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njo曾经在德国留学,柏林是她这一生最爱的城市,比如在那里她爱上了古典音乐。2012年5月28日,Anjo第一次走进著名的柏林爱乐音乐厅,参加他们一年一度的免费公益活动。对于来自“九线”贵州小城的Anjo来说,听专业交响乐团演出,甚至在世界顶级的音乐厅听顶级交响乐团的演出,是从未有过的经历。
自那以后,柏林这座城市为Anjo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古典音乐矿藏,她也从一名不知道柏林爱乐到底好在哪的门外汉,成为了一名古典音乐的淘金者。Anjo在每日书里,记录下了这段“柏林古典音乐淘金史”,我们节选出片段和大家分享。
文|Anjo
编辑|依蔓
第一次在柏林爱乐音乐厅看演出,是在他们2012年的开放日。那是个一年一度的免费公益活动。从早上十一点到下午六点,音乐厅里会有各式各样的开放活动。可以探访平日里进不去的空间,也可以看看不穿着西服长裙的团员们会呈现什么特别的演出。最后,还有一个由首席指挥Simon Rattle领衔的闭幕音乐会。
八年前,我还分不清楚奏鸣曲和协奏曲;还不知道听音乐会的时候,最前排的位子并不是最好的;也不懂得一首曲子乐章之间的的间隙不能鼓掌。我只对这个鼎鼎有名的柏林爱乐乐团充满了好奇,听说还有免费的音乐会,所以才去了开放日,想感受一下传说中世界最高水准的古典乐演出。
在那之前,我还从来没有在一个专业的音乐厅里听过一个专业的交响乐团演出,而我现在马上在世界顶级的音乐厅听全球TOP3的交响乐团演出了!
这是我人生从未想过的际遇。
我生长在一个九线小城市。因为小时候一本接一本地看西方经典名著小说,十分沉迷于文学构造的那个充满异域风情的平行世界,所以骨子里是有些“崇洋媚外”的。西方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有巨大的吸引力,下至洋快餐,上至古典乐。
我上中学的时候,家乡才开了第一家肯德基。而古典乐,就离我更远了。学校里的音乐课偶尔会有古典乐片段的赏析,可是音乐课一个学期也上不了几次,常常都被主科老师占用。我一直觉得自己应该多听点古典乐,可是又不知道怎么听,从何听起。
记忆里唯一一次“开窍",是偶然收听到一个古典乐的节目。那时候我正百无聊赖地坐在火车上,车上的广播在放柴可夫斯基的一首乐曲。播放之前,主持详细地解说了乐曲的结构和作曲的背景。在语言的引导下,我第一次全身心地沉浸到了一首曲子当中,感受到了某种情绪。我已经不记得当时听的是什么了,只记住了那份初次被古典乐打动的滋味,希望以后也能多有这样的体验。
可终究是缺乏大环境,这样的开悟,在我的少年时代也仅仅只是昙花一现。
后来,我也曾在家乡的露天广场上,听过一场来革命老区慰问演出的深圳交响乐团的音乐会。我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否在乐曲中收获了什么细枝末节的体验,只是深深记住了现场感的震撼。那是我人生第一次看全阵容的交响乐团的演出,那么多乐器从四面八方包裹住我,雷霆万钧。不由分说地被框死在宏大的乐制里,无处可逃。
我站在队伍里慢慢往前挪的时候,脑海里闪回着这些零星的和古典乐有关的场景。不知过了多久,才排到了大门口,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一个小圆牌。我终于踏进了柏林爱乐音乐厅。许多年以来,一直踮着脚在古典乐殿堂的大门外张望着、好奇着、但踟蹰不前的女孩,终于走进来了。
第一乐章:
2012年5月28日,一个特别的春日
跨进那道门之后,我看到了些什么?听到了些什么?我其实记不太清了。
对八年前的我来说,那只是一个平淡无奇的下午。我随意地去参加了一个感兴趣的活动,甚至都懒得化妆换隐形眼镜,也没带照相机。当我细细梳理自己的古典乐之路时,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噢,2012年5月28日是一个非常特别的春日,古典乐在我心底冒出了一株嫩绿的小芽。
柏林送给我的第一道古典乐开胃大餐,是Sir Simon Rattle指挥柏林爱乐乐团演奏德沃夏克的《斯拉夫舞曲》。
因为是非正式的演出,乐手们穿的都是柏林爱乐的活动衫。这样的装扮,在一个专业的音乐厅里显得有几分突兀。当一头乱蓬蓬的白发的西蒙大叔,伴着热烈的掌声走上指挥台的时候,我内心也抑制不住地一阵乱激动。但那时候,我并没有概念,什么样的古典乐演出现场是好的。我的心潮澎湃不是因为音乐,而是因为名气。
虽然是出于附庸风雅的原因坐到了观众席,我并不怯显露自己的无知,非常真诚问随后到来的两位专业的朋友:“所以……柏林爱乐乐团到底好在哪里?”
那天和我一起听闭幕音乐会的老杨和丫丫都是台湾人,在大学钢琴系毕业之后,到德国来考学深造。丫丫是个留着日本娃娃头的可爱妹妹,她全程都在星星眼地看着舞台。老杨是个随身携带《查拉斯图拉如是说》的哲学青年,对一切事物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他指着台上的乐手对我说:“你看他们的配合。各个声部都接得那么稳,像一场完美的杂耍。”
我顺着老杨的思路,用眼睛去“听”演出。空气中丝丝分明地飘散着每一件乐器发出的声音,而这所有的声音又完美地汇合成一首层次丰富乐曲。这种热烈的感染力在音乐厅里被无限发酵放大,擦过皮肤,激起一阵又一阵的鸡皮疙瘩。啊,真的很棒!
听完音乐会之后,我们三人一起愉快地回了家。老杨是我的室友,丫丫也住在我们附近。家里还有一个拉中提琴的小哥,因为瘫在床上追剧,没和我们一起去开放日。
“不去了不去了,我以后机会多得很,我未来的老师就是柏林爱乐的首席。”
谁能想到这个又宅又狂的小哥,最后成了他们三个中唯一考学成功的音乐生。他的确如愿考到了那位老师的门下,每周去柏林爱乐上课,观摩音乐会听到腻味。
那时我们几个都是刚搬到柏林,没有更多的朋友,所以天天厮混在一起。我听他们评价彼此的演奏,聊音乐家们的轶闻——比如斯特拉文斯基在《春之祭》首演的时候被观众砸场到从后台跳窗离开,模仿朗朗弹钢琴时候的鬼畜表情,甚至用即兴脱口秀的方式来给我讲解什么是大调,什么是小调。
一个从小时候就想听古典乐却无人领路的我,就这么误打误撞地入了门。而我认为,这神奇的一切只可能在柏林发生。因为它独特的气质,才会吸引那些稀奇古怪又爱好艺术的人聚集到这里。所有不可能的事情,在这里都会变得轻而易举。
第二乐章:
再次回到柏林爱乐大厅,
以“溜进去”的方式
在柏林过完2012年的夏天,我回到哥廷根继续读书。
为了逃避写论文以及缓解对柏林的思念,我开始系统性地恶补古典乐知识。看了肖复兴的《音乐欣赏十五讲》等书籍,厘清了古典音乐史的脉络。大量地听书中列举的每个时代、每个流派、每个作曲家的代表作,让书面知识转化为直观的视听感觉。还翻来覆去看耶鲁大学的公开课《Listen to Music》,掌握了一些基本的鉴赏技巧和乐理知识。
我也寻找一切机会听现场。去看学校乐团的演出,也密集地听哥廷根本地交响乐团GSO的音乐会。老实说,因为乐手水平参差不齐,我大部分时候都听得很走神,真正沉浸其中,享受到音乐之美的时刻很少。对比之下,我终于知道了柏林爱乐乐团到底哪里好。
再次回到柏林爱乐的大厅,已经是两年后了,而且又是以一种非常规的方式。
那又是五月的一天,我早上顺利地爬了起来,跟着Kosti一起来到了柏林爱乐音乐厅。上午十点,音乐厅门口一个人都没有,透明的玻璃大门紧紧闭着。我们怎么进入?我疑惑地看了一眼身边这个认识还不到24小时的德国人。
我和Kosti是在Couchsurfing的网站上认识的。我因为来柏林面试,临时需要住两天,而他是为我提供免费住宿的Host.
在前期沟通的时候,Kosti极为热心。给我推荐行程,还把那几日柏林歌剧院和交响乐团的演出表发给我,问我对哪些感兴趣,说可以带我免费去看。然后又告诉我,也许我们还可以赶上柏林爱乐乐团的彩排,也可以一起去看。这素不相识的,干嘛对我那么好?当时我心中警铃大作。我还特别谨慎地去查看了柏林爱乐的网页,发现并没有任何关于彩排的信息。我向他询问此事,他说本来就不是对外公开的排练。
虽然一肚子疑虑,把他的名字、电话、住址都告诉了我的好友之后,我还是大胆地住进了Kosti家,并且真的跟着他又来到了久违的柏林爱乐音乐厅。
Kosti冲我挤眉弄眼,意思是说:“你别慌啊,我有办法。”然后领着我轻车熟路地拐到了旁边的侧门。那是一个很小的门,感觉是工作人员走的通道。门口有个小栅栏,还有表情严肃的门卫守在旁边,正在跟另外一个人拿着一叠纸在说些什么。
“待会儿你别说话,也别到处乱看,紧跟着我。”
Kosti背着一把吉他,好像就是来上课或者排练的学生,大摇大摆地推开栅栏走了进去。我紧张得心如擂鼓,生怕门卫会把两手空空的我拦下来。
“嗨,早上好!” 进门的时候Kosti竟然还热情洋溢地跟门卫打了个招呼!而我,吓得连德语都快听不懂了,差点以为自己要被抓包了。
跟着Kosti上楼下楼地乱窜了一会儿,推开一扇不起眼的门,我惊奇地发现竟然真的到了爱乐的大厅!
又回来了这个让我朝思暮想的地方。舞台上了穿着便装的乐手在各自调试着自己的乐器,舞台前方的观众席里只有二三十个人,看上去年纪都比较大。舞台上方的有一个区域坐了许多小朋友,估计是学校组织的观摩活动。
我们走到比较靠后的区域,随便找了个位子坐下,我紧张了一路的心才放松下来。好吧,Kosti没骗我,这确实是一个非公开的彩排,看起来也是对小部分公众开放的。虽然,我们俩是偷偷溜进来的……
彩排很快就开始了,我也无心去管Kosti到底是从哪里得到的内部消息。平静了一下呼吸,全身心地沉入了音乐了。
巧的是,和两年前一样,这次我听的也是一位捷克音乐家的作品——斯美塔那的《沃尔塔瓦河》。这首曲子是斯美塔那的代表作交响诗《我的祖国》的第二首,也是最著名的一首,被称为捷克的第二国歌。
斯美塔那曾为这首曲子写过如下文字:“……两条小溪流过寒冷呼啸的森林,汇合起来成为沃尔塔瓦河,向远方流去。它流过响着猎人号角回响的森林,穿过丰收的田野。欢乐的农村婚礼的声音传到它的岸边。在月光下水仙女们唱着蛊惑人心的歌曲在它的波浪上嬉游。……沃尔塔瓦河从斯维特扬峡谷的激流中冲出,在岸边轰响并掀起浪花飞沫。在美丽的布拉格的近旁,它的河床更加宽阔,带着涛涛的波浪从古老的维谢格拉德的旁边流过……”。
这样的画面感,也出现在了那天的爱乐大厅。当长笛和单簧管悠悠响起,我眼前就浮现出了那条壮阔美丽的大河。那是我曾经亲眼见过的美景。可是,查理大桥来来回回走了数遍,能看到的也不过是沃尔塔瓦河千分之一的风景。而在音乐里,它是完整的,深邃的,直击灵魂的。
第三乐章:
搬到柏林,
我在古典音乐的巨型金矿里淘金
听完柏林爱乐的彩排之后,我想在柏林生活的心更坚定了。虽然那次面试并没有成功,但是两个月后我还是搬到了柏林,而Kosti从招待过我的host,变成了我的二房东兼室友,以及帮我打通柏林古典乐穴位的人。
Kosti是个土生土长的柏林人,也是个野路子很多的资深古典乐爱好者。平日里,他满世界乱飞去看歌剧音乐会。在柏林待着的时候,常常带我去看柏林爱乐的彩排,或者从柏林三大歌剧院的员工通道溜进去看正式演出。
如果把我的古典乐鉴赏之路看作一个通关游戏的话,Kosti就那个熟谙游戏bug,带着我走旁门左道,快速升级打怪的人。当然他也传授了我一个正儿八经的通关秘籍——去办一张Classic Card. 这是柏林专门给30岁以下的古典乐爱好者的优惠卡,有了它就可以用极低的价格买到除了柏林爱乐乐团以外的所有柏林一流乐团、歌剧院、芭蕾舞团的last minute优惠票。
有了这张卡,我就仿佛拥有了游戏中的金手指。我那时候穷得都不敢随便在外面吃饭,但买起原价一两百欧的演出完全不心疼。有卡在手,刷起演出来毫不手软。
搬到柏林第一年刷过的歌剧票根
柏林是古典音乐的巨型金矿。在前辈高手Kosti的指点下,我吭哧吭哧地在这里淘金。捡世界一流的装备,几乎是以坐火箭的速度弥补了我多年来缺失的现场经验和音乐熏陶。
住在柏林的日子,我时常坐着100路公交车去柏林爱乐音乐厅看演出。因为我的秘密神器Classic Card不能买柏林爱乐乐团的打折票,所以我在这里听得最多的,其实是柏林另外一家我非常喜爱的乐团——柏林广播交响乐团(RSB)的演出。
因为听得多,所以从感情上来说,我和RSB的亲近程度甚于柏林爱乐爱乐。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的音乐素养是靠着听RSB的现场培养起来的。而全团我最喜欢的人,不是任何指挥或者任何一个乐手,而是他们的音乐顾问,负责编写音乐会节目册以及做导听赏析的音乐系教授Georgi Stephan。他做的音乐导听,不管是小册子还是音乐会前的演讲,都力求简单易懂,是白居易派的好老师。而且,他本人的艺术修养很好,制作的导听小册子经常引入许多画作,让抽象的音乐更有画面感。
我印象非常深刻的,是有一次去听Debussy的交响三联画Trios Nocturnes。Georgi大叔特意把启发了Debussy创作的Whistler的画作放到导听的册子里,把作曲家对声音色彩的探索视觉化呈现。带着画面再去听音乐,音符仿佛都带上了黑白灰的色调,在空气中飞舞作画。
艺术的通感,是一种极致的享受。我在柏林爱乐的大厅度过了许多这样妙不可言的夜晚,也在那里遇到许多爱乐之人,让我不禁感叹把Phlharmonie翻译为“爱乐”是多么贴切!
有一次和朋友约好一起在柏林爱乐大厅听RSB的音乐会。我因为堵车,到得比较晚。朋友先到,买好了票等着我。在等待我的时候,有个德国大姐问我朋友需不需要今晚的音乐会门票,她想送一张票出去。朋友说:“我买好了,但是我朋友还没买票,她可能会需要。”
这位大姐陪着我朋友一直等到我来,特别郑重地把那张票交到我手里,嘱咐我好好享受音乐会。
我十分感激,又特别好奇,多问了她一句:“为什么来都来了,不进去听音乐会。”
“我很早就买好了票,特别期待这场音乐会。但是我今天太忙了,晚上要给孩子做饭,还要去合唱团排练。但是我尊重和欣赏这么好的乐团和指挥,所以我不希望票被浪费,一定要亲手送给真心想听的人。”
她说完这番话,匆匆离去忙自己的事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心头一热,差点哭了出来。而且我后来才发现,我的Classic Card那天正好过期。如果不是遇到她,穷得叮当响的我估计会因为舍不得买原价票而放弃那晚的音乐会。
那是五年前的十一月,我刚失业,被笼罩在可能失去居留权的巨大恐惧下。这类似的小故事给了我无论如何都要撑过寒冬,留在柏林的勇气和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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