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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师王庆,中国设计师背后的扫地僧 | 三明治 x LABELHOOD

版师王庆,中国设计师背后的扫地僧  | 三明治 x LABELHOOD 三明治
2019-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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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设计师需要光环,我只是个幕后的。”

LABEL-WHO 是三明治和 LABELHOOD 联合推出的一个关于中国时装行业人物的非虚构深度报道专题,从 2018 年5月起,深度刻画 15 名中国时装行业各方面的人物肖像,包括设计师、品牌主理人、模特、制作人、时尚博主等。

- LABEL-WHO Vol.10 -
王庆

服装链里除了站在台前光鲜亮丽的设计师外,还存在着诸多幕后关键角色,如采购、跟单、营运......他们如同一辆脚踏车的齿轮,正是这群人的默默付出让服装设计的创意变成现实。而版师,便是服装链中实属重要却不常被提及的存在,如同设计师背后隐形的推手。


“一个合格、好的版师是没有自我的。”王庆说。


王庆,在英国落脚将近二十多年,从一个不会说英语的移民工开始做起,如今成了第一代华人版师,只有小学文凭的他面试上中央圣马丁的技术指导老师,人称中国设计师背后的男人。随着大批中国学生到英国学习时装设计,谋求成为独立时装设计师,在他们从学校到职业起步的过程中,王庆都是他们背后的重要推手,近两百位服装设计专业的学生曾与他合作毕业设计作品。他就像时尚设计界的扫地僧,如今已在时装界崭露头角的设计师品牌——8ON8、ANGEL CHEN、Caroline Hu、M SUPER AVENIR、Feng Chen Wang、i-am-chen、SUSANFANG、Viiii、WANGBING HUANG、XU ZHI、 OUDE WAAG的设计师都曾找过他制版。


人前风光都在设计师身上,那身为版师的高光时刻是?“那件作品完美展现出来的时候,是我最开心的时候。”

2004年,36岁的王庆在英国还只是个送外卖的。热情的他自愿担任翻译,一通通电话努力下,帮刚到英国的师弟找了设计补习学校的工作机会,凑巧,面试的是中央圣马丁服装设计专业的研究生导师,对方对于王庆的服装专业知识感到惊讶,并提出担任导师的工作邀约。当下的他志不在此,抄下电话号码便摆在一旁。


王庆,出生于裁缝世家第三代,9岁开始接触缝纫,20岁在福建福清家里的铺子开始了他的小生意。一边做裁缝、一边开小卖铺。这间小店铺让王庆成为镇上第一个万元户。但他不甘待在沿海小镇,决心前往俄罗斯发展。


然而很快地,他花光了家产,决定结束俄罗斯两年的漂泊生涯,在1998年30岁时只身前往英国投靠表弟发展。做过餐厅打工仔、外卖小弟,兜兜转转之下重拾他的老本行。


一次因缘巧合,王庆来到一间服装工厂,老板问了一句“你会做什么?”,王庆往前跨了一步,认真地环视了一下工厂,“你所有的机器、所有的工作我都会。”老板不相信,随便指一件衣服要王庆完成。王庆拾起这件衣服,从细节的处理、功法的运用一笔到位,做完,他也拿下了车工这个职缺。

中央圣马丁,是服装设计学子的梦想之地,一间孕育许多知名服装设计师的学校,英国的时尚教父亚历山大·麦昆(Alexander McQueen)、设计鬼才约翰·加利亚诺(John Galliano) 皆是知名校友。


2005年,王庆与中央圣马丁的研究导师重新取得联系。只有小学文凭的王庆听都没听过中央圣马丁,却面试上了技术指导老师,开始了他的导师生涯。技术指导老师,依据设计图给予学生技术支持,帮助学生从制版到做出成品,一个辅助学生完成设计的角色。


设计师蒋雨彤,如今与雷留树共同创办独立设计师品牌SHUSHU/TONG。2014年,蒋雨彤在伦敦时装学院的毕业设计请王庆担任版师,王庆一边打版,一边指导蒋雨彤立体剪裁的小知识,而他的版子总能一版到位,“一般的版师一到两次成形的机率蛮小的,懂设计师的版师才能做得到。”


蒋雨彤认为版师与设计师之间的关系十分密切,“设计师的图稿做成一件真正的衣服是一个2D到3D的过程,需要版师加上自己的理解,并且懂得设计师的风格,才能很好的还原设计师的想法。”

慢慢地,王庆的名气从圣马丁扩散到其他学校,英国皇家艺术学院(Royal College of Art)、伦敦国王学院(King's College London)  、比利时安特卫普大学(University of Antwerp)......每到毕业季,各个学校的秀场上都能见到王庆协助完成的作品,导致想找王庆做技术指导,得提前几年前就做好准备。

王庆为中国设计师品牌Viiii打版作品

如今王庆一个小时的费用是普通版师的两倍,学生们依旧认准了他,一年的档期两三个月便被一抢而空,王庆开玩笑地说到“我每年都毕业五六回!



版师不出名,却“稳赚”


“设计师很容易出名,你听说哪个版师出名了?”刘磊说道。服装设计师刘磊,曾经和王庆一起为某服装品牌工作过,如今她创立了自己的品牌“觉是”。


版师如同设计师背后的一双手,没有台前的掌声、没有众人的镁光灯,必须具备沉着冷静的心,同时又要有爆炸的思考的能力,如此反差的特质成了年轻服装学院出生的学子最不愿意做的角色,“你想出名、又想有成就没人去做版师,默默付出就像白水,你不能有自己,多难。”王庆说。


如今是烦躁的时代,每个海外回来的时尚学子都急于独创品牌成名,鲜少愿意静下来从事乏味的制作工程。在国内主修服装工程的Sophie回忆,“跟我同届考打版证书的同学,没有任何人想要成为版师,都做设计师了。”


Sophie 生于1986年,是王庆的爱徒,跟随王庆担任版师进入第二年,如今是自由版师从业者,已经能独当一面。


“做版师稳赚的。”王庆说。

王庆在伦敦工作室为学生们做打版培训


过去是服装设计系出身的Sophie,学生时期也找过王庆做技术支持。毕业后做了两年的自创品牌,家里投了不少资金但未见起色。说到这位徒弟转行的原因,王庆笑着说,“不想再砸钱了,把砸出去的钱赚回来。”


做设计师不赚钱吗?“设计师再坚持下去说不定也能赚到钱,但在做版当中找到乐趣又能养活自己,何乐不为?” Sophie说。


两个职业都走过一回的Sophie,认为两个角色带来的满足感不同,“设计师的成就感来自‘创造’,版师的成就感来自‘完成’。除了满足感,两者的发挥空间也不同。


设计师可以画自己喜欢的款式,而版师只能依据设计师的图纸,在线条、比例上有自己的想法,“二、三个版师打同一张图纸可能会看到不一样的东西,对于图会有自己的理解与创造,这与版师的美感有很大的关系。”


在服装链里,设计师、版师、样衣工缺一不可。设计师把图纸交给版师,瘦长的腿、夸张不成比例的身形,在版师的巧手下把设计师的思想利用计算注入每条切割线,通过弧度的拿捏、线条的比例来实现设计师的美学。当设计落实成为版型后,移交样衣车缝制作,一件衣服就此诞生。

王庆为WANGBING HUANG打版作品

形容设计师、版师、样衣工三者之间的关系,如同一个人的身、心、灵。设计师是灵魂,给出一种感觉、想法 ; 版师是心,如同大脑思考如何运转 ; 样衣工是身体 ; 当灵魂跟大脑已经做出判断,身体便去执行。


要论生孰,一间服装公司可以请年轻设计师、可以请资历浅的样衣工,却不会请一位经验不足的版师。样衣工车错,损坏的是一件,版师打错,损坏的是一批,影响的不只是件衣服,更攸关公司的盈亏。


承上启下,可以说是版师最佳的链条位置。



王氏工作法


观察设计师的工作室,是王庆做衣服的第一步。


王庆虽然有自己的工作室,却喜欢拿着他的工具箱到设计师的工作空间,像个行走江湖的医生,哪里有需求他上哪去。摸了摸桌面、眼睛扫了扫环境,“环境干净、工具排列整齐,这个设计师做事应该很谨慎。”彷彿老中医把脉,他相信“观察”,能更精准掌握其工作态度,做出更符合对方态度的版型。


爱干净的王庆带点强迫症,工作前习惯性地拿起湿纸巾擦了擦桌面,用手机播放广播,摊开白报纸,垫上纸阵,拿出所需工具:布剪、丝针、长尺、小尺、袖笼尺、0.5的碳笔......一字摊平。待所有工具排放整齐,做衣服的第二步,从聊天开始。


面对设计师给的图纸,王庆从整季的概念、灵感来源与设计师深聊,直到他彻底理解其想法才开始动笔制作,“照着图纸打出衣服是没有灵魂的。


Sophie回忆,两人曾一起帮一位圣马丁的学生制板。由于时间紧迫,没有时间照着制作顺序,从制版、胚样、替代样、正确样一步步完成。王庆打完版后便直接拿着正确的真丝面料裁布、车缝。真丝的材质不易掌握,没想到王庆做出来的版子丝毫不差。


有一天,设计师Bora Aksu手里拿着一块印花面料,给版师王庆出了个难题。“我要做一件连体裤袜只能有一条接线、一个裁片。” 王庆说了声“行!”,转身坐在版桌前。


“咋办呢,什么样的版才能做到一线到底?”


一件“连体裤”少说也需要六条接线、四块裁片,何况一条“连体裤袜”?为了不破坏花型让印花完整呈现,Bora要求一条接缝从裤裆到脚底一体成形。这个要求看似合理,却存在着不可避免的技术难题。


王庆的话已出,覆水难收。过去从没有人做过这个版型,又不能请Bora更改设计,王庆选择想办法解决问题。


表面一脸平静,内心却焦虑不已,王庆晕乎乎地开车回家,脑子里想的还是那个世纪难题。隔天清晨天还未亮,他焦躁地睡不着,忍不住起身,脑袋还在转,顺手抓了身边的袜子一蹬,“咦?有了!”牙都没刷,拿起钥匙直奔公司。


清晨六点不到,公司空空如也,王庆一股脑儿开干。三个小时未满,一件完美的连体裤袜出现在Bora面前。Bora称赞不已,但他不知道的是在这背后有多少的内心戏让王庆差点放弃,只知道眼前的王庆,两条腿只有一脚穿着袜子,乐呵呵地看着他。


面对选择王庆的原因,每个人指向同个答案——王庆没有打不出来的版,解决不了的问题。


设计师单晓明的毕业作品用到版型的地方不多,精确地说是裁片与人体的结合。制作期间遇到最大问题便是人体的形态凹凸有致,在关节处因为活动量大经常起翘而无法完美贴合,需要反复修正。王庆对人体结构十分熟悉,专门为他研发贴合技术,这项技术帮助单晓明打下一定的基础,其品牌M SUPER AVENIR甚至沿用至今。

王庆为单晓明打版的毕业作品


过去在英国中央圣马丁主修设计,如今是买手的许馨元,回忆起王庆有个装有各式工具的百宝袋,在一次深夜王庆走在回家的路上遇到抢劫,里头没有现金,全是王庆辛苦收集而来的工具,由于取得不易,为此王庆跟抢匪大打出手。包没抢回来,人倒是受了一身伤。


有着老裁缝灵魂的王庆,过去都是制作实穿为主的衣服,面对学生天马行空的创意,王庆花了一段时间适应。橡胶做的衣服、气球做的帽子、东缺一角、西补一块,“都是一群疯子在乱搞,这能穿吗?这衣服咋穿的啊?”


慢慢地王庆试着从艺术的角度学习欣赏学生的创意,甚至会跟学生一起研究新材料怎么做成衣服,“对方的设计如果很有意思,会刺激到他的神经。”Sophie笑着说到,热爱挑战设计,是王庆跟其他版师的区别。


福尔摩斯有幸能遇到华生医生有多难?正如一个设计师能遇上一个懂他的版师。


“很难找到一个理解自己抽象设计图的人。”许馨元回想起毕展的制作过程表示,在放飞创作时,脑里想要呈现的效果在纸上一笔划过,王庆能马上抓住她脑里的轮廓曲线,把抽象的线条实践成以人为载体的“衣服”。


有一次制作中遇到难题,許馨元向王庆说,“来!王哥咱们休息一下,喝酒!”,两人便放下手边的工作,边聊天边在电脑上漫无目的地刷图片。


突然间王庆喊到,“停!你看这仙人掌像不像一个人?”


“能不能做?”许馨元问。


“你敢不敢做?”王庆回答她。


王庆随机看上的一张图,最后成了许馨元毕展主题。


许馨元用“玩”来形容两人的工作状态。每当许馨元提出新的想法,王庆总能在她的想法之上锦上添花,互相碰撞之下的产物甚至超出双方预期,“在玩的过程中创造新的东西”成了两人不成文的模式,“这是一个我们合作很久的默契,其他版师替代不了的。”许馨元说到。



重回童年


2019年10月11日,在LABELHOOD设计师单晓明品牌M SUPER AVENIR的秀场,是王庆经过二十三年后,从伦敦回国后第一场出席的活动。他想见见国內服裝设计的水平。排队准备入场的年轻男女各个打扮时髦,而站在一旁的王庆寸头有些发白,嗓门特别大,说起话来大剌剌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十分有活力。个子不高的他,蓝色格子衬衫扎入裤头,黑色皮带紧系,领下第一颗扣子扣上,端庄的仪态有些拘谨,好像走错场子的般,手紧握一个白色帆布袋,眼睛时不时飘向长长的人龙。


王庆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入场,对面的观众时不时投来注目的眼光。放眼望去,王庆的年龄、穿着打扮,与现场造型前卫的年轻人相比有些突兀。


23年没回国,童年的时光好像已经消失了,望着眼前的年轻人,一切又扑面而来。


童年时,王庆的家距离学校不到五十米,每天作息跟着钟声“当当当”的展开。天才刚亮,王庆已经开始干活,听见学校上课钟声响起,马上放下手里的活跑进教室,“报告——”,一声说完乖乖地站在门口,等待老师批准进门。


下课钟声响起,坐在第一排的王庆又一溜烟地跑回家。小小年纪的他踩着踏板,随着车机“哒哒哒”的响,手里的衣服不停地往前送,双眼干巴巴地直盯着窗外瞧,一件件衣服从他手里完成,“爸!我车好了可以出去玩吗?”,“可以呀!”听完两腿一蹬,更使劲地踩呀踩。一袋又一袋过去,他才发现“不对呀,这是个坑!”就这样,午休跑回来干活、放学继续干活,每天总有做不完的事,童年悄悄地在在车缝间走过。


“从14岁开始,我没有一天睡超过五个钟。”童年的辛劳,造就他现在一次接多个活都不觉得累。有一回在英国过圣诞节, Avshalom问他,“你是中国人过什么圣诞节?我干活你也干活!”到了中国新年,王庆问:“中国新年我可以休息吗?”, Avshalom又回他,“这里是英国!”


当同期的同事还在担任车工,王庆已从车工升职成为版师。有别于其他版师只会打一种品类,王庆对于服装的各个品类都十分熟悉,来到英国的他成了宝,是设计师们争相争取的对象。为了撑起家庭,王庆一周七天近乎全年无休,一次帮三四个品牌做技术指导,剩下的时间接学生的合作邀约。


拼命工作之余,想到孩子,他却觉得自己错了。


说起出国的理由,“我想给孩子更好的未来。结果我错了,孩子最好的未来就是父母陪他长大。”


王庆离开中国时,儿子8岁、女儿10岁。此次归国,经过二十年载,孙子8岁、孙女9岁,正是当年离开时儿女的年纪,问他后悔吗?“后悔、超后悔。”王庆停顿了几秒,“有失必有得,失与得很难界定,我尽到养家活口责任,但是孩子培养上面我可能就没做那么好,很内疚,特别内疚。”说着说着,王庆眼眶红了。


但说起有没有考虑过退休时,王庆却不以为然,“我能干到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不能干就是我走的时候。”


距离之前参加单晓明的毕业秀,两年过去,王庆又坐在单晓明的秀场。回想过去在台下的他忍着兴奋之情,用手肘撞撞隔壁的观众问到“怎么样?好看嘛?那是我做的!”。如今的单晓明已经有了自创品牌,但在王庆眼里他还是当初那个有点调皮、爱玩的学生。


接近尾声,设计师单晓明从后台向前台挥了挥手、鞠躬,王庆关掉录影模式,放下手机,脸上尽是骄傲。大秀结束,掌声响起,谢幕的永远是设计师,而版师在台下与观众齐坐,一同拍手为设计师鼓掌,而这个掌声,也是版师应得的。


王庆说,“设计师需要光环,我只是个幕后的。”



Writer:Tingya Wang
Editor:Mengchun Guan
Photographer::Yucheng Wu
Graphic:Ame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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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成立的全球化中英文创意写作平台,倡导个体发声,并将写作结合出版、策展、播客、在地研究、 儿童成长等领域创意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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