哥讨论着每一种有可能的购买渠道。听说武汉的医用物资告急,我四处寻找值得信赖的海外援助会,给他们打去捐款。表哥基本都是大半夜回我的信息,想必他也是为了疫情忧心难眠吧。虽然几日下来我一只口罩也没有买到,可是这样隔着屏幕聊一聊,仿佛也是一种我和国内的亲人们在一起战斗的慰藉。
爸妈每天和国内的亲人朋友们通过视频和微信群互通消息,告知彼此的状况,让对方放心,并互相鼓气。他们每天等待我们下班回家后汇报今天找寻口罩的情况,并在晚饭后准时的打开电视看国内的新闻直播,了解实时的疫情状况。
就这样,年三十悄然而至。
一大早,我们全家团坐在沙发上,通过微信和国内的亲人朋友们拜年。和往年一样,家里的微信群开始了抢红包接力,由一人先发红包,手气最好的那个接着发,如此继续。大家借着抢红包的间隙,互相打趣着,问候着,嘴里说着再也不发了的狠话,却默默的送上了一个个充满祝福的红包。
大年夜,我们一起贴了窗花,包了饺子。年夜饭吃到一半,接到国内的姑姑一家打来的视频电话,给我们拜年。看到表妹(姑姑的女儿)未满岁的宝宝在视频里冲着我们笑,我们似乎暂时忘却了疫情带来的紧张心情,沉浸在过年的团圆热闹里。挂了姑姑的电话,刚拿起筷子,微信电话又响了,是久未联系的大伯和大堂哥。年过七十的大伯挂念远在美国过年的爸爸妈妈和我们,要和我们视频问候几句才安心。
亲人们的惦记,让我有些想念国内过年的热闹,想念家乡,想念从前年夜饭桌上奶奶包的饺子。不知道疫情之下,国内的亲人朋友们都还好么?团圆饭吃上了么?街道上还有人放炮竹么?
爸爸抿了一口酒,夹了一枚饺子放进我的碗里,问:“这饺子有奶奶曾经包的好吃么?” 我仔细品了品,说:“馅的味道淡了点,但还是有奶奶的味道。” 妈妈看着电视机里的春晚正在播放为了抗击疫情特别准备的朗诵节目,忧心忡忡的说:“希望这些医护人员都能平安回来,疫情早点过去。”
大年三十贴上了爸妈从国内带来的鼠年窗花
鼠年的大年初一,我们踏上了去夏威夷旅行的航班。飞机上戴着口罩的全是中国人,包括我们一家。
“新冠肺炎”这个话题始终伴随着我们的夏威夷之行。到了檀香山的第一晚,国内肺炎感染患者出现井喷式的增长。随后,加州出现了第一例确诊病人。再之后,小p年前在网上订购的口罩,纷纷被告知无货,只有一单幸运的送到了。爸妈每天晚上回到宾馆连上wifi后第一件事,就是查看疫情,和国内亲人朋友互通好坏,确认大家都安好后才放心睡去。
我们走在大街上会时不时看到来自中国的旅客戴着口罩。临走前小p尝试去檀香山的药店购买口罩,也被告知全部售罄。
夏威夷温热的海风并无法安抚这里中国人不安又忧伤的心。我想,不安是因为那每日剧增的确诊人数,惶恐着说不定下一个就是自己身边的亲人或熟识的朋友。忧伤是因为不忍看到祖国和家乡的人民遭受如此病痛,有一颗热血的心却无以为助。身在海外,除了一张长着黄皮肤的面孔,口罩似乎变成了我们确认彼此的另一个标志物。仿佛戴上了口罩,我们保护的就不仅仅是自己,还是我们身后的家人和那千千万万我们从未相识却紧连在一起的同胞。
而我,也不自觉的想要张开我逐渐坚硬的翅膀保护爸妈。疫情的升级让我开始更加的担心爸妈回国后的生活。我担心他们在长途飞机上旅途劳顿被感染,我担心他们无法顺利回到他们所住的小区,我担心他们回去没有办法吃到新鲜的饭菜,呼吸到新鲜的空气。
这次疫情似乎比十七年前的非典更严重。我努力搜索脑子里关于当年非典的记忆,想找到些许证据安慰自己不必太过恐惧,疫情都会过去,并不会影响大多数人的生活。除了记得学校停课一星期,家里有人从北京回来的同学必须自行在家隔离以外,我脑中一片空白。可我清楚的记得,非典期间没有封城,我也没有每天带着口罩上学。
我决定回加州后试探一下爸妈对于推迟回国的态度。
隔窗拜年,挡不住是情谊
从夏威夷回来,我收到了小a的微信。我们两人的爸妈都来美国过年,本来约好这次春节聚一聚,热闹一下。老爸曾经在武汉念大学,前后又住过好几年,一直念叨武汉是他的第二故乡。这次正好有人一起切磋武汉话。
小a告诉我她爸妈这阵子都不出门了,也不太敢去中国超市买菜。她有个不到一岁的宝宝,全家人过度防护一些,也是情理之中。
我开玩笑:你爸妈要是出门,可别说武汉话。现在大家都“怕”武汉人。小a打了三个夸张的笑脸表情:“武汉这下可出名了。”
沉默了五分钟,我们不约而同的在微信上打出:“那,我们还约么?”
我提出:“可以隔着两米拜个年。”
“这是现在友情最美好的距离,哈哈。” 小a有着武汉人特有的幽默。
晚饭后,我们一家拎着年货,登门拜访。小a带着宝宝和我们隔窗相望,我爸妈和小a的爸妈拱手问好。小a的妈妈烧了一手好吃的武汉菜,听说我们爱吃珍珠丸子和藕夹,很早就和我约好,要在过年的时候做给我们吃。虽然聚餐取消了,但是武汉人民的热情挡不住。小a的妈妈一大早包好了珍珠丸子和藕夹,放在保鲜袋里,让我带回家陪爸妈一起享用。
疫情当下,相隔两米是最友好的距离
“你们打算在美国呆多久啊?” 小a的爸爸用武汉话问。
“二月二号就走啦。” 老爸用不太标准的武汉话回。
小a的爸爸略显担忧,“我跟你说啊,武汉现在真的挺严重的,我们家的小区就十几个了。我们每天和家人们保持联系,心里也是担心的很。我不知道你们家附近情况如何,如果能在美国多住一阵子要不还是别回去了,避一避总是好的!”
我听了心里一喜,想问的话有人替我问了。我偷偷瞄着,等爸妈的反应。老爸看了一眼老妈,俩人似乎达成了什么共识:“我们再看看吧,疫情应该过了年就好转了。”
回到家,顺着刚才的话题,我直截了当的跟爸妈提出,希望他们改机票,暂时先不要回国。老爸淡然的说:“没事的,那么多人都在国内生活的好好的。我们回去做好个人防护,配合管理。”
看到他们这么淡定,我有些着急。“现在国内的情况你们也有所听闻,你们如果现在在国内,咱们是不必折腾出来。可是现在你们都在美国了,迟一段时间回去,安全一些,不好吗?”
老妈坐在沙发上,半晌没说话,突然站起身来:“我给你舅妈打个电话,问问无锡那边的情况。”
舅妈在视频电话那头,不紧不慢的声音里,透着不安:“情况蛮紧张的,小区出入都需要登记,查体温。口罩几乎买不到,我们除了买菜就呆在家里不出门。”
听到一线报告说情况紧张,我心想,这下他们要考虑考虑了吧。
挂了电话,老妈在手机上继续查着肺炎信息,老爸在客厅踱步。我看到他们的犹豫,正打算“火上浇油”,他俩又像是事先确认过眼神一样,一把扑灭了火苗:“咱们还是回去吧,回去才踏实。”
为什么去了疫情比美国严重的地方会踏实?我不解。
回国航班会取消么?
次日早晨醒来,世卫组织宣布这次的冠状病毒爆发为世界卫生紧急状况。
舅妈发来信息,她看到新闻说美国的航空公司开始讨论减少甚至暂停中美航班,她关心爸妈的航班有没有收到影响,他们还能不能如期回家。不一会儿,爸爸家里的微信群也响了起来,大家纷纷询问爸妈的航班情况。亲人们身处更危险的地方,却还心系着远在美国的我们。
爸妈回程搭乘的美联航,此时还没有给出明确信息。昨日对爸妈劝说无果,我内心开始暗暗的期待,他们回国的航班也被延迟或取消,这样他们就可以“安心”留在美国了。
爸妈看起来倒是不太担心,继续按着原定日期安排着回国的事项。他们觉得小p之前在网上买到的一盒口罩不太够,想给国内的亲人们也带一些回去。本来我和小p下班后按着网上显示的库存量,跑公司附近的药店和便利店。爸妈心疼我们下班之后还要跑便利店太辛苦,表示他们这两个大闲人白天没事也可以出去跑腿。我不假思索的回道:“你们搞不清楚怎么买,还是别出去了。” 老妈仿佛受到了打击,急脾气上了头:“这有什么难的!你发个照片给我,到时候去问店员不就好了。” 我脑补了一下他们一家一家跑便利店,跟店员交流指手画脚的画面,心里十分不安。老妈拿出手机,开始搜索口罩的英文。僵持不下,我最后妥协:“那你们别乱跑,就去家附近一公里之内的便利店。”
连续跑了两天,爸妈也是颗粒无收。家附近便利店的店员仿佛见他们的次数多了,记住了他们的中国脸,渐渐的不给好脸色。爸妈告诉我,一开始美国的店员还会尝试用简单的英文和他们解释,口罩卖完了,大概什么时候会进货。后来,店员就开始爱答不理了,仿佛是一看到华人的面孔,就满脸的不愿意搭话。还有的店员,话都不说一句,直接手一挥,意思就是没货。“哎,美国人不友好啊。是不是欺负我们英文不标准啊。”老妈带着些许委屈的抱怨,我心里不是滋味。这两天新闻也陆续报道,有些国家的媒体直接把新冠病毒,叫做”中国病毒“ 或 “武汉病毒”。旧金山地区目前还没有出现明显的排华情绪,但显然已经有些人将华人的脸孔,和这个可怕的病毒,以及背后人们恐慌的情绪,不自觉的联系了起来。
旧金山湾区各大药店和便利店
贴起了口罩“out of stock”声明
得知旧金山地区口罩货源居然也如此稀缺,焦虑继续大批量的涌上我的心头。
不难想象,那些不停去便利店询问有没有口罩的华人同胞们,多半也是为了支援留在国内的亲人吧。疫情之下,人人自保。我也一样,挂念着国内亲人们的同时,我也不想让爸妈多遭受一丝一毫的风险。现在回国,他们要在旧金山飞回上海的飞机里,和那么多不知从哪来要到哪去的人们一起闷上十几个小时,即使戴着口罩,也还是要吃饭喝水,风险怎么算都觉得不容忽略。抵达上海之后,他们还要坐地铁转高铁,然而现在无锡地铁晚上都停了,他们该怎么回家。想到这里,我不觉得屏住了呼吸。
我准备最后一次尝试劝说爸妈。我列出了他们应该暂缓回国的逐项理由,并分析为什么留在美国安全系数会高一些。老妈认真的听完,并没有反驳我。她和爸爸看着我,眼神坚定:“你说的都有道理,可是我们还是想按原计划回去。”
这感觉像吃了一记闷拳,我绞尽脑汁说了那么多,换来这样一句简单而坚定的回复。以理服不了人,我决定打感情牌。“你们现在回国,让我怎么放心的下。在美国多陪陪我们,做做饭,打打牌,散散心,多好。”
老爸抿了一口茶:“这次来美国,和你们一起度过春节,一家团聚,我们觉得非常开心。疫情是令人焦虑,但是我们的生活都在国内。我的公司还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如果我自己留在美国了,那员工怎么办。你妈妈过阵子也要回去上班了。”
“这个节骨眼,大家还会照常上班吗?学校也都延迟开学了,也有很多公司也停工了。妈妈的工作,延迟一阵子不行么?实在不行等疫情过去了换一个也不是不行啊。” 我对于爸爸在这个时候还在担心工作,有些忿忿。
老妈坐了下来,若有所思的说:“工作确实不是全部,但也不是随便说不要就不要的。国内大部分人还是在努力的好好过日子,即使延迟上班,也是这一两周为了控制春运。大家都不工作,这社会不是更要瘫痪了。做好防护措施,配合管理,该隔离隔离,该家里蹲家里蹲。面对疫情,我们不能太过分的恐惧。” 末了,她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加了一句:“不回去,我阳台上那么多花,没人浇水可怎么办呢。再说,亲人们都在国内,我们早点回去,他们也安心。”
我一时语塞。我在疯狂计算哪里感染病毒概率低的时候,他们想着的是家里自己精心呵护的花儿,不能轻易舍弃的工作岗位,和国内盼望他们平安归来的亲人们。疫情之下铺天盖地的恐慌和焦虑,好像让我忘记了,美国再安全,也不是爸妈的家。在异乡的安稳,始终敌不过亲人们那份厚重的挂念。
疫情之下,我唾弃那些发国难财,或者蓄意造谣是非的人。但对于芸芸百姓,那些带着善意,尽自己所能做出对自己,对家人,对社会最好选择的百姓,我心怀敬意。他们有人冲上前线,有人守护家人。有人流浪他乡,有人坚守故土。
那些明知家乡疫情严重,还要向着家的方向冲的人们,并不是傻,而是他们和家人的纽带太坚韧,纵使是张牙舞爪的病毒,也无法割裂。那些明知医院是感染高风险的地方,还自愿组织接送医护人员上下班的平民志愿者们,并不是不害怕,而是他们有着人们天生对于和同类产生连接的那份渴望,以及无法对于近在眼前的灾难坐视不管的心底的慈悲,所以他们暂时忘却了被病毒感染的高风险。那些在春节过后一起开窗合唱国歌并大喊“武汉加油”的武汉人,也并不是放下了恐惧,而是黑暗中借用彼此嘹亮的歌声,去化解那一份对于家乡和亲人深陷困境的哀痛和无奈。在危机之下,回到家乡的土地上,回到心中挂念的人身边,回到同类的群体之中,或许让很多人最安心的事,或许也是人类与生俱来的本能。即使我们做不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甚至我们只能自保,但只要我们簇拥在一起,我们在彼此的身后,我们不断生成连接,织成网,我们就会变的更加强大,我们就会有更大的可能战胜眼前的灾难。
原来,是我离开家太久了,才会如此眷恋爸妈带来的家的温暖,和那种有爱绕在身周的幸福。我让他们不远万里飞来美国,陪伴我度过了这个特别时期难熬又难忘的春节。现在他们要回家了,回到国内的亲人身边,那是让他们觉得安稳的地方。
我仿佛明白了爸妈每次相视一笑的默契,也不再期盼他们的航班被取消。
回家
爸妈出发前两天,收到了美联航的消息,航班正常,但这是疫情时期最后一批开往国内的航班之一,美联航将在二月六号开始暂停所有往返中国的航班,直到三月底。
我和爸妈都松了一口气。
二月一号,我一早起来出门为爸妈采购除口罩外的防护物品,以防国内物资紧缺。表哥给我发了二十多条微信,细心的交待回国需要注意的各种事项。并且告诉我,他爸爸(我的舅舅,妈妈的哥哥)会从无锡开车去浦东机场接爸妈,让本来打算坐地铁转高铁回家的爸妈,路上减少与人群接触,这样可以减少感染病毒的风险。
二月二号早晨,去机场的路上,加州的阳光明媚,照的我心里温暖。马上要坐十二个小时的飞机,爸妈依然毫无倦意。在车上,他们主动早早的把口罩拿出戴好,对着我的手机镜头兴奋的比起了胜利的v手势。
十四天后的旧金山机场,大部分工作人员戴起了口罩,机场内各处竖起了关于冠状病毒的警告。回上海的航班登机的人不多也不少,所有中国旅客统一的佩戴口罩,神色自若,我看得到他们口罩后面的淡淡笑容,他们是不是也在期盼着回去和家人团聚。
办好登机手续,我反复的叮嘱爸妈,在飞机上尽量不要把口罩拿下,吃饭前一定用消毒液洗手,下了飞机上舅舅的车之前记得把衣服换一下,喷一些消毒液再上车。表哥家有婴儿,多做防护大家都安心。
爸妈戴着口罩一直点头,和我们紧紧的拥抱后,他们拎起了行李箱,步伐轻快的走进了安检口。
爸妈的行李箱里,装满了我们筹备的抗疫情用品。和来时一样,箱子里满载着彼此的挂念。鼠年新春和爸妈的短暂相聚,仿佛因为共同牵挂着的疫情,把我们拉的更近了。
当晚临睡前,爸妈的航班还在太平洋上的某处飞翔,表哥在家里的群里发了舅舅从无锡出发的照片,说他要去机场亲自接妹妹回家。快七十岁的舅舅,戴着把脸勒住了痕迹的口罩,要开五个多小时车,穿过数个检查站,去人员混杂的浦东机场接爸妈回家。盯着舅舅启程的照片,我好像读懂了爸妈那颗归心似箭的心。
尾声
一觉醒来,收到爸妈的消息,他们平安到家。爸妈和舅舅,都自觉回家隔离十四天。我一颗悬着的心落地,可以安心去上班了。
走去城铁站的路上发现路边的梨花开了。加州的春天悄然而至,家乡的春天,希望也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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